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一章 朝堂賭局
2026-09-30 12:08:05
作者: 書六
永珍神宮正殿的朝會已經開了將近兩個時辰。
陳子昂站在殿中,把斷案使的初期查辦情況做了一一奏報。他說的每句話都經過斟酌,語速不快不慢,聲音在殿內迴蕩,被穹頂攏住,落回地面時已經散成了平緩的音浪。他講了趙婉的告發經過,講了修善坊鐵匠鋪的異動,講了右衛營那個姓周的校尉被調往幷州的事。他沒有講完,留了一些在肚子裡。比如他在鐵匠鋪門檻上撿到的那塊鐵片,比如那個穿得體面、腰板挺直的年輕後生,比如張昌儀在鐵匠鋪關門之前三四天出現在修善坊。這些東西還不確定,他不想在朝堂上丟擲來。
武則天坐在龍座上聽著。她的身體比昨天更靠後一些,幾乎陷進了椅背的雕花里。頭上的白髮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中像一層薄薄的霜,她面前那方御案上攤著幾本奏章,但她沒有翻動。她的眼睛看著陳子昂,目光渾濁而緩慢,像隔著一層水在看人。
陳子昂說完,殿內安靜了幾息。然後武則天微微抬起右手,那動作極輕極慢,像是手臂上墜著千斤的重量。內侍太監立刻上前一步,準備宣布退朝。
就在這時,張昌宗動了。
他一直站在龍座右側,緊挨著上官婉兒的位置。今天他穿了一件極為扎眼的袍子,陳子昂進殿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那件袍子通體是深淺不一的翠色,遠看像一汪碧水,近看才發現那顏色不是染的,是千百片細小的羽毛拼綴而成。每一片羽毛都只有小指指甲蓋大小,帶著天然的虹彩,在光線下變換著角度,一會兒是孔雀綠,一會兒是翠藍,一會兒又泛出一層紫金色的邊。那是集翠裘,南海郡進貢的珍品,百鳥羽皮縫製,據說一件裘衣要耗去上千隻翠鳥的皮羽。武則天得了之後,轉手就賞給了張昌宗。此刻穿在他身上,襯著他那張白皙的臉和修長的身段,確實好看,好看得像一隻開了屏的孔雀。
他上前一步,扶住了武則天伸出的手。
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一千遍一樣。他微微彎下腰,兩隻手捧住武則天的手掌,手指輕輕扣在她的手背上。武則天的手白,白得像玉,但上面的血管清晰可見,青色的紋路在手背上交錯。張昌宗的手指也白,但白得細膩,沒有血管,沒有皺紋,皮膚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油脂般的光澤。兩隻手疊在一起,一老一少,一枯一潤,在永珍神宮晦暗的光線中形成了一種讓人不忍久看的對比。
「皇上,」張昌宗的聲音又軟又輕,像一片羽毛拂過耳廓,「您看起來真是累了,我們兄弟倆現在陪您玩一盤雙陸,如何?」
殿內響起一陣極細微的騷動。那是朝臣們袍服下擺摩擦的聲音,笏板碰觸腰帶的聲響,靴底在金磚上微微挪動的窸窣聲。陳子昂聽見身後的姚崇輕輕吸了一口氣,那聲音細得像一根絲線被風吹斷。他不用回頭就知道,張柬之此刻一定站在班位里,乾瘦的身體繃成了一根弦,那兩顆埋在皺紋里的炭火正在燒得通紅。
武則天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張昌宗扶著她的那隻手,目光在那幾根白皙的手指上停了一息。殿內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站在殿門內側的李多祚手按著刀柄,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武三思站在武官班位的最前面,那雙浮腫的眼睛從眼皮縫裡露出一線光,掃過張昌宗,又掃過張易之,最後落在武則天臉上。
「在這朝堂之上?」武則天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緩慢,「成何體統?」
她抽回了手。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沒有用力,但張昌宗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鬆開了,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從她手背上滑下去。武則天把手收回袖中,兩隻手在袖子裡攏在一起,陳子昂注意到她攏手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手指在袖口的邊緣微微頓了一下。
「朕今日太累了,」她說,「回御花園,你們兄弟玩吧。」
內侍太監又上前一步,準備攙扶。但張昌宗沒有退。他站在原地,微微側過頭,給張易之使了一個眼色。那個眼神極快,快得像一道掠過水麵的光,從眼尾甩出去,落在張易之身上。張易之立刻動了。
張易之今天穿了一件紫棠色的錦袍,袍面上繡著纏枝牡丹,領口比張昌宗的還低,露出頸下一片白膩的皮膚。他的臉型和張昌宗很像,但眉眼更凌厲,顴骨高,下頜尖,嘴角抿成一條線。他走上前來,站到張昌宗旁邊,兩個人並肩立在龍座前,像一對擺件。
「皇上,」張易之的聲音比張昌宗沉一些,帶著一種故意的、拖長了尾音的撒嬌,「沒您我們兄弟兩個多沒意思,要不你讓陳大將軍陪我們玩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武則天,但陳子昂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邊角掃過了自己。那目光像一把刀子,從刀鞘里抽出一寸,露了一線寒光,然後立刻收了回去。
武則天看了看張易之,又看了看陳子昂。她的目光在陳子昂臉上停了一瞬,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極快,像水底的魚翻了一個背。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很淺,只牽動了嘴角,眼角的皺紋紋絲未動,但在永珍神宮這個充滿檀香和算計的正殿裡,那個笑容比任何話都更有分量。
她雖然寵溺張氏兄弟,但在這永珍神宮莊嚴的議政大殿玩雙陸遊戲,她還是有點顧慮。這句話說到一半,她的目光掃過殿下站著的張柬之、姚崇等人,那些老臣的臉都繃著,像一面面鼓皮。她看見了,但她沒有收回成命。
張昌宗卻不依。他上前半步,袍袖一翻,那件集翠裘上的羽毛在光線下變幻出一片細碎的光斑。「就在這朝堂之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吧,」他笑著說,聲音還是那樣軟,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空氣里,「就怕陳大將軍輸不起吧。」他說這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偏向武則天,但臉是朝著陳子昂的。那雙丹鳳眼眼尾上挑,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天生的、不加掩飾的輕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