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如何企及
計程車在茫茫雪幕里穿行。
車裡,林清音和另外兩個翻譯社的女生坐在后座,岳山在前排副駕駛,側著臉看向窗外,只留給后座一個冷硬的側影。
女生們嘰嘰喳喳地,聊著今晚宴會上的各種菜色:「那個北極貝刺身真的好鮮甜,我吃了四盤!」
「黃油焗龍蝦才絕呢,肉超級嫩,醬汁也調得剛剛好。」
這場人均近千塊的自助晚餐,豐盛程度遠超一般路過大學生的想像,足以成為接下來一周的談資。
而岳山卻像是置身另一個世界。從酒店出來後,他就是這樣一直沉默著。
林清音眼角的餘光,早把岳山的狀態盡收眼底。她的心裡,其實澄如明鏡:
白芷跟洛北離開後沒多久,岳山也起身去洗手間了。
這一去,就是許久。再回來時,整個人周身散發著某種生人莫近的低氣壓。
別人或許不清楚,可林清音是誰?她和岳山高中同窗三年,太了解這個人了。他那點小心思,根本瞞不過一直陪著白芷的林大姐頭。
京城外國語大學校門前,車子停了下來。已經晚上快十一點,大門口的行人漸漸聊落下來。
一個女生約莫是覺得幾個人之間的氣氛太沉悶,為了活躍一下,她開起了岳山的玩笑I
「山哥,怎麼一路都不說話?是不是被今晚找你搭訕的外國美女迷了魂兒?嘻嘻。」
岳山扯了扯嘴角,勉強拉出一個平淡的笑容:「沒,就是有點累了。」
但那笑容並沒有驅散他眉宇間的陰鬱。岳山應付完,就又垂下眼皮子,腳步也有意無意地放慢下來。
他身材高大,步距也寬,可故意慢下步伐,就漸漸落在了後面,與低頭玩著手機的林清音肩並肩。
另外兩個女生也不是傻大妞,彼此對了對眼神,都有點暖昧地笑了起來。緊接著,剛開岳山玩笑的女生故意抬高了音量,說:「山哥,林學姐,我們去那邊的水果店買點蘋果,你們要不要去?」
「不用了。」林清音和岳山一齊說道。
「那我們就先走了。」兩個女生趕緊避嫌似地,飛快地溜走了。
林清音懶懶地嘆了口氣:岳山這番故作姿態,鐵定讓那倆八卦愛好者浮想聯翩起來。
而因為號稱「京外男神」的岳山一直單著,對於他的戀愛傳聞,女生們都很感興趣。
看那兩個姑娘走遠了,岳山才終於開口:「林Sir,我有個問題想確認下。」
「你問。不過,不保證我能回答。」林清音兀自玩著手機,腳步不停。
「你之前說————白學妹和她的髮小沒在一起,是因為她發小找了女朋友?」
「大概是吧。」林清音回答得漫不經心。
「大概?」岳山挑眉。
林清音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岳山臉上投出深深的陰影。那雙總是冷淡的眼睛裡,明明白白地翻湧著不甘心和不服氣。
「白芷說的,我也沒親眼見過。」她說。
「可剛才————」岳山的聲音頓住了。他本來幾乎就要脫口而出:那兩人現在還在酒店房間裡!自己親眼看著他倆進去的!
但話到了嘴邊,卻又覺得這話既無聊又狼狽。
說出來又能怎樣?除了讓他像個小丑,還能改變什麼?
他煩躁地合攏嘴巴,把後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聲冷冷的鼻音。
林清音冷眼旁觀,卻洞若觀火。她嘆了口氣,終於有些不忍心。
這個向來被女生追捧的驕傲傢伙,第一次動了真心,卻撞得頭破血流。
她的目光投向了遠處婆娑的樹影。半晌,這才開口道:「小白一直喜歡他的,喜歡十年了。」
十年,這個時間的尺度從林清音口中冒出來時,岳山一陣不舒服。
「但他有女朋友。」他皺眉說道。
「岳山,你談過戀愛麼?」林清音卻扯開了話題。
「怎麼?」岳山不太高興被她提起這事。
這或許是男女戀愛觀的差異。女生往往喜歡把戀愛次數往少里說,而對男生來說,初哥的稱號卻會讓他們覺得羞恥。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學術問題。岳山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你會選對你好的人,還是你愛了整個青春的人?
