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九章 李重潤太年輕

  為了平衡朝廷各方勢力，更有利於鞏固她的皇權，她大力滿足張氏兄弟的無理要求。封張昌宗為銀青光祿大夫，封張易之為奉宸令，封張昌宗的弟弟張昌儀為洛陽令。她默許張氏家族參政，還特許張氏兄弟隨意出入內宮。這一點，連李唐皇族都做不到。她要用張家的勢力來制衡武家和李家，她要用二張的野心來沖淡張柬之等人的進逼。這是一種危險的平衡，她知道。但她的時間不多了，她必須在還能控制局面的時候，把所有的棋子都擺到最合適的位置上。

  張氏兄弟確實春風得意。春風得意到忘了自己是誰。張易之在天津橋北建新宅，強拆民房，打傷房主，她聽說了，但沒有管。張昌宗在宮中越來越放肆，對太子李顯和相王李旦都不放在眼裡，她也沒有管。她需要他們，需要他們的驕縱來刺激李唐皇族，讓那些蠢蠢欲動的人暴露出來。但她也知道，二張的驕縱已經過了頭。張易之的耳目遍布東宮，連太子身邊的人都被他收買了。那個叫趙婉的宮女，在東宮服侍了十五年，是韋氏從房州帶回來的舊人，卻為張易之通風報信。這說明張易之的手已經伸得太長了。

  而最讓她震怒的，是李重潤。

  年輕氣盛的太子李重潤不僅在東宮進膳時怒罵二張兄弟亂政，還有恃無恐，仗著她的疼愛，當面指責她年老昏聵。她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手裡的硃筆啪地一聲落在奏章上，硃砂濺出來，染紅了好幾頁紙。她震怒。但震怒之下，她感到的是一種更深的寒意。

  李重潤才十九歲。一個十九歲的孩子，哪裡來的膽子當面指責皇帝？他的背後站著誰？是太子李顯？是張柬之？還是那些一心要恢復李唐的朝臣？她認為李重潤這孩子的背後是太子李顯和張柬之等朝臣支援，他們想用這個孩子來試探她的底線，想看看她這個快八十歲的老女人還能不能握得住權杖。

  她立即召回了陳子昂和姚崇。

  陳子昂，天策大將軍，狄仁傑生前最信任的武將之一。姚崇，靈武道行軍大總管，狄仁傑推薦的人才。她把這兩個人從千里之外同時召回，讓他們負責查辦李重潤的誹謗案。這步棋，她想了很久。陳子昂是狄仁傑的人，張柬之他們一定會認為他是自己人。但正因為如此，他查出來的結果，張柬之他們才無法質疑。而姚崇也是狄仁傑推薦的人，由他來配合陳子昂，既能互相監督，又能互相印證。

  她需要的，是一個鐵案。

  《唐律疏議》規定：「諸指斥乘輿，情理切害者，斬；非切害者，徒二年。」指斥乘輿，就是指責或辱罵皇帝，屬「十惡」中「大不敬」之罪。各種指責、辱罵皇帝的情況中，如果從情理上看情節嚴重且對皇帝造成實際危害的，判處斬首；如果情節不是嚴重且沒有造成實際危害的，判處徒刑兩年。貞觀八年，陝縣縣丞皇甫德參上疏唐太宗，言詞激切，唐太宗大為惱火，認為是訕謗，可引為指斥乘輿。後經魏徵勸諫，唐太宗才息怒，並賜皇甫德參絲綢二十匹。那是太宗朝的舊事，那時候的皇帝，還聽得進諫言。

  但她不是太宗。她是武則天。她走了五十年的路才坐上這個龍座，腳下的每一塊磚都浸著血。她不會允許任何人在這個位子上動搖她。

  那天朝堂上，她對陳子昂說：「陳愛卿，閣老善於斷案，從來沒讓朕失望過。皇太孫李重潤和永泰公主兄妹誹謗案，事關重大，朕現在交由陳愛卿你負責查辦，姚大人會配合你。」

  她記得陳子昂當時的表情。他站在殿中，微微仰著頭看她，那雙在邊關風沙中磨礪出來的眼睛沉著而冷靜。他沒有立刻謝恩，而是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她看見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掃過她旁邊的張昌宗和張易之，又掃過殿下的武三思和張柬之。他在衡量什麼。她看出來了。這個人在衡量這個案子的分量，在衡量她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然後宰相張柬之站出來了：「聖上讓陳將軍查辦此案，臣沒有意見。不過陳將軍身為天策大將軍，來查辦案件，與制不合。」

  張柬之，這個年近八十的老宰相，站在殿下的班位里，乾瘦的身體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他的聲音不急不緩，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他不是在反對陳子昂查案，他是在試探她的決心。

  

  武則天說：「這個好辦，朕就任命陳愛卿為斷案使，這樣方便查案。」

  斷案使。這是她隨心所欲想出來的職位。武則天做女皇這些年，在官制設定上對大唐的官職做了很多改革，把原來的六部改為天部、地部還有春夏秋冬部，換湯不換藥，只是換了個稱呼。此外，她設立了各種使職，權力很大。在她統治的二十餘年間，大約新設立了十二個使職：知匭使、理匭使、存撫使、營田使、督作使、飛龍使、防禦使、閒廄使、採訪使、招討使、園苑使、莊宅使等。這些新使，她根據需要隨時而置，代替她本人前去處理各種應急事務，如同欽差大臣。有多大權力，得問她本人。

  張柬之問道：「皇上，這斷案使，究竟有多大權力？」

  她想了一想，宣布說：「此案事關皇家，朕不想受人非議，務必要查辦成鐵案。朕授權斷案使調動大理寺的任何官兵和禁衛軍，你們有意見嗎？」

  滿殿寂靜。她感覺到那些朝臣們的氣息在那一瞬間都屏住了。斷案使不僅能調動大理寺，還能調動禁衛軍，這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如果是查案，那大理寺足夠了。但在場的各方勢力，都不敢問她為何要這麼做。她看著張柬之，那棵老樹的樹幹微微晃了一下，然後定住了。張柬之、姚崇等人則心中暗喜，在他們看來，陳子昂跟他們是同一條船上的。畢竟張柬之、姚崇、桓彥范等這一班精明能幹的官員都是狄仁傑當初推薦的，他們都是支援太子李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