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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六章 張昌宗輸了

2026-09-30 12:08:16 作者: 書六

  陳子昂伸出手,從內侍手裡接過骰子。他的手指觸到象牙面的那一刻,掌心感覺到一陣溫潤的涼意,那涼意從指尖沿著掌紋蔓延開來,一直傳到手腕。他把骰子在掌心裡攏了一下,沒有急著擲,而是低頭看了一眼棋盤。白玉棋盤上那些硃砂和石青填成的刻線在燈火中清晰而銳利,十二條豎線像十二道細長的傷口,紅藍相間,在白色的玉面上格外醒目。

  他隨手一扔,只見骰子落在棋盤上,滾了一下,停住了。一個五點,一個六點。硃砂紅的點面朝上,在白玉的映襯下紅得像兩顆剛從心口滴下來的血珠。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那聲音來自四面八方,從張柬之身後那些文臣的班位里,從武三思旁邊那些武將的佇列里,從殿門內側那些金吾衛的縫隙里。人們吸氣的聲音不大,但匯在一起,在永珍神宮的穹頂下形成了一片細微的、克制的聲響,像春蠶在啃食桑葉。

  張昌宗看著那兩顆骰子,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伸手去抓骰子的時候,手指在棋盤上颳了一下,指甲划過白玉盤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那聲音在殿內迴蕩,刺得站在龍座旁邊的上官婉兒微微蹙了一下眉頭。她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碎發,那隻手白而細,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在燭光中泛著一層淡淡的粉紅色。

  張昌宗又扔了一次。這一次他扔得比之前更用力,骰子飛出去的時候差點從棋盤上彈落,在玉面上蹦了一下才停住。一個一點,一個二點。沒過三點。

  第二局,張昌宗輸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棋盤上那兩顆骰子,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殿內變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種粗糲的、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聲響,像一把鈍刀子在刮竹片。那件絲綢內衣還攥在他左手裡,布面上被他攥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痕。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那條白色短褲,那是一條用上好的細葛布裁成的短褲,褲腰用一根絲絛系著,絲絛的結打得很鬆,此刻正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在腰間晃來晃去。

  他伸手去解那個絲絛。手指觸到絲絛的那一刻,他遲疑了一瞬。那一瞬間極短,短到幾乎沒人能捕捉到,但陳子昂捕捉到了。他看見張昌宗的手指在絲絛的結上停了一下,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那根絲絛解開。然後他閉了一下眼,牙關咬緊,下頜兩側的肌肉繃成了兩塊硬邦邦的棱,絲絛被他一把扯開了。

  白色短褲從腰間滑落,沿著他的雙腿一路墜下去,堆在他的腳踝上。他赤條條地站在永珍神宮的正殿裡,像一尊被剝去了所有衣飾的玉雕,從頭到腳每一寸皮膚都暴露在燭火和無數道目光之下。他的皮膚確實白,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白到在燭光中泛著一層淡淡的青,像冬天池塘表面結的那層薄冰。他的身體修長而勻稱,肩寬腰窄,雙腿筆直,但此刻因為寒冷和羞恥而微微蜷縮著,肩膀向內收,雙臂不自覺地交疊在身前,試圖遮擋住些什麼。他的膝蓋在發抖,那顫抖從膝蓋骨開始,沿著大腿內側的肌肉一路蔓延到腰腹,在那片平坦的、沒有一絲贅肉的小腹上形成了一波一波細密的漣漪。

  殿內的冷風又一次灌了進來,這一次比剛才更猛。張昌宗整個人哆嗦了一下,從肩膀到腳踝,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蘆葦。他胳膊上、腿上那些細小的汗毛此刻全都豎了起來,在燭光中泛著雞皮疙瘩特有的、粗糙的、顆粒分明的暗影。他的嘴唇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最後變成了一種半透明的、像被凍僵了的淺紫色。嘴角那塊乾裂的皮翹得更高了,裂口裡滲出一絲血,在蒼白的唇上格外醒目,像一道細小的、鮮紅的傷口。

  張柬之站在殿下,老宰相的兩顆炭火眼睛此刻亮得驚人。他看了看張昌宗的身體,又看了看站在旁邊攥著集翠裘的陳子昂,然後偏過頭去,對身邊的姚崇低聲說了一句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姚崇和周圍幾個近臣能聽見,但陳子昂從他嘴唇翕動的形狀讀出了那幾個字。老宰相說的是:「皮膚白如雪,有妖氣。」

  姚崇聽了,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須,目光從張昌宗身上移開,落在張易之臉上。張易之站在弟弟旁邊,臉色鐵青,顴骨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下頜尖得像一把刀。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陳子昂,那目光里的東西很複雜,有憤怒,有羞恥,有一種被當眾剝了麵皮的、火辣辣的恨。




  「六郎,」張易之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張昌宗能聽見,但陳子昂從他嘴唇的動作讀出了那兩個字,「你先去歇一會。哥哥我來替你玩一局。」

  張昌宗沒有說話。他只是偏過頭去,看了張易之一眼。那雙丹鳳眼此刻眼角泛紅,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亮晶晶的,但沒有落下來。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從鼻腔里哼了一聲,然後彎腰把腳踝上那堆白色短褲撿起來,攥在手裡,退到了龍座旁邊。上官婉兒不知從哪裡取來一件月白色的披風,搭在他的肩上。披風從張昌宗的肩頭垂下來,蓋住了他大半截身體,他立刻把披風攏緊了,兩隻手攥著披風的邊緣,攥得指節發白。

  姚崇上前一步,站在殿下,對著張易之拱了拱手。他的腰微微彎著,那件半舊的青袍在他身上顯得格外素淨,和殿內那些錦繡袍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張大人,」姚崇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雙陸講究的是公平。你們兄弟兩個玩接力,這不明擺著欺負陳大將軍?這不公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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