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真定縣,張家堡。
大雪初降。
杜遠正分發冬衣。
此皆廣昌所運。
一名新卒接過棉衣。
他面向南方,重重一抱拳。
「玄德公,仁義。」
另一側,數名孩童於雪中嬉鬧。
手中,是新分的麥餅。
杜遠見此景,面露笑意。
他憶起臨行前,楚夜之言。
「真定,是我軍之根。」
「守住此地,便是守住我軍退路,守住數千流民活路。」
此時,一斥候疾奔而來。
「將軍,城外發現兵馬,旗號乃幽州嚴綱。」
「嚴綱?!」
杜遠臉上笑意蕩然無存。
往日情報傳遞之下,他可十分清楚知曉那嚴綱跟他劉備軍的關係。
杜遠大步登城上城頭,手按刀柄望向城外。
果見城外數十里,敵軍陣列黑壓壓一片。
杜遠握拳,咬牙道。
「劉公與軍師之恩,尚未報。」
「欲過此城,必先踏過我杜遠之屍。」
在其身後,那名新卒已穿好冬衣,握緊長槍。
「願隨將軍死戰!」
城牆之上,數百將士同聲呼應。
「死戰!」
……
真定縣,城樓上。
王普看著城外那黑壓壓的軍隊,雙股戰戰。
「嚴、嚴將軍,這是何意?」
本想坐山觀虎鬥,結果那嚴綱部下三千兵馬,並未直接奔襲張家堡,而是率先兵臨真定城下,令他有些心驚膽戰。
王山一身戎裝,代嚴綱上前喊話:
「王縣令,我軍奉命剿滅劉備亂黨餘孽,特來借道。還望縣令,打開城門,以為我軍補給。」
名為借道,實為脅迫!
王普心中叫苦不迭。
一邊是公孫瓚帳下大將,一邊是新晉崛起的劉備。
這兩頭猛虎,他王普可誰也得罪不起。
王普正遲疑間,身旁一名心腹師爺湊上前來,低聲道:
「大人,劉備雖勇,然根基尚淺,不過強龍。嚴綱卻是地頭蛇,又有公孫將軍做靠山。孰輕孰重,大人明鑑啊。」
王普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座由杜遠駐守的張家堡,又看了看城外軍容鼎盛的嚴綱大軍。
他咬了咬牙,心中已有了決斷。
「開城門!」
「犒勞大軍!「
「另外,備上一份厚禮,就說、就說是我真定縣,孝敬嚴將軍剿匪的!」
……
張家堡外,嚴綱大營。
王山上前一步,為嚴綱斟滿酒。
「將軍英明!」
「只是,那劉備帳下畢竟有關羽、張飛等萬人敵,若是他們發兵來救……」
「救?」
嚴綱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而後,他口中一聲嗤笑。
「廣昌至真定,快馬亦需十日。」
「待劉備至此,杜遠之頭顱,早已懸於城頭。」
嚴綱拍了拍王山肩膀。
「我非但要圍,我還要慢圍。」
「我要那杜遠,看著他手下,一個個凍死,餓死。」
「我要他日日夜夜,都活在劉備援軍將至的夢裡。」
「再讓他,親眼看著這夢,一點點碎掉。」
王山聞言,臉露諂媚,陰笑道。
「將軍此計,高,實在是高!」
「殺人,為下。」
「誅心,為上!」
……
大雪封城三日。
杜遠默立於牆頭。
他已在此足足站了三日。
堡外,嚴綱大軍並未攻城。
只派人於風雪之中,日夜呼號。
「降者生,抗者死!」
「你等主公,已棄爾等!」
自那日起,堡內謠言四起。
「聽說了嗎?主公在廣昌,吃了大敗仗!」
「咱們,早就被當成棄子了!」
今晨,外出哨探的兩名弟兄,人頭掛於堡外枯樹之上。
軍心,已如風中殘燭。
一名老卒踉蹌而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其嘴唇乾裂,氣若遊絲道:
「將軍!」
「糧,已斷絕!」
「新卒……已在啃食皮甲充飢!」
杜遠聞言不禁沉默。
他望向堡內。
上千流民,拖家帶口,皆如待宰之羔羊。
他又望向南方。
那是廣昌之所在。
然,目之所及,風雪茫茫,不見生路。
杜遠轉身。
城牆之下,是數千軍民,一張張凍餓的臉。
他未發一言,只是手握住了腰間刀柄。
噌!
