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而穩,但只是小聰明。
「承讓了,陳大人。」張昌宗笑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得意,「一會你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脫光了,可別怨我沒手下留情呀。」
他說完,又扔了一個雙五點。骰子在白玉棋盤上彈了兩下,硃砂紅的點面朝上,在燈火中紅得像兩顆滴落的血珠。張昌宗又得意洋洋地抓起骰子,扔了一次。這一次是一個六點,一個四點。
陳子昂又扔了一個三點,一個四點。骰子落定的時候,張昌宗笑出了聲。那笑聲不大,但在殿內傳得很遠,被穹頂攏住,變成了一片嗡嗡的回音。
「又該我了。」張昌宗得意洋洋,道。他伸手去拿骰子的時候,袖口滑下來,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腕,腕上戴著一隻羊脂玉鐲,鐲面上刻著纏枝蓮花,在燈火中泛著溫潤的光。
「願賭服輸。」陳子昂笑道,「俗話說,事不過三,我就不相信你運氣一直好。」
「玩雙陸,可不光是靠運氣,還要有技巧。」張昌宗哈哈大笑,說完,他又高高拋了那物件牙骰子。他的動作比前幾次更大,手臂揚起來的時候,那件集翠裘的羽毛在空中展開了一片,像一隻真正的孔雀展開了尾屏。
「六六大順!」張易之等人為張昌宗加油。張易之的聲音比張昌宗低沉,在殿內迴蕩的時候有一種金屬般的質感。武三思也跟著喊了一聲,但聲音比張易之小了些,像是怕被誰聽見。
張昌宗也是信心滿滿,結果,大跌眼鏡:兩個骰子都是一點!
骰子在白玉棋盤上停住的那一刻,張昌宗的笑容凝固了。那笑容僵在他臉上,像一張畫上去的面具突然裂開了一道縫。他的眼睛盯著那兩顆骰子,盯著那兩個硃砂紅的一點,目光像是要把棋盤看穿。他剛才明明眼看著落地是雙六了,怎麼突然最後變成雙一?
「怎麼回事?」張昌宗為自己的壞運氣感到不可思議。他伸出手,把兩顆骰子拿起來,湊到眼前看了看。骰子是好的,象牙的紋路均勻,硃砂的刻點清晰,沒有問題。他又看了看棋盤,白玉盤面上沒有任何異常。他把骰子放回去,搖了搖頭。
陳子昂笑道:「張大人,是你承認了。」
他隨手一扔。骰子在棋盤上滾了一下,停住了。一個三點,一個五點。
張昌宗屏住呼吸,又扔了兩個骰子。這一次他扔得比前幾次都小心,骰子在掌心裡搓了很久才出手。骰子落定,結果還是雙一點。
「媽的,怎麼回事,這手今兒個沾了屎!」張昌宗自認倒霉。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女皇武則天也在看著,沒誰可以作弊。他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紅,那件集翠裘上的羽毛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顫動,泛出一片碎光。
這時,陳子昂時來運轉,扔出了第一個雙六。骰子在白玉棋盤上滾了一下,兩個六點朝上,硃砂紅得像兩顆燒透了的炭。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那是朝臣們不約而同的反應。
張昌宗氣壞了。他再次出手,揉了揉眼睛,沒錯,結果還是兩個一點。這一次他扔骰子的時候手在抖,那兩顆象牙骰子在空中旋轉的弧線歪歪斜斜的,落在棋盤上彈了一下,翻了個身,停住了。兩個一點。
武三思本來喊的「雙六」,話出口了一半,張易之聽了這話,瞪了武三思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得像一把刀子在冬夜的月光下抽出來。武三思尷尬地不再說話了。他的嘴還張著,那聲「雙六」卡在喉嚨里,變成了一個含混的、沒有意義的音節。他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靴尖。
不過,張昌宗的運氣也沒好轉。他每次扔兩個象牙骰子,不是一和一,就是一和二,都沒過三點。而陳子昂的運氣,爆棚了,不是五六就是雙六。骰子落在白玉棋盤上的聲音越來越清脆,越來越乾脆,每一次落定,張昌宗的臉色就白一分。他的手指開始發僵,捏骰子的時候指節泛白,手背上那些好看的、細膩的紋路此刻全都凸了起來,像一條條細小的、繃緊的弦。
張昌宗很快輸了第一盤。他把最後兩顆骰子扔出去的時候,骰子在棋盤上滾了一下,一個一點,一個兩點。他盯著那兩點,嘴唇翕動了一下,然後猛地抬起頭來,連聲喊:「真是見鬼了,真晦氣!」
「承讓,張大人,」陳子昂笑道,他伸出手,在棋盤上方輕輕一攏,做了個收棋的姿勢,「你的鳥衣,歸我了。」
張昌宗的臉色徹底變了。那張白皙的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太陽穴上的青筋突出來,像兩條細小的蛇。他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後猛地轉過頭去,看著武則天。「這……這乃是皇上之物!」他的聲音尖了起來,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他的目光在武則天臉上急切地搜尋著什麼,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動物在尋找出口。
武則天靠在椅背上,看著張昌宗。她的目光很慢,慢到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描摹這個年輕人的臉。那張臉她看了好幾年了,從張昌宗第一次被太平公主帶進宮來,她就喜歡上了這張臉。但此刻,這張臉上的表情讓她想起了一些舊事。她想起了李治,想起了李治臨終時那張蒼白的、被病痛折磨得脫了形的臉。李治走的時候,握著她的手,說「天下交給你了」。她接了,接了三十年。這三十年裡,她殺過很多人,包括她的兒子們。但她還是有底線的。
「願賭服輸,」武則天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顆一顆的釘子釘進金磚地里,「不要耍賴。你們繼續,作弊遊戲就不好玩了。」
她笑呵呵地說這話,語氣裡帶著一種老人的寬容。但那寬容底下有一層硬的東西,像包著鐵的棉絮。張昌宗聽出來了。他的嘴唇抿緊了,下頜繃成了一條直線,顴骨上的肌肉凸出來一塊。他沒有再說話。
「聖上英明,」張柬之開口了。老宰相的聲音在殿內響起來,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裡,「願賭服輸,不能耍賴。」
他身後那些朝臣們,那些狄仁傑推薦的、站在李唐一邊的文臣武將們,此刻都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不張揚,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一絲掩飾不住的、解氣的東西。姚崇的兩眼笑眯成了一條線,桓彥范的嘴角咧開了,敬暉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須,宋璟乾脆笑出了聲。他們嚷嚷著要上前脫張昌宗的集翠裘,那聲音在殿內匯成了一片低沉的、克制的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