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章 李多祚不安
2026-09-30 12:08:03
作者: 書六
武則天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他們以為她老了,以為她糊塗了,以為她把刀遞給了敵人。但他們不知道,她需要陳子昂。她需要狄仁傑那樣的人來幫她撐住這個局面。狄仁傑死了,她身邊再沒有一個人能像狄公那樣,既讓她信任,又能讓朝臣信服。陳子昂是狄公最看重的武將,他常年在邊關,跟朝堂上的勢力糾葛不深,但他又是狄公的人,張柬之他們不會懷疑他的立場。她給陳子昂禁軍的調動權,就是要讓他有足夠的力量去查,查到底,查到任何人身上都不怕。
她還說了一句:「聽說禁軍一些高階將領,也牽涉其中。無論此案涉及何人,均需嚴格徹查。」
這句話是故意說給李多祚聽的。她看見李多祚站在殿門內側,手按著刀柄,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她的話說完之後,李多祚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深感不安。她知道自己戳中了什麼。那張紙條上說的「勾結外敵」,很可能和禁軍有關。她讓李多祚去查城西鐵匠鋪,就是給他一個機會,看看他能不能查出什麼,或者,看看他會掩蓋什麼。
看著哭成淚人的太子李顯,她說:「好了,別哭了,一個太子,哭哭啼啼成何體統。皇太孫的誹謗案,朕現交與陳愛卿徹查,由姚大人協助。朕把他們召回來,就是為了查清楚這件事。」
陳子昂和姚崇都應下了。陳子昂說「臣遵旨」的時候,聲音沉穩,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姚崇說「臣遵旨」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欣然。她聽出來了。姚崇以為這是他的機會,以為這是張柬之這一派的機會。但她要讓姚崇失望了。
她面帶疲憊,轉頭對太子李顯說:「你的兒子和永泰公主也都是朕的孫子和孫女,他們有沒有不忠不孝,意圖謀反,陳愛卿會徹查清楚,你們東宮全力配合。」
太子李顯停止了抽泣,趕緊回答:「兒臣謹遵聖旨。」
張易之這時候上前了一步。他的身材修長,皮膚白皙,姿態優美,穿著一件緋色的錦袍,袍面上繡著折枝蓮花,領口開得很低,露出頸下一片細膩的皮膚。他走到龍座前,微微躬下身子,向武則天撒嬌,聲音又輕又軟:「皇上,那宮女在東宮多年,一向對聖上忠心耿耿,還請聖上明察秋毫。」
武則天看著張易之。這個年輕人,確實美。美到讓她這個老太婆都忍不住多看兩眼。但美不能當飯吃,美更不能替她守住這個江山。張易之的野心,她比誰都清楚。但她還需要他。至少在現在,她還需要他。
「好了,」她說,「朕今日累了,你們都退下吧。」
內侍太監宣布退朝。太子李顯此時如遇大赦,像撿回一條小命一樣,連滾帶爬回了東宮。武三思、張柬之等人也陸續退出了永珍神宮。她坐在龍座上,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地離開,他們的背影在殿門外那片夕陽中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廣場上的暮色里。
現在,她坐在這間偏殿裡,深夜裡,一個人。
她靠回椅背,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案上那張紙條上。城西鐵匠鋪。她不知道那裡有什麼,但她知道,李多祚會去查。李多祚跟了她將近二十年,從她做太后的時候就護衛在她左右。這個人,她信得過。但那張紙條上寫的「朝中有人勾結外敵」,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她心裡。
她又拿起那張紙條,湊近燭火。字跡工整有力,但筆畫的起收之間有不均勻的力道。她年輕時也練過字,知道這種不均勻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寫的人在寫這幾個字的時候,手在抖,或者心在抖。這個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這件事有多危險。
她把紙條重新折好,放進漆盒裡,蓋上盒蓋。然後她拿起案上那摞緊急軍報,從最上面取出一本,開啟。那是幷州發來的,說突厥默啜可汗最近在邊境集結兵力,似乎有南下之勢。她看了幾行,眼睛又開始發酸。她閉上眼,用手指按了按眼皮,等那陣酸澀過去。
她睜開眼的時候,看見案頭那碗已經涼透的茶。茶是傍晚時上官婉兒端來的,她說陛下批了太久的摺子,該歇歇了。她沒有歇,那碗茶就一直放在那裡,茶湯從琥珀色變成了深褐色,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映著燭火,像一面極小極圓的鏡子。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發澀,但在喉嚨深處有一絲回甘。她把碗放下,繼續看那本軍報。
殿外的更鼓敲過了三更。遠處傳來李多祚的馬蹄聲,從宮牆外的街道上急促地掠過,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城西的方向。武則天聽著那馬蹄聲遠去,然後在心裡默默地數了一下日子。陳子昂和姚崇已經回來兩天了,他們該開始查了。那張紙條上的線索,李多祚已經去追了。而李重潤,她的孫子,那個長得像李治的孩子,現在還關在東宮的偏院裡,等著她的決定。
她合上軍報。她的手放在案面上,手指微微蜷曲著。燭火在她面前跳了一下,燈花又爆了一聲,幾點火星濺出來,落在絨布上,亮了亮,然後暗下去。她看著那些火星消失的地方,輕聲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太輕了,輕到站在門外走廊上的內侍都沒有聽見。
「媚娘,你累了。」
窗外的夜風忽然緊了一陣,吹得窗扇輕輕響了一下。武則天抬起頭,看著那扇窗。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但她知道,洛陽城的各個角落裡,有無數盞燈在亮著。陳子昂的驛館裡亮著一盞,姚崇的宅子裡亮著一盞,李多祚的馬蹄正在城西的坊巷間踏過,而張易之的奉宸府里,一定也亮著燈。那些燈照著的,是同樣的夜色。
她伸出手,把案頭那盞雁足燈的燈芯撥高了一些。燭火騰地亮了一瞬,照得她滿頭的白髮像鍍了一層銀。然後燈芯又矮下去,光重新變得柔和而昏黃。她就著那點光,又拿起了一本奏章,翻到夾著簽子的那一頁,繼續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