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公平
皮卡多從糧山上抓起一把混雜著好麥子和爛豆子的糧食,讓它們從指縫間流下,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冷笑一聲,拔出馬刀,明晃晃地架在書記官脖子上,讓後者的腿頓時一軟,豆大的汗珠不停往下淌。
「七成給老爺的稅,一成給天父的捐贈,再加上損耗和意外,要按帳面算,莫亞鎮去年頂多產出了三千桶,剩下的餘糧現在也早該吃完了。」
刀刃一划,指向那座糧山。
「那這他媽多出來的兩千桶,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如果是天上掉下來的,那就是神跡,神父,這可就是塊天父顯靈的聖地啦!熙篤會的埃斯特萬主教可得高興壞了!莫亞鎮流著奶與蜜呀!」
神父身體一顫,閉著眼給胸口畫圈,不敢接話。
皮卡多凝視著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如果不是神跡...」
書記官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這...這是鎮裡人省吃儉用的存糧...」
「省吃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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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卡多抬起下巴,掃視了一圈不算壯實的鎮民,又盯回他臉上:「什麼叫做省吃儉用?
「」
看見書記官唯唯諾諾,不敢答話,他的表情更加猙獰:「我給你十秒鐘,翻譯翻譯,什麼他媽的叫做,省吃儉用?!」
在脖頸冰涼觸感的壓迫下,書記官眼淚都嚇出來了。
「嗯?哭?哭也算時間!」
皮卡多一腳把他踹翻在地,抓起一把快發爛的癟豆子,對著鎮民展示:「這豆子,就是你們省吃儉用省下來的?」
有幾個面色蠟黃的人發顫著點頭。
皮卡多又一刀捅進糧袋,抓出一把雪白的精麵粉。
「那這個呢?」
「這一把連麥麩都沒有,只有貴族老爺和修士富商才配吃的白麵粉,也是從你們這群泥腿子牙縫裡省吃儉用出來的?」
鎮民們沉默了,站在原地,無數雙眼睛緊盯著書記官。
就連最愚鈍的農夫也看懂了。他們省下口糧吃爛豆子,省出來的絕不是這種精麵粉。
皮卡多猛地回身,一把將那堆白麵粉砸在書記官臉上。
「瑪吉斯科,翻譯翻譯,什麼叫他媽的省吃儉用?」
副官一刀劈碎舊量桶,木屑四濺,咆哮聲在眼神冒火的鎮民間迴蕩:「省吃儉用,就是這群吸血蟲他媽的搶光了本該屬於你們的糧食!」
「省吃儉用,就是把這本該屬於拉曼查,屬於攝政王,屬於莫亞鎮的兩千桶精糧,藏在他們自己的地窖里發霉!」
「省吃儉用,就是記著三千桶的帳,交著兩千桶的稅,吞著一萬桶的糧!」
「瞞報產值、私吞糧食、偽造帳目,數額巨大者,剝奪所有貴族頭銜與公民權,抄沒全部家產充公,首犯,絞刑!從犯,苦役二十年!」
皮卡多又抄起槍托對著小鍾狠狠一砸。
「咚!」
「我來莫鎮,只為三件事,公平,公平,還是他媽的,公平!」
「法判完了,數算錯了,但這稅,還得交!」
他先指向頂層的陳麥粒和麵粉:「既然要公平,帳本上寫著莫亞鎮只產了兩千桶,那我們就只收那兩千桶里的五成,也就是一千桶。」
「這一千桶,歸我們尊敬的攝政王陛下,誰敢拿,砍誰的手!」
皮卡多再劃向中層的糧食:「還有兩百桶,獻給萬靈仁慈的天父,作為修繕教堂的善款。地里長出的,十分之一歸天父。公平!」
「裝車!」
「是!」瑪吉斯科抖抖刀,面無表情地掃視守衛,喝令道:「立即裝箱,不得怠慢!」
守衛們遲疑地動起來,開始像螞蟻一樣圍在糧山邊緣忙碌。
鎮民們看著最底下的精糧還沒動,不由躁動起來,目光壓在皮卡多的身上,像野獸一樣喘息。
「托羅。」
傳令