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極,甄氏塢堡。
火光沖天。
老家主甄逸披甲仗劍,立於門樓。
身邊,只余寥寥數人。
「父親!」
甄儼雙目赤紅,死死拉住老父衣袖。
「孩兒願與您死戰!」
「糊塗!」
甄逸反手一記耳光,語帶顫抖。
「我甄氏一脈,不可絕於此!」
他將甄宓推入甄儼懷中。
「聽著!老二老三會為你們殺開血路。」
「沮、審二位先生已傳信,汝等速往鄴城,尚有一線生機!」
「可玄德公……」
「愚兒!」
甄逸厲聲打斷。
「張燕主力壓境,玄德公自身難保,何以為援?」
「此局,唯有自救!」
「記住!帶著宓兒,活下去!」
說罷,他轉身,拔劍怒吼。
「甄氏子弟,隨我——」
「赴死!」
吊橋轟然斬斷。
甄儼懷抱啼哭的妹妹,回望火中那道決絕身影,淚如雨下。
「父親,請恕孩兒不孝!」
在其身後,叔父輩的甄家士人正率領家臣死士,悍不畏死地沖向賊寇。
「少主!往鄴城!」
一雙枯手將他狠狠推上馬背。
一段亡命奔逃,自此開始。
而甄儼不知。
他所奔赴的非是生路,而是更為陰冷的絕路。
……
太行山塢堡,議事廳內。
一場急雨,自廳外潑灑而下。
楚夜走到輿圖前,目光落於黑山方向。
他手指輕點黑山腹地。
「田疇先生的山中獵戶來報,於毒兵敗之後,張燕非但沒有退兵,反而愈發沉寂。」
「冀州北部各處山寨的賊寇,亦紛紛向其主力靠攏。此舉,反常至極!」
劉備聞言,眉間亦浮起幾分憂慮。
「張燕此人,雖為賊寇,卻非尋常草莽。此番沉寂,恐有大謀。」
關羽按劍閉目,靜如山嶽。
張飛來回踱步,顯出心中煩躁。
張飛一拳砸在柱子上,悶聲道:「這鳥天氣,跟俺老張的心情一樣,憋屈!」
「那姓張的到底想幹什麼?躲在山裡當縮頭烏龜嗎?有種出來跟俺老張大戰三百回合!」
簡雍搖扇苦笑:「三將軍,張燕若真如此魯莽,便也坐不穩這黑山之主的位置了。為今之計,敵不動,我不動,方為上策。」
話音未落。
「報——!緊急軍情!」
一名信使沖入。
此人非是別人,卻是甄家家臣。
他甚至來不及行禮,便撲倒在地,泣不成聲:
「明公!我家主人……被困無極!危在旦夕!」
信使將甄逸被圍、糧草將盡之困境泣血道出。
「求明公速速救援!」
此言一出,堂內爭執立起。
簡雍搖扇,手心滿是冷汗。
「無極距我等三百里,我軍一旦出山,必遭張燕主力截斷,屆時陷入腹背受敵之境,危矣!」
張飛豹眼圓瞪。
「不救?」
「甄家助我等度過寒冬,今日見死不救,與那忘恩負義的禽獸何異!」
「日後,天下英雄,誰還信大哥!」
劉備雙手撐案,陷入兩難。
救,將陷全軍於險地。
不救,則盡失信義。
許久。
劉備緩緩抬頭,眼中已有決斷。
「翼德說得對,失信,則失天下之心。」
「可憲和所言亦是實情,出兵,則全軍皆亡。」
他抓起案上一支令箭,正欲開口下令。
恰在此刻。
「報——!!」
又一名家臣模樣的信使,被親衛架入堂中。
其人肩頭中箭,血透衣袍。
他掙扎著跪倒,聲嘶力竭道:
「明公!我家少主甄儼攜眾兄弟姊妹,已率家臣衝出重圍,往鄴城求援!」
「然王芬早已布下天羅地網,不僅拒不發兵,反欲將他們生擒,以作要挾!」
「幸得兩位名士相助,甄氏兄妹等人僥倖自鄴城逃出,此刻正被黑山賊兵追殺!」
「求明公速發天兵——!」
「砰!」
劉備一拳重錘在沙盤之上。
「王芬老兒!安敢與賊寇同流合污!」
他豁然起身,行至帳外,望著漆黑山巒。
寒風呼嘯,吹動他的衣擺。
帳內眾人俱不敢言,只是默默等待主將之決斷。
許久。
劉備緩緩轉身,眼中已有決死之意。
「我劉備所賴者,唯信義與袍澤。」
「今日棄甄氏,便是棄信義。」
「備寧死,不能負盟友!」
他大步回到堂內,抓過帥案之上的虎頭兵符。
「點兵!隨我……」
聲音,戛然而止。
「報——!」
第三名斥候,踉蹌奔入,口中帶血。
「主公!」
「黑山大營,三萬主力盡出!」
「已呈三路包夾之勢,正向我塢堡壓來!」
「前鋒距我等,已不足五十里!」
一語畢。
帥帳之內,徹底歸於無聲寂靜。
若說方才是兩難死局,此刻,便是十死無生!
外有張燕三萬大軍壓境,如泰山壓頂。
內有盟友甄家遭官府背刺,深陷重圍。
前路,是萬丈深淵。
後路,也已然斷絕。
眾將目光再次投向劉備,有戰意凜然者,有撫髯按劍者,有搖扇蹙眉者,亦有飲茶不語者。
劉備緩步走向沙盤,面色已徹底黯沉。
「救。」
「則我軍主力出山,正中張燕圍點打援之計,全軍覆沒。」
他再指向塢堡。
「不救。」
「則盡失信義,甄家一亡,我等亦成孤軍,不出十日,必為張燕所破。」
劉備緩緩轉身,環視眾人。
「救,是死路!」
「不救,亦是死路!」
他臉上,不由慘笑。
「此乃天要亡我劉備乎?!」
一片死寂之中。
一隻手拿起案上茶壺,為劉備斟滿一杯熱茶。
是楚夜。
他將茶盞推至劉備面前,而後走向那名最先來報的甄家斥候。
「我最後問你一事。」
「我曾請甄公,為我暗中盯住冀州牧王芬,可有消息傳回?」
那斥候早已六神無主,聞言一愣,連忙答道:
「有!有!前日家主收到探子密報,言刺史王芬已抽調鄴城八成守軍,圍堵去路!」
「鄴城之內!兵力前所未有之空虛!」
楚夜目光再次轉向一旁的田疇。
「子泰先生,你所遣獵戶探查冀州平原動向,可有回報?」
田疇立刻出列,拱手道:
「回軍師,今晨剛有飛鴿傳書。我部獵戶於漳水南岸,親見王芬郡兵大營,旌旗蔽日,人數不下五千,確已傾巢而出。」
「其營寨方位,與甄家斥候所言,完全吻合!」
兩份情報,相互印證!
「很好。」
楚夜微一頷首,而後走到沙盤前,伸手一把抹去那代表張燕大軍的數萬黑棋。
眾人皆驚。
楚夜再抬手,拔起代表劉備軍的紅色主旗。
他無視甄家遇伏的漳水河畔。
越過重重山巒。
啪!
一聲脆響。
那面紅旗,被他狠狠插在輿圖正中。
——鄴城!
「玄明?!」
劉備霍然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楚夜轉身,目視在場誅將。
「大哥,諸位。」
「跳出棋盤,方有生機!」
他手指帳外黑沉夜色。
「張燕以為,他圍了我們。」
「他等著我們出山,好一網打盡。」
楚夜冷笑一聲。
「那,便如他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