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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六章 武則天的直覺

2026-09-25 17:54:43 作者: 書六

  斷案使、天策大將軍陳子昂回到驛館的時候,姚崇已經在院子裡等他了。

  姚崇今天換了一件半舊的青袍,腰間的金玉帶換成了普通的銅扣革帶,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換了個人。他站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捲紙,看見陳子昂進來,快步迎上來。

  「陳大將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今天早上去了趟大理寺。」

  陳子昂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驛丁。「查到了什麼?」

  姚崇把那捲紙展開。那是一份大理寺的差役名冊,紙頁泛黃,邊緣捲曲,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幾十個名字。「我查了禁軍那邊,」姚崇說,手指在名冊上划過去,「右衛營有幾個校尉,最近半年頻繁出入修善坊。其中一個姓周的,是右衛中郎將手下的親信。」

  右衛中郎將。陳子昂在心裡過了一下這個官銜,忽然想到了一個人。太平公主的丈夫武攸暨,就是右衛中郎將。武則天把太平公主嫁給武攸暨,是為了拉近李武兩家的關係。而右衛中郎將統領著皇城東側的禁軍,是洛陽城防中最關鍵的一環。

  「這個姓周的校尉,現在在哪?」

  姚崇搖了搖頭:「三天前調走了。調到幷州去了。」

  調走了。三天前。陳子昂在心裡默默地把時間線排了一下。鐵匠鋪七八天前關門。姓周的校尉三天前調走。張昌儀三四天前去過鐵匠鋪。這幾件事之間像是有一根線連著,但那根線是什麼,他一時還看不清楚。

  他想起昨晚在黑暗中攥在掌心裡的那枚銅錢,銅錢上刻著的那個「隱」字。隱。

  「姚大人,」陳子昂說,「你覺得這個案子,真的只是在查李重潤說了什麼嗎?」

  姚崇沉默了很久。院子裡的槐樹在晨風中簌簌作響,葉子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姚崇的肩膀上,落在他手裡那捲泛黃的名冊上,落在他腳邊的青磚地上。他伸手把肩膀上的那片葉子拈起來,在指間捻碎了,綠色的葉汁染綠了他的指腹。

  「我不知道,」姚崇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昨天朝會之後,武三思沒有回他的梁王府。」姚崇抬起眼睛,看著陳子昂。那雙不大的眼睛此刻亮得異常,像兩顆被擦過的銅釘。「他去了奉宸府。」

  奉宸府。張易之的地盤。

  陳子昂和姚崇站在院子裡,陽光從槐樹的枝葉間篩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斑斑駁駁。風從洛水方向吹來,帶著河面上的濕氣,吹得那棵老槐樹的葉子簌簌地響。

  兩個人誰也沒有再說話。但他們都知道,這個案子已經不是李重潤罵了誰的問題了。這是一張網,網已經撒下去了,收網的人不止一個。武則天撒了網,張易之在收網,武三思也在收網。而陳子昂和姚崇,這兩個被武則天用詔書從千里之外拉回來的人,正站在網中間。

  

  「走吧,」陳子昂說,「去東宮。」

  陳子昂翻身上馬。黑馬打了個響鼻,四蹄在石板地上刨了兩下。陳子昂收緊了韁繩,回頭看了一眼驛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陽光下,樹影濃得像一團墨,在地上鋪開一片深色的涼意。

  他調轉馬頭,向皇城東側走去。馬蹄聲在清晨空曠的街道上響著,一下,一下,像一把錘子在敲一顆釘子。

  在路上,陳子昂想起李顯,那個當年充滿傲氣和自負的中宗皇帝,二十多年風雲變幻,這位昔日的青年天子也已步入不惑之年。在強勢的母親面前,他早已抹平了身上所有的稜角,那張失去青春年華不再英俊的臉,淚水漣漣,顯得十分懦弱。

  如今,李顯的兒子李重潤、女兒永泰公主兄妹倆暗地裡討論二張弄權,不想被張易之的耳目偵知,張易之添油加醋向武則天進讒言,說他們罵武則天穢亂宮闈的事東窗事發了,李顯的兒子李重潤、女兒永泰公主恐怕難逃一死,他要不要幫忙呢?陳子昂和姚崇當時緩步走進到永珍神宮金碧輝煌的正殿,太子李顯正泣不成聲,跪在地上向高高在上的女皇武則天求饒,顯得他們一家人無辜和可憐。

  陳子昂回洛陽後,基本查清了武家人的官職和朝堂權力格局:武三思出任宰相之後,武重規任天兵中道大總管;武攸寧與河內王武懿宗統領神都洛陽城外駐軍;聖歷二年七月,建安王武攸宜留守西京長安,接替會稽王武攸望。在此之前,太平公主下嫁右衛中郎將武攸暨為妻。

  武則天這是企圖透過聯姻關係,把武氏家族與李氏家族緊密地結合在一起,達到真正意義上的李武一家。這樣一來,儘管皇室繼承人為李氏後代,還有太子身後的諸多大臣做後盾,但武氏家族所掌控和形成的實力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與之相匹配。


  但此時,李唐的勢力有所恢復:狄仁傑生前深得武則天的信任,不遺餘力地向武則天舉薦了一大批人才,除了張柬之、姚崇,還有御史中丞桓彥范、中台右丞敬暉、宋璟等數十人都在武周擔任要職,出將入相。

  原來武則天都不想任用張柬之為宰相,直覺他不夠忠城,只是讓他在外擔任荊州刺史,但狄仁傑一再堅持,才召回洛陽擔任宰相。

  狄仁傑勸服武則天立李顯為太子,在武周的朝野中也人盡皆知。陳子昂在站隊時似乎沒有懸念,被劃到了李唐皇室那一邊,宰相張柬之等人都希望陳子昂站出來拯救太子李顯和皇太孫李重潤等人。

  這一次,皇太孫李重潤很倒霉,他與其妹永泰郡主李仙蕙、妹夫魏王武延基等人私下議論張易之兄弟何得恣意出入內宮,被張氏兄弟安排在東宮的宮女告發,這犯了武則天的大忌。

  武則天的心思很複雜,她老了,其實也不想再殺李重潤等人了,她殺的李唐皇室成員,已經讓她的雙手沾滿了鮮血。

  武則天已經知道張柬之等朝臣,對晚年的她已經強烈不滿,要是為了李唐,他們會表現出置生死於不顧的針鋒相對。

  武則天有點累了,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憂心重重,日漸衰老的她所體驗的不僅僅是風燭殘年的身體,更是孤獨的心,禮佛也沒能讓她安下心來。

  從皇后到太后,再到一代女皇,武則天以自己超強大的意志建立起的武周王朝,寄託了她人生的抱負和追求。現在她的控制力,隨著身體的衰竭在衰竭,武周王朝表面上還掌控在武則天手裡,但她已經力不從心。

  武則天這時雖然還不知道朝臣要幹什麼,她政治強人敏感的直覺,察覺到自己正日漸被朝臣所輕視、所孤立。這時候,她急需狄仁傑那樣的重臣來支援自己,狄仁傑死了,所以她給了陳子昂極大的權力來支援自己——調動大理寺的官兵和禁衛軍的權力,這比狄仁傑當年的權力還大。

  陳子昂明白,自己已經身處一個巨大的漩渦當中,也許歷史上的神龍政變真的要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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