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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七章 陳子昂的規矩

2026-09-30 17:59:31 作者: 書六

  張柬之也上前一步,站在姚崇旁邊。老宰相的身體乾瘦而挺拔,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的老松。他沒有看張易之,而是抬起頭來,看著龍座上的武則天。「聖上,」張柬之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金磚地里,「雙陸之戲,規則有定。輸者認罰,贏者收彩,這是千百年來的規矩。若是輸了便換人,那這雙陸還叫什麼雙陸?不如叫雙簧算了。」

  他身後那些文臣們,桓彥范、敬暉、宋璟,一個接一個地站了出來,站在姚崇和張柬之身後。他們沒有說話,但他們的站位本身就構成了一種無聲的抗議。殿內的空氣變得緊了起來,燭火被那些站出來的老臣們袍袖間的風帶得晃了幾下,光影在每個人臉上跳動著,把那些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張易之沒有回頭去看那些朝臣。他只是把目光投向龍座上的武則天。他的腰微微彎著,下巴收著,眼睛從下往上看著武則天,那個角度恰到好處,既顯得恭敬,又顯得委屈,像一個被欺負了的孩子在向母親求助。「皇上,」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刻意的、拉長了的軟膩,「你和陳將軍不會介意我來玩吧?」

  武則天靠在椅背上,看著張易之。她的目光很慢,慢到像是隔著一層水在看人。殿內的燭火在她面前跳動,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那影子巨大而模糊,像一隻伏在暗處的、年老的、翅膀收攏的鳥。她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視線從張易之臉上移開,落在站在殿中的陳子昂身上。

  陳子昂感覺到了那道目光。那目光的重量他認得,像一塊石頭落在肩膀上,不重,但你不會忽略它。他抬起頭來,對上了武則天的眼睛。那雙眼睛已經渾濁了,眼白泛著淡淡的黃,眼角的皺紋像蛛網一樣密布,眼眶下面是兩團明顯的青黑色,那是長期睡眠不足的痕跡。但那雙眼睛的瞳仁還是黑的,黑得像兩口深井,水面平靜,看不見底。她什麼都沒有說,但陳子昂從她的眼神里讀懂了她的想法。

  給他一個面子。給女皇一個面子。

  陳子昂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武則天需要這個賭局繼續下去,她需要張易之上場,她需要用這個賭局來平衡什麼。也許是給張氏兄弟一個台階,也許是給朝臣們一個交代,也許是在試探他陳子昂的底線。不管是什麼,她已經遞了一個眼神過來。這個眼神他接得住,也必須接。他剛到洛陽,還沒有到得罪張氏兄弟的時候。但他可以讓他們輸得好看一些,讓所有人都保住面子。

  陳子昂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淺,只牽動了嘴角,眼角的肌肉紋絲未動。他轉過頭去,看著張易之,聲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沒有波紋的水:「張大人,我當然不介意你來玩。只要你的弟弟承認你玩的結果,願意脫衣服就行,這就是我的規矩!」

  他頓了頓,目光從張易之臉上移開,落在龍座旁邊裹著披風的張昌宗身上,然後又移回來。那目光在張易之的臉上停了一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再脫,他可就光著身子了。要是一會你讓文武百官看見你弟弟光著身子的樣子,你可要負責到底哦。」

  張昌宗裹著披風站在龍座旁邊,聽到這句話,肩膀猛地縮了一下。那件月白色披風在他身上裹得更緊了,他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往上官婉兒身後躲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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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當然承認我哥玩的結果。」張昌宗開口了,聲音沙啞而急促。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陳子昂,也沒有看那些盯著他的朝臣,而是看著張易之。從小到大,他就覺得張易之什麼都比他強。在洛陽的市井裡廝混的時候是這樣,在奉宸府里是這樣,在武則天的龍床上也是這樣。公元697年,他被太平公主引薦給武則天,第一次爬上那張龍床的時候,他緊張得渾身發抖,什麼都不會。事後他向武則天介紹了張易之,說他的床上功夫超過自己,還會煉藥。武則天很感興趣,立即試用了一下張易之,果然如此。於是武則天下令兄弟兩人同床共寢。從那以後,張昌宗就習慣了由哥哥來替自己收拾爛攤子,由哥哥來替自己扛著一切。

  他相信張易之。他從小就相信張易之。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陳子昂說。

  張易之微微一笑。那個笑只牽動了嘴角的一小塊肌肉,臉上的其他部分紋絲未動,像一張畫上去的、僵硬的面具。他伸手抓起那兩顆象牙骰子,在掌心裡攏了一下,然後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胸膛在紫棠色錦袍底下高高鼓起,然後又緩緩落下去。他閉上眼睛,默了一息,然後猛地睜開,手腕一翻,把骰子往上一扔:「起!」

  兩顆象牙骰子在空中旋轉著上升,在燭光中劃出兩道白色的弧線,像兩顆被彈弓射出去的、旋轉的小小星球。它們升到最高點的時候停了一瞬,然後開始下落,落在白玉棋盤上,彈了一下,翻了個身,停住了。一個三點,一個四點。

  陳子昂沒有遲疑。他抓起骰子,隨手一扔。骰子落在棋盤上,滾了一下,停住了。一個六點,一個六點。

  「好!」張柬之站在殿下,老宰相的聲音不大,但那一聲叫好從胸腔里迸出來,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終於釋放的痛快。

  「太好了!」姚崇也跟著喊了一聲,他的兩眼笑眯成了一條線,嘴角咧到了耳根。

  張易之的臉色變了。那層薄薄的笑從他臉上褪了下去,像水從沙地上滲走,乾淨而迅速,不留痕跡。他盯著那兩顆骰子看了三息,然後深吸一口氣,又把骰子抓起來。這一次他扔得比上一次更用力,手腕的力道大得幾乎把骰子甩出去:一個四點,一個五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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