斷案使陳子昂從奉宸府出來的時候,暮色已經染透了洛陽城的坊牆。他走在則天門外的御道上,靴底踩著那些被千百雙朝靴磨得光滑如鏡的青石板,腳底下能感覺到石面上細密的紋路,像觸控一片巨大的、冷卻了多年的鱗甲。
陳子昂沒有抬頭。他在想一件事。武三思做宰相已經好幾年了。從武承嗣被罷相之後,武家的勢力表面上看起來是收縮了,武三思本人也比魏王武承嗣收斂了許多,不像他那樣張揚跋扈。但陳子昂在邊關這兩年,從邸報的字縫裡讀出來的東西不一樣。武承嗣的倒台,換來的是武則天的一整套更隱蔽、更嚴密的人事布局。武三思拜相,武攸寧入閣,武懿宗統領洛陽城外駐軍,武重規任天兵中道大總管,武攸宜留守長安。這些任命不是孤立的,它們像一盤棋上的子,落子的手是同一個。
而那隻手,屬於此刻坐在永珍神宮龍座上的那個白髮女人。
「武皇不願意看到武氏子弟被人任意宰割,」陳子昂在心裡默默地想。這句話他在邊關的時候琢磨過很多遍。武家的這些人,畢竟是武則天血脈相承的胞親,在改朝稱制的過程中有過特殊的貢獻。武則天為了培養他們,付出的心血不是常人能想像的。從她做皇后開始,武家的人就一個一個地被推上高位。武承嗣、武三思、武攸寧、武懿宗,這些人像藤蔓一樣攀附在皇權的大樹上,每一根枝條都長得又粗又壯。
武則天顯然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她最近幾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平衡。武家勢力太盛,她就提拔張氏兄弟來分權。張氏兄弟太驕狂,她就召回陳子昂和姚崇來查案。李唐皇族雖然立了太子,但太子的勢力一旦有冒頭的跡象,她就敲打一下。敲打完了,再給一點甜頭。就像一個在高空走索的人,手裡的長竿一會兒向左偏,一會兒向右偏,每一次偏都精確得讓人心驚。
「這個老女人,」陳子昂心想,「才是真正的權謀高手。她到底想幹什麼?」
回到驛館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陳子昂沒有點燈。他摸黑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把窗扇推開一道縫,讓洛水上的夜風灌進來。那風帶著水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腥味,是河泥和魚蝦的氣味,混著遠處坊市里飄來的炊煙餘味。他把手伸到窗外,掌心朝上,任風吹過。他坐了很久。久到驛館院子裡的更鼓敲過了二更,久到隔壁房間的姚崇已經滅了燈,久到驛丁給院角那匹黑馬添了最後一槽夜草。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陳子昂就出了驛館。他今天要去大理寺調卷宗,但在那之前,他要先去一個地方。
城西鐵匠鋪。
這個地名是他在永珍神宮朝會上就記住了的。武則天在朝會上說「聽說禁軍一些高階將領,也牽涉其中」的時候,陳子昂注意到禁軍統領李多祚的表情。李多祚站在殿門內側,手按著刀柄,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武則天說那句話的時候,李多祚的眼皮跳了一下,極快,但陳子昂看見了。李多祚是武則天最信任的禁軍統領,跟了她將近二十年。如果連李多祚都被牽涉進某個案子裡,那個案子的分量就不言而喻了。
而那張神秘紙條里提到的城西鐵匠鋪,陳子昂在昨晚睡前查了查洛陽坊圖。鐵匠鋪在修善坊的最西頭,靠近城牆根,周圍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和幾條狹窄的巷子。那個地方離禁軍的右衛營只有兩條街的距離。
陳子昂沒有帶李楷固和駱務整,只帶了魏大。他騎著那匹黑馬,從驛館出發,沿著洛水南岸的街道向西走。清晨的洛陽還沒有完全甦醒,街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幾個挑著水桶的漢子在路邊的井台邊打水,井繩在轆轤上吱吱嘎嘎地響。一個老嫗蹲在自家門口,用一把破掃帚掃著門檻上的落葉。那些落葉是槐樹的,已經枯黃捲曲,在晨風中打著旋兒,被掃帚攏成一堆,又被風吹散,老嫗又攏一次,又吹散一次。她沒有生氣,只是反覆地掃著,像在做一件永遠做不完的事。
陳子昂在修善坊的坊門外下了馬。他牽著馬走進坊門,坊內的街道比外面窄了一半,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民房和鋪面。鐵匠鋪在坊的最西頭,門口支著一個棚子,棚子下面是一個磚砌的爐台,爐膛里堆著黑乎乎的煤渣。鋪子裡沒有人,爐子是冷的,打鐵的鐵砧上蓋著一層薄灰,顯然已經好幾天沒開爐了。鋪子的門板上釘著一把鎖,鎖是新的,銅面上還泛著鋥亮的光。
陳子昂在鋪子門前站了一會兒。他蹲下來,用手指抹了一把門檻上的灰。灰是乾的,但裡面混著一種黑色的細末,那是煤渣和鐵屑的混合物。他的手指在那層黑末里撥了一下,撥出一小塊東西。是一塊鐵片,很小,不到指甲蓋大,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什麼東西上崩下來的。鐵片的斷面上有鏽,但鐵片本身還是亮的,鏽層很薄,這說明它被崩下來的時間不長。
陳子昂把鐵片揣進袖中。他站起來,看了看四周。鐵匠鋪的左邊是一家紙馬店,門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只有一盞小油燈在櫃檯上亮著,映出一個佝僂的老頭的身影。老頭正在扎紙人,手裡的竹篾在他枯瘦的手指間翻飛,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陳子昂走過去,在門口站住了。
「老人家,」他說,「隔壁的鐵匠鋪什麼時候關的?」
老頭抬起頭。他的眼睛渾濁得像兩碗渾水,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舊紙。「關了有七八天了,」老頭的聲音又干又澀,像砂紙磨過鐵面,「說是家裡有事,回老家去了。」
「回老家?」陳子昂問,「他老家在哪?」
老頭搖了搖頭。「不知道。這鐵匠不是本地人,說話帶著河朔口音。來這兒開鋪子有三四年了,平時不怎麼跟人來往,就是打鐵。手藝不錯,鐵器結實,價錢也公道。就是話少。」
「他走之前,有沒有人來過?」
老頭想了想,搖了搖頭。然後他又點了點頭。「有個後生來過,」他說,「穿得挺體面,像個當官的。個子不高,臉白白的,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很直。」
陳子昂的眉心跳了一下。「什麼時候?」
「鐵匠走之前三四天。」
「那個後生說了什麼?」
老頭又低下頭去扎紙人。他手裡的竹篾在紙人的手臂上繞了一圈,紮緊了,然後才開口:「沒聽清。他們關著門說話的。」
陳子昂從紙馬店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坊牆的東牆頭上。陽光從屋簷的縫隙間漏下來,在鐵匠鋪門前的石板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他在那道光影里站了一會兒,然後翻身上馬,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那個穿得體面、腰板挺直的年輕後生。陳子昂在腦子裡把洛陽城裡所有可能符合這個描述的人都過了一遍。很快,他篩出了一個名字。
張昌儀。
張昌儀是洛陽令,管著洛陽城的坊市治安。他來修善坊的街面上找一個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他在鐵匠鋪關了門之前三四天來,和鐵匠關門回老家這件事之間,有沒有關聯?還是說,張氏兄弟也在準備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