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七百三十三章 朝堂博弈

第七百三十三章 朝堂博弈

2026-09-30 12:08:09 作者: 書六

  陳子昂頓了頓。殿內所有人都豎著耳朵。張昌宗的嘴角翹得更高了,張易之的顴骨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那是興奮的顏色。

  「不過,不夠大。」陳子昂說。

  張昌宗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快得像電光閃過水麵,但陳子昂看見了。他看見張昌宗的眼尾抽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動,然後那笑容又接上了,但接得不那麼自然,像一張裂了縫的面具被人用手指按住,勉強拼在一起。

  「賭就賭大一點吧,」陳子昂說,聲音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誰輸了不僅脫衣服,脫的衣服也歸贏家。張大人,你敢嗎?」

  他的目光落在張昌宗身上。不,是落在張昌宗那件集翠裘上。那件百鳥羽皮縫製的皮衣,翠色的羽毛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層層疊疊的虹彩,像一汪被攪碎了的碧水。陳子昂的目光在那件皮衣上停了整整兩息,然後抬起來,對上張昌宗的眼睛。

  張昌宗的臉紅了。他的臉色變化極快,從正常到漲紅只用了不到一息。那紅色從脖子根升起來,沿著下巴一路燒到耳尖,在那層白皙的皮膚底下,像有一團火在往外頂。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武則天笑了。這一次她笑得比剛才大了一些,嘴角牽動的幅度也大了些,眼角的皺紋終於動了一下,像一張老舊的網被風吹皺。「陳愛卿,」她說,聲音里的沙啞淡了些,多了一絲陳子昂很久沒有聽到的、近乎頑皮的味道,「你的聰明可不輸狄閣老呀。朕賜給六郎的皮衣,那可是珍貴無比,價值連城。你的衣服可比不了。」

  她這話是對陳子昂說的,但眼睛看著的是張昌宗。陳子昂看見張昌宗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那件集翠裘上的羽毛隨著他的動作輕輕顫動,泛出一片細碎的光斑。

  「陛下,此言差矣。」陳子昂說。

  他上前一步,站在殿中,微微仰起頭看著龍座上的武則天。永珍神宮的穹頂在他上方極高處,那隻金鳳凰的影子落在他腳邊的金磚上。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袍子。那是一件紫袍,袍面是素緞的,只在領口和袖口鑲了一道暗金的雲紋滾邊。腰間的金玉帶是十三銙的,每一銙都用上好的白玉雕成,在燈火中泛著溫潤的光。

  「臣此刻身上穿的紫袍,」陳子昂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乃是大臣朝見聖上的朝服。張昌宗的衣服,只是皇上寵幸他恩施的衣服。孰輕孰貴,一目了然。」他頓了頓,目光從張昌宗的臉上掃過去,又掃回來,最後落在武則天眼裡,「到時候,如果臣輸了,還不知道張大人要臣拿多少銀兩贖回這官袍呢。」

  殿內靜了一息。

  然後,張柬之笑了。老宰相張柬之的笑聲很輕,輕到只是鼻腔里哼了一下,但那一下哼聲在永珍神宮的正殿裡像一顆火星落進了乾草堆。姚崇也笑了,他笑得比張柬之明顯些,嘴角咧了一下,露出兩顆門牙。接著是桓彥范、敬暉、宋璟,那些狄仁傑推薦的文臣一個接一個地笑出了聲,聲音不大,但匯在一起,在殿內形成了一片低沉的、克制的笑聲。

  張昌宗的臉更紅了。但這一次他沒有發作。他看了一眼武則天,武則天正靠在椅背上,臉上那層笑意比剛才厚了些。他又看了一眼張易之,張易之的嘴角抿得更緊了,但眼神里有一絲他讀得懂的東西。陳子昂說的沒錯。這件集翠裘再珍貴,也是武則天恩賜的,是寵幸的象徵,不是官身朝服。如果張昌宗堅持用這件衣服作為賭注,而陳子昂用紫袍對賭,那麼誰輸誰贏,陳子昂都占了理。輸了,他贖回紫袍是應該的;贏了,他拿走集翠裘,那就是拿走了武則天寵幸的象徵。

  張昌宗也笑了。他笑得比剛才費了一些力氣,但總算是笑了。「陳將軍這話倒是十分有道理,」他說,聲音里的軟膩比剛才少了一層,「便答應了。」

  「你們這賭注,有意思,」武則天大笑,說。她笑的時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那件玄色的常服在她的動作中發出輕微的綢緞摩擦聲。她今晚確實累了,但這個賭局讓她提起了一些興致。她朝內侍揮了揮手,「開始吧。」

  不一會,內侍太監就取來了一副雙陸。棋盤是白玉雕成的,玉質溫潤,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奶白色的光。盤面上刻著十二條豎線,線槽里填著硃砂和石青,紅藍相間,極為醒目。棋子是翡翠的,黑白各十五枚,每一枚都打磨得光滑圓潤,在燈火中透著幽深的綠光。骰子是兩顆純白色的象牙骰,每一面都刻著細細的硃砂點。內侍把棋盤擺在殿中一張矮几上,鋪了一塊墨綠色的絨布,然後退到一旁。

  張昌宗走到矮几前,伸手摸了摸那兩顆象牙骰子。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他拈起骰子,在掌心裡轉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陳子昂。「陳將軍,你先來。」

  


  「不,張大人你先來。」陳子昂說。

  「那麼,獻醜了。」張昌宗抓起兩顆象牙骰子,在掌心裡搓了搓,然後高高拋起。骰子在空中旋轉,象牙的白色在燈火中劃出兩道弧線,然後落在白玉棋盤上,彈了一下,停住了。一個五點,一個六點。

  「好!六郎公果然是玩雙陸的高手!」武三思忍不住拍張昌宗的馬屁。他的聲音在殿內響起來,被穹頂攏住,落回地面的時候顯得有些沉悶。陳子昂看見張易之扭頭看了武三思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絲滿意。武三思站在武官班位的最前面,臉上的泥塑相破了一些,嘴角咧著,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現在張氏兄弟在武則天面前得寵,他們武氏家族也不得不給他們兄弟面子。

  「陳將軍,該你了。」張昌宗笑臉盈盈,把象牙骰子交給陳子昂。他的手指在遞給陳子昂的時候微微翹了一下,像是在遞一件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陳子昂抓住骰子。象牙的觸感溫潤而涼,像兩枚小小的、被磨平了稜角的石子。他把骰子在掌心裡攏了攏,沒有像張昌宗那樣高高拋起,只是隨手一扔。骰子落在棋盤上,滾了一下,停住了。一個三點,一個兩點。

  姚崇嘆了一口氣,對張柬之道:「哎,看來陳大人今天第一盤就要輸呀。」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殿內清清楚楚。陳子昂聽見了,但沒有回頭。他看見張昌宗的嘴角翹得更高了,那雙丹鳳眼眼尾的弧度彎得像一把小刀。

  「先看看吧,」張柬之說,「鹿死誰手,還不一定。」老宰相的聲音很穩,像一塊石頭壓在殿內那片細微的騷動上。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