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武則天問上官婉兒,「你怎麼看?」
上官婉兒站直了身子。她的眼睛看著那張紙條,但目光的焦點不在紙上,而是在紙後面更遠的地方。她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陛下,城西鐵匠鋪,這個地名臣妾沒有聽說過。但『勾結外敵』四個字,不像是普通人能隨便寫出來的。寫這張紙條的人,要麼是真的知道什麼,要麼是想讓陛下認為他知道什麼。」
武則天點了點頭。上官婉兒說的,和她想的一樣。這張紙條最扎眼的地方,就是「勾結外敵」四個字。外敵,誰?突厥?契丹?吐蕃?還是別的什麼?武則天在心裡把最近的情勢過了一遍。突厥的默啜可汗最近確實在犯邊,陳子昂剛從黑山回來,姚崇也從靈武被召回,北線的壓力很大。但「勾結外敵」和「朝中有人」連在一起,那就是內應的意思。朝中有人給外敵遞訊息,或者有人借外敵的力量做文章。
這讓武則天想起了二十年前。李敬業在揚州起兵的時候,也曾秘密聯絡過突厥。宗室諸王起兵的時候,也動過借外兵的心思。每一次謀反,都有人想借外敵的力量來動搖她的皇位。而現在,她已經快八十歲了,太子李顯已經復立,武家和李家的矛盾表面上被壓制著,但底下還在翻湧。在這種時候,一張寫著「勾結外敵」的紙條出現在她的案頭,她不得不認真對待。
「喚李多祚。」
上官婉兒退了出去。不多時,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將領快步走進殿來。李多祚穿著一身玄色的禁軍甲冑,甲片打磨得鋥亮,在燭光中泛著冷硬的光。他的臉是方正的,顴骨高,鼻樑寬,下頜蓄著一圈短須,修剪得很整齊。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定,看人的時候不會飄。他在武則天面前跪下行禮,動作乾脆利落,甲片嘩啦響了一聲,然後立刻靜了。
「陛下。」
「李多祚,」武則天說,把那張紙條推到案邊,「你看。」
李多祚站起來,走到案前,彎腰看了紙條。他的目光在紙上停了三息,然後抬起頭來。
「城西鐵匠鋪,」武則天說,「你帶精銳人馬,暗中前往。務必查清此事,不可打草驚蛇。若有可疑之人,立刻帶回。」
李多祚沒有多問。他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退了出去。殿門重新關上,外面廊下傳來他低沉而短促的命令聲,然後是甲片碰撞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武則天靠在椅背上。她的目光越過案上的奏章堆,越過那盞雁足燈的燭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窗扇關著,她看不見外面的天,但她知道,此刻的洛陽城正在沉睡,幾十萬人在這座城的各個角落裡做著各自的夢。有人在夢裡數著明天的米錢,有人在夢裡做著升官的夢,有人在夢裡謀劃著名什麼不可告人的事。而她,武周王朝的皇帝,坐在上陽宮的偏殿裡,在深夜裡接到了一張沒有署名的紙條,然後派出了她最信任的禁軍統領。
她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是弘道元年,高宗駕崩,她臨朝稱制。第二年,李敬業在揚州起兵。柳州司馬李敬業,那個被貶到嶺南的落魄官員,打著匡復唐室、擁立廬陵王的旗號,在揚州聚集了十餘萬人。他釋出了檄文,公開討伐她。那篇檄文是駱賓王寫的,文采極好,把她罵得入骨三分。她記得自己讀完那篇檄文之後的反應,她笑了,然後對宰相說:「此人不用,宰相之過也。」然後她派左玉鈐衛大將軍李孝逸為揚州大總管,率軍三十萬鎮壓。那場仗不到五十天就結束了,李敬業兵敗被殺,駱賓王不知所終。那是她稱制之後遇到的第一場大叛亂,她贏了。
然後是垂拱四年。武承嗣獻上了一塊刻有「聖母臨人,永昌帝業」的白玉,說是從洛水裡撈上來的。那塊玉讓唐宗室感到危機。同年八月,琅琊王李沖在博州起兵,越王李貞在豫州起兵,他們打著「匡復李唐」的旗號,要推翻她。但那場起兵比李敬業那次更短命,因為兵力薄弱,很快就被她鎮壓了。與這兩次起兵有牽連的唐朝宗室、大臣都被殘酷鎮壓。她殺了很多姓李的人。她記得自己那時候的心境,沒有猶豫,沒有心軟,像割草一樣把那些威脅割掉了。
她前後共殺死了一個女兒,兩個兒子,四個哥哥,兩個姐姐,一個親甥女。單是至親,就殺了不下十個。這些事她很少去想,但深夜獨坐的時候,那些面孔會一個一個地浮上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案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磕在紫檀木上,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她收回手,把手指攏進袖中。
而現在,她的孫子李重潤也站在了懸崖邊上。
李重潤,那個在永淳元年出生在東宮殿內的孩子。她記得很清楚,那個孩子滿月的那天,她和高宗都非常高興,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永淳,還打算破例為李重潤開設府署,設定官屬。她記得那個孩子的臉,圓圓的,皮膚白裡透紅,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看人的時候不眨眼,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石子。那張臉,酷似他的祖父李治。
李治。她的丈夫。那個在她年輕時給予她信任、在她中年時給予她權力的男人。她記得李治臨終前握著她的手,他的手涼得像冰,骨頭硌人,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媚娘……天下……交給你了……」她當時沒有哭。她只是握著那隻越來越涼的手,點了一下頭。
李重潤像李治。這一點她早就知道。每次看到那個孩子,她都會不自覺地想起李治。想起他的溫和,他的優柔,他那些藏在溫和底下的、不為人知的固執。她疼愛李重潤,這一點朝野上下都知道。但她也清楚,這個孩子太年輕了,太氣盛了,他以為祖母的疼愛是永遠不會收回的。他錯了。當然錯了。
從她重新確立李顯為太子之後,張柬之等朝臣就把大唐全部的希望和命運寄托在李顯身上。那些文臣武將,狄仁傑生前推薦的那一批人,張柬之、姚崇、桓彥范、敬暉、宋璟,他們一個個都站在了太子身後。他們把大唐的延伸寄托在李顯身上,一直想恢復李唐。這種心思,武則天看得清清楚楚。她容忍了,因為她需要用這些人來治理國家,也需要用他們來平衡武家的勢力,但容忍是有底線的。
蘇安恆的上書就是一個訊號。那個武邑大儒,七十多歲了,以她年高而李、武並用為由,投匭上書,公然請她禪位太子李顯,罷黜武氏諸王。那封上書說得極其露骨:「陛下年德既尊,寶位將倦,機務煩重,耗費精神,何不禪位東宮,自養聖體?自昔治天下者,不見二姓俱王。當今梁王武三思、定王武攸暨、河內王武懿宗、建昌王武攸寧諸王承陛下覆蔭,和李唐諸王並列,臣憂陛下千秋之後,於國不利。特請黜諸武為公侯,任以閒簡之職。」
她讀到那封上書的時候,手在發抖。那是憤怒的抖,也是衰老的抖。她感到震怒,但她知道背後有張柬之等朝臣支援,加上蘇安恆年事已高,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她破例沒有殺掉蘇安恆,退讓了一步。她退了那一步之後,在殿裡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