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廣昌城外。
一名斥候,死死盯著西南方向。
他已在此處,守了兩日兩夜,雙眼盡赤。
風雪之中,他的身軀早已凍僵。
唯有那雙眼,始終睜著。
忽的。
他瞧見了。
天際線上,一道筆直狼煙,沖天而起,久久不散!
「狼煙……」
「是狼煙!」
那斥候渾身一顫,連滾帶爬翻下哨塔。
他沖向戰馬,無需揚鞭。
拼了命,朝大營方向狂奔!
……
大帳之內,死寂如墳。
劉備按劍枯坐,一夜未眠。
帳中諸將,亦是滿目赤紅,神色凝重。
就在此時。
「報——!!」
一聲嘶吼自帳外由遠及近,劃破死寂。
斥候連滾帶爬沖入,高舉令旗,指著上面燃燒的黑跡,聲音已全無章法。
「主公!狼煙!是、是大捷狼煙!」
「什麼?!」
張飛霍然起身,手中酒碗脫手,砸得粉碎。
關羽那微閉的丹鳳眼,驟然睜開。
劉備一把抓住斥候臂膀,聲線顫抖。
「你可看清了?」
「千真萬確!一柱擎天,黑煙不散!乃我軍約定之最高等級的大捷狼煙!」
「哈哈哈哈!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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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飛仰天狂笑。
壓抑數日的軍營,於此刻徹底沸騰。
歡呼聲自中軍大帳而起,如燎原之火,傳遍營地。
「勝了!我們勝了!」
「杜將軍,得救了!」
劉備鬆開斥候,環視帳內淚光閃爍的眾將。
「傳我將令!」
「全軍開拔!」
「出城十里!」
「迎我袍澤,歸家!」
……
雪停風止。
劉備親率全軍,出城十里。
當地平線上,那支高舉劉字大旗的隊伍出現時。
劉備翻身下馬,大步前迎。
杜遠與趙雲並肩而來。
杜遠看見劉備身影,嘴唇顫抖,難以言語。
劉備走至他身前,解下狐皮大氅,親手為他披上。
他看著杜遠,看著他身後每一名帶傷的弟兄,看著那些面黃肌瘦的流民。
「弟兄們。」
「到家了。」
那一刻。
三軍將士,萬千流民,盡皆泣下。
楚夜默立,靜看著這一幕。
簡雍行至其身側。
他以蒲扇遮面,低語道:
「玄明,你,當真算無遺策。」
「這一場雪中送炭,比你送出千兩黃金,更能收買人心。」
楚夜目光未移。
始終凝視著那個正為老卒裹傷的劉備。
「憲和。」
「我算得出嚴綱的心思,算得出杜遠的歸路,算得出子龍的刀槍。」
「唯獨這人心,我亦算不出。」
他看著劉備眼中的淚,緩緩搖頭道:
「我不過只是順勢而為。」
「給了大哥一個,做他自己的機會。」
……
嚴綱大營。
帥帳之內,火盆早已熄滅。
嚴綱背對眾人。
雙肩微微顫抖。
他腳下,一名斷臂的殘兵,跪伏於地。
「將軍,王山他……被那趙雲,一槍……挑了。」
帳內,死寂。
帥案上,靜置著一枚斷箭。
嚴綱緩緩轉身,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平聲問道。
「我八百精騎,不敵對方百人?」
「是那趙雲……」
「廢物!」
嚴綱抓起斷箭,奮力擲出。
斷箭深深釘入木柱。
「滾!全都給我滾出去!」
眾人如蒙大赦,接連退出。
帳內,只余嚴綱一人。
他行至沙盤之前,伸出手,欲捏碎代表劉備的棋子。
手至半空,卻無力垂下。
他想不明白,為何自己精心布下的天羅地網,會被人輕易撕碎。
腦中閃過趙雲的神箭,關羽張飛之悍勇。
最後,是楚夜那張該死的臉。
「呵呵……」
嚴綱乾笑兩聲。
「圍點打援……」
「原來被圍的,是我……」
「劉備!楚夜!」
他低吼一聲,聲如野獸。
「此仇不報,我嚴綱,誓不為人!」
……
夜,縣衙後堂。
張飛端著一盆肉,直接丟在杜遠面前。
「杜遠兄弟,吃!吃飽了,明天跟俺老張操練,把那些狗日的丟掉的場子找回來!」
杜遠眼眶一紅,抓起一塊肉便往嘴裡塞。
劉備默默為其斟滿一碗酒。
楚夜則在旁邊,對著簡雍笑道:「憲和,記上,這頓肉,從三哥的軍餉里扣。」
「喝。」
這時,堂外親衛入內。
「主公,一文士求見。」
劉備放下手中酒杯。
「何人?」
親衛搖頭。
「其人自稱田疇,為招賢令而來。」
田疇?
劉備心頭一動。
這名字,心中竟有些恍惚。
招賢令,已張榜一年。
一年以來。
廣昌,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
對內。
簡雍清丈田畝。
三千新卒,初具戰力。
匠作坊爐火不息,百鍊鋼刀,已備兩營。
對外。
玄明聯手幽州商盟,貨通南北。
萬金流水,盡化為幽州戰馬,與府庫糧草。
兵強馬壯,糧草豐足。
然劉備之心,卻日漸不安。
他深知,廣昌愈富,張燕、嚴綱此等餓狼,愈是垂涎。
一年來,應賢者,寥寥。
可用之才,始終未見。
軍中,尚缺一位經天緯地之謀主。
此人,莫非便是破局之人?
劉備心中,燃起微光。
他起身。
整肅衣冠。
「速請。」
……
眾人安坐間。
一人布衣負劍,緩步入堂。
此人面色沉毅,雙目開闔間,精光內斂,自有一股山野之氣。
布衣落拓,卻難掩其身姿挺拔如松。
他目光筆直,徑直落在主位劉備身上。
「草民田疇,字子泰,參見劉都尉。」
田疇身形未跪,僅長揖一禮,不卑不亢。
劉備則快步上前,親自將其扶起。
「子泰先生免禮,請坐。」
田疇並未就坐,而是直盯著劉備,沉聲發問。
「都尉可知,疇為何今日才至?」
劉備一怔,「備,願聞其詳。」
「疇觀望了近一年。」
田疇緩緩開口,語氣沉穩。
「從都尉張榜授田,到募兵壯大,再到遠赴幽州……」
「疇一直在看,看都尉帳下這面大旗,到底能撐多久,又能扛起多少東西。」
「今日,疇,終於看清了。」
田疇的目光,掃過邊上杜遠那張漲紅的臉。
最終,落回劉備身上。
「都尉可知,三日前,全廣昌的士紳都在打賭。」
「賭您,會不會為了一個遠在真定的部將,不惜與嚴綱撕破臉,賭上全軍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