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始動,獵殺
晚上,七點十七分。
穿黑色制服的侍者微微躬身,指尖在平板電腦上做最後的確認。
「前菜是鮭魚子與海膽的茶碗蒸,刺身拼盤主料金槍魚大腹與伊勢龍蝦,兩位先生的主菜是炭烤和牛裡脊,兩位女士是甘鯛立鱗燒,以及甜品大福和清口的蔬菜湯......請問還有其他需要麼?」
「幫我配一份佐餐酒吧,只有我是成年,餘下三位都配主打飲品就好。」葉川信笑著接話。
「明白了,純米大吟釀,以及佐主菜的波爾多左岸干紅,您看可以麼?」
「沒問題。」
「好的,那麼五分鐘後開始為各位上前菜。」侍者的聲音壓得恰到好處,既清晰又不打擾其他桌的客人,「請稍等。」
「失禮了。」侍者頷首退去,腳步聲消解在厚實的地毯里。
桌邊陷入短暫的安靜。
窗外,伊勢原市的燈火如同被凍結的星河,在冬夜中靜靜燃燒,從這個高度望下去,街道上移動的車燈緩慢得像螢火蟲,而稍遠處,那片燈火略顯陰鬱的街區,依舊寂靜無聲o
葉川信的目光轉向坐在對面的中森青子。
女孩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眼神有些飄忽,似平還在適應這個過分寬敞的座位和過分開闊的視野。
「青子小姐。」葉川信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之前聽快斗提起過你不少次,這次還是第一次正式見面吧。」
中森青子像是被輕輕戳了一下,肩膀微不可察地繃緊,她抬起目光,似乎是在強迫著自己去應對葉川信的視線,嘴唇動了動,才找到合適的聲音:「是、是的,葉川君您好。」
「之前你和快斗來參加藝術中心的動工儀式,本來應該那時候就邀請你們的。」葉川信繼續說,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可惜不巧有些事情要處理,所以只能今天補上。希望青子小姐不會介意。」
這番話其實很平常,普通級別的社交辭令,既表達了重視,又留出了餘地。
但中森青子卻像是接到了什麼艱巨任務,整個人都透出一股「必須認真回應」的緊繃感。
「您太言重了!」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用了敬語,聲音甚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能收到邀請已經很榮幸了,真的!」
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臉頰微微泛紅,手指無意識地絞住了餐巾的一角。
一糟了,不自覺的拿出了跟長輩說話的語氣來了————
黑羽快斗在一旁看著,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他單手托腮,視線在青子微微發紅的耳廓和葉川信平靜的臉上來回掃過,完全沒有要開口解圍的意思,平日裡帶著些散漫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笑意。
倒是鈴木園子先看不下去了。
「阿信。」她伸出手,毫不客氣地用胳膊肘了一下葉川信的側腰一力道不輕,撞得葉川信身體微微一晃,「換個說話方式,你是在跟中森她談生意合作麼?」
中森青子愣住了。
她盯著鈴木園子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臂,腦子裡短暫地空白了一瞬。
剛才那個動作說實話,很粗魯,沒有一點優雅和拘謹的感覺,但園子做起來卻異常自然,而葉川信挨了一下後也只是無奈的嘆了口氣。
這就是快斗說的「沒什麼架子?」
「抱歉。」葉川信從善如流地改口,整個人的姿態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他向後靠進椅背,手臂隨意地搭在扶手上,甚至輕輕翹起了二郎腿那是一種在正式場合略顯隨意、卻莫名讓人感到親近的姿態。
「那就換個方式交朋友吧。」他說,聲音里多了一絲懶散的暖意,「說起來,青子小姐的母親,應該是那位東京檢察院的中森碧子女士吧?」
話題轉得突兀,但葉川信的語氣過於自然,以至於中森青子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她眨了眨眼,「葉川君認識我母親?」
「有過幾面之緣,不算熟悉。」葉川信笑了笑,「但我有一位長輩,跟青子小姐你的母親很熟悉——應該算是工作上打過不少交道。」
「長輩?」青子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她暫時忘記了緊張,身體微微前傾,「我似乎從來沒聽媽媽提起過————是哪位?」
「如果你了解律政界的話,肯定認識的。」葉川信頓了頓,吐出一個名字,「妃英理。」
「妃律師?!」中森青子的眼睛一下睜大了,「那位「律政界的女王」?」
她的反應很大—畢竟妃英理這個名字,在法律界非常出名,中森碧子在家偶爾提起時,總會用「是個如同刀劍當頭一樣的女人」來稱呼,有種心心相惜的感覺。
「嗯。」葉川信點頭,「從妃阿姨那邊算的話,我和碧子女士應該能有不錯的關係。
不過————」
他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個略帶玩味的弧度。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我和碧子女士的關係又很微妙了。」
中森青子被這話繞得有點暈:「————另一個方面?」