就在遲疑的時候,林清音卻不再往下說了。更深層的東西,她不需要,也不忍心對岳山說清楚。
誠然,先前的她,確實有想幫著白芷走出來的心思。但那不過是看白芷整日神思恍惚的模樣,實在心疼,希望能夠把她帶出這片無望單戀的沼澤。
但事實證明,白芷並非不能離開,而是她選擇了心甘情願沉溺其中。
只要那個人給她哪怕一點微光,她就會毫不猶豫,飛蛾撲火。
那是漫長時光里生長出來的,根深蒂固的樹。
即便岳山盡其所能,無微不至,體貼好意,終究無法觸及它的枝椏。
而這件事,林清音其實是在打給白芷電話,聽到她低聲說出「不了」那兩個字時,才赫然明了的。
這般熱烈地愛著某個人的感情,林清音感覺既緬懷又陌生。
她已經過了這樣的時期,已經在幾段不咸不淡的感情里浮沉過,嘗過了磨合的疲憊,體會過爭吵後的精疲力竭,也經歷過分手時的如釋重負。
她再也不會有那樣不顧一切的勇氣了。
林清音抬起頭,發現岳山還站在原地,目光沉沉,眉頭深鎖,似在和他自己較勁。
「回去吧,挺晚了。」她倦怠地道了句。
也沒等他回應,自己加快腳步,轉身朝女生宿舍的方向而去,不再停留。
岳山像是沒聽到她最後的話。他獨自一人站在路燈下,影子在身後被拉得很長。
1809,那扇緊閉的房門,隔絕了他的視線,他的渴慕,他的不甘,像是某個嘲諷的問號,烙印在腦海深處。
門後是什麼?
他不是傻子,不是小孩,答案對他來說,早已明了。
曾經有一個瞬間,岳山忍不住,傾身側耳。
帶著陰暗甚至自傷的念頭,只是為了確認那個問題的最終答案。
門沉重厚實,隔開了他和求而不得的美好。
但在傾身的瞬間,岳山卻覺得自己幻覺般地聽到了什麼。
當然是幻聽,他知道的。
他什麼都聽不見,但並不意味著它不存在。
一門之隔。
這是岳山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了某種挫敗。從前,只有別人為他輾轉反側,為他刻骨相思。而他對那些愛慕和好意,卻始終無動於衷,乃至厭煩。
他從未想過,當他第一次怦然心動,想要認真追逐某個女孩時,卻發現————
撥動了他心弦的姑娘,她的心裡,早已被另一個人的影子填得滿滿當當,沒有給他留下一絲縫隙。
他所做的一切努力,不過是在追趕一個遙不可及的幻影。
從一開始,兩人的起跑線就全然不同。他還在起點躊躇滿志地熱身準備時,對手早已抵達了終點。
所以,再如何不甘,也只能是一敗塗地。
他想起自己精心設計過的那些偶遇,仿佛不經意的示好,款款風度,溫柔體貼,或許在白芷的心裡,什麼都不是。
她大概只是以禮貌的外殼敷衍著,覺得他像一個不知所謂的傢伙。
而她眼裡心裡,都是那個人的影子。
岳山摸了摸口袋,摸出了一包煙。
他熟練地彈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啪嗒一聲,火苗竄起,映亮了他線條冷硬的臉。
深吸一口氣,菸草的苦澀混著鬱結之氣,鑽進了肺里。他吐出一圈煙霧,克制不住地想起了白芷的臉,洛北的臉。
他們兩個人的身影,此時在岳山腦海里扭曲變幻。
最後定格的圖像,像是絞殺榕在纏繞紅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