環首刀,驀然出鞘,刀鋒映雪。
「傳我將令!」
「盡屠戰馬,飽餐一頓!」
「明日五更!」
「開門!」
刀鋒直指堡外嚴綱大營。
「隨我向南!」
「殺往廣昌!」
……
黎明。
張家堡,緊閉大門開啟。
「殺!」
杜遠一馬當先,率數百殘兵,直衝敵陣。
其後,千餘流民,哭嚎相隨。
……
嚴綱大營。
嚴綱於睡夢中被喊殺聲驚醒。
一名親衛,連滾帶爬入內。
「將軍!杜遠、杜遠那廝,帶著殘兵流民,殺出來了!」
嚴綱聞訊,不怒反笑。
「籠中困獸,出籠了。」
他慢條斯理,為自己斟酒。
而後,將那盞酒,一飲而盡。
「我等了三日,等的,便是此刻。」
「困獸死斗,才更有趣。」
他的目光轉向那個新出現在帳門口的身影。
「王山。」
王山會意,登時上前一步。
「將軍放心!末將已探明,杜遠護送的流民中,多是富戶家眷。這些,都是會走路的金銀!」
王山獨眼中閃過幾分怨毒。
「昔日鷹愁澗,趙子龍壞我好事,叔父王忠反倒感其恩德,令我顏面盡失。」
「此仇不報,我王山,誓不為人。」
嚴綱點頭。
「好。」
「允你八百騎,去送他一程。」
「切記,不要一刀殺了。」
「要像狼攆兔子,反覆襲擾,一口一口,撕碎他們。」
「我要那杜遠,在絕望中,看著他護著的人,一個個倒在半路上!」
王山獰笑。
「將軍高明!末將,必教那杜遠跪在地上,吃了自己的信義二字!」
他重重一抱拳,轉身大步出帳。
片刻之後,號角聲響徹大營。
八百騎兵捲起漫天風雪,咆哮著向南方追去。
……
官道之上,一場你死我活的追逐戰開始。
由王山所統領的嚴綱騎兵,反覆衝殺。
每一次衝鋒,皆有婦孺倒下。
杜遠率眾,返身結陣,以血肉之軀,抵擋刀兵。
每一次抵擋,皆有袍澤倒下。
真定至漳水,足百里。
百里官道,儘是屍骸。
……
廣昌,縣衙。
第七日了。
派往真定的信使,杳無音信。
堂內,氣氛凝如冰霜。
張飛在大堂中央來回踱步,腳下的青石板,幾乎被他磨穿。
「大哥!不能再等了!俺這心裡七上八下的,怕是杜遠兄弟那邊出事了!」
關羽立於一旁,閉目撫髯,手卻未離刀柄。
劉備看著輿圖,那從廣昌到真定的路線,面色陰沉如水。
「再等一日。」
劉備的聲音沙啞乾澀。
「若明日午時,再無消息……」
「備,親率全軍,兵發真定!」
就在此時。
一名斥候踉蹌入堂,他單膝跪地,聲帶血沫道。
「報——!」
「杜將軍所部,於漳水畔,遭嚴綱重兵圍困!」
「血戰一夜,傷亡過半……」
劉備身形一晃。
斥候用盡氣力,嘶聲再報。
「杜將軍已斷糧三日,已……殺馬為食。」
張飛一拳砸在立柱之上,木屑紛飛。
「嚴綱狗賊!欺人太甚!」
「大哥!不能再等了,俺這就帶兵去,把兄弟們接回來!」
劉備不語,手重重按在輿圖之上。
自廣昌,劃向漳水。
一掌之距,卻是三百里天塹。
劉備身後。
一直閉目養神的關羽,丹鳳眼,緩緩睜開。
一點寒芒,驟然迸射。
「三弟,休得莽撞。」
「嚴綱既設伏,我等若傾巢而出,正中其圍點打援之計!」
「那又如何?!」張飛豹眼圓睜,「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杜遠兄弟和他手下那幾千軍民去死不成!」
帳簾掀開,簡雍入內。
他一臉凝重,將數卷竹簡擲於案上。
「主公。」
「城中米價,一日三漲。」
「幾家大戶,都在暗中囤糧,甚至串聯家丁部曲,意圖不明。」
張飛一愣,旋即怒喝:「這幫腌臢潑才,又想想造反麼!」
簡雍搖了搖頭,目光掃過沙盤。
「非是造反,他們是在等。」
「等我軍主力傾巢而出,城防空虛。等我軍與嚴綱拼個兩敗俱傷。」
「然後,他們好出來收屍。」
說罷,簡雍看向劉備,長嘆一聲。
「主公,兵法有雲,外無必救之援,內無必守之城。」
「今我等之境,正是如此。」
「此時出兵,與自取滅亡,何異之有?」
話音落下。
張飛張口,卻無一言。
關羽睜眼,目中寒光,終是化為一聲短嘆。
劉備臉色則已滿是鐵青。
帳內,死寂。
也就在此時,又有一名斥候自風雪中闖入,其聲帶泣。
「主公……」
「杜將軍他們突圍後,老弱不堪風雪,凍斃於途者,不下百人……」
砰!
劉備身前桌案,被他一掌拍出裂紋。
他霍然起身,伸手便要去摘牆上佩劍。
「備寧死,不能負信我百姓之心!」
「點兵!隨我出征!」
張飛聞言,抄起蛇矛便要跟上。
就在此時。
一直沉默的楚夜,緩緩起身。
他走到劉備身前,輕輕按住了他握住劍柄的手。
迎著眾人焦灼的目光,楚夜神色依舊平靜。
「大哥,息怒。」
「杜遠,是我等的袍澤。」
「那些流民,亦是我等許諾要庇護的百姓。」
「此二者,都不能棄。」
簡雍微一蹙眉:「可玄明,我等內憂外患……」
楚夜打斷了他。
「內憂外患,皆是疥癬之疾。」
「我軍真正的根基,是信義二字。」
「今日若棄杜遠,我軍之心便散了。大哥的信義也便破了。」
「那才是真正的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說罷,楚夜自案上拿起那封早已備好的令箭,遞於雙目赤紅的劉備。
「七日前,我遣子龍西出,並非只為以防萬一。」
「而是請君入甕,算算腳程,此刻……」
他轉身,望向堂外那片茫茫風雪。
「瓮,該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