「我家基金會的合作律所.......」葉川信看著中森青子,微笑著頷首,「是古美門律師事務所。」
中森青子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里,最後只發出一個短促的氣音,「啊.......」
古美門研介。
那個名字在她家——準確說是在母親中森碧子的詞彙表里——幾乎是個禁忌。
她不止一次在如同大和撫子化身一般的母親,在書房裡對著卷宗咬牙切齒地低吼「那個訟棍!」「毫無底線的詭辯家!」「司法系統的蛀蟲!」,記憶里甚至有母親氣得摔了茶杯的畫面。
「————古美門律師。」青子終於找回了聲音,語氣乾巴巴的,「我————聽說過。」
何止聽說過。中森青子最近幾年時不時就會聽到那條訟棍的「惡行」。
「噗。」黑羽快斗終於沒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
他想起了某次去青子家時,無意間撞見中森碧子一邊整理案件材料一邊碎碎念的場景那時她用的形容詞可比「訟棍」豐富多了。
青子猛地轉頭,死亡凝視瞬間鎖定快斗。
快斗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眨了兩下眼睛,視線飛快地掃過對面的葉川信和園子,又落回青子臉上,用口型無聲地說:注意形象。
青子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的表情大概很不禮貌。她慌忙轉回頭,臉頰漲得通紅:「對不起,我————」
「沒事沒事。」鈴木園子搶先開口,笑眯眯地打斷了她的道歉,「青子你和快斗君的感情很好呢。」
她的語氣太自然,話題轉得太快,青子一時沒跟上節奏,只是本能地「?」了一聲。
園子撐著下巴,視線在青子和快斗之間轉了轉,又瞥了一眼身旁的葉川信,才慢悠悠地補了下半句:「嗯,跟我和阿信一樣,感情很好。」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
黑羽快鬥眼波流轉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視線透過玻璃杯緣,落在葉川信和園子之間那片微妙的空氣里那裡有一種無需言說的親密度,下意識的習慣總是會體現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肢體距離、眼神交換、甚至是呼吸節奏的同頻,織縷出了一股只屬於那兩個人之間的氣氛。
中森青子也察覺到了什麼。
她想起剛才入座前,眼前這兩個人親密的樣子,倒是完全沒回味到園子剛剛的話,是在把自己和黑羽快斗的關係拉攏到一起對比。
她現在只有一股純粹的,熱衷八卦的好奇心。
「那個————」青子小聲開口,視線在葉川信和園子臉上來回移動,「二位————難道是在交往嗎?」
問題拋出的瞬間,時間仿佛被拉長了半秒。
葉川信和園子幾乎同時轉過頭,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黑羽快斗看見了,在那一瞬間,兩人似乎在相互確認什麼,然後他們同時開口。
葉川信說:「有。」
園子說:「沒有。」
話音落下,兩人同時一愣。
他們又對視了一眼這次時間更短,更像是一種條件反射的核對。
然後他們再次同時開口,語氣卻和剛才完全相反:
葉川信說:「沒有。」
園子說:「有。」
餐桌上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寂靜。
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遠處傳來隱約的汽車鳴笛聲,侍者端著冰水壺從遠處走過。
中森青子看著對面兩人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混合著錯愕和無奈的微妙表情,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連忙用手捂住嘴,但笑意還是從眼睛裡溢出來。
「你們這樣————」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憋不住的笑腔,「說「沒有」都沒人相信吧。」
葉川信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
園子則端起水杯猛喝了一口,試圖用冰涼的水溫壓下臉上又開始泛起的紅暈。
黑羽快斗終於放聲笑了起來,他笑得肩膀微微顫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用這個動靜來代替他想鼓掌的衝動。
這是什麼典中點的戀愛輕喜劇照進現實啊。
「好了好了。」葉川信擺擺手,語氣裡帶著認輸的笑意,「這個話題跳過,菜應該快來了,我們————」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就在這一刻,他眼角的餘光瞥見窗外兩條街外,那棟六層建築的燈光,全部熄滅了。
整棟「田本金融株式會社」的小樓,徹底沉入黑暗,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進了夜色深處。
葉川信的聲音很自然地接上了剛才的句子:「————我們先吃點東西吧。」
哈蒂和世良,已經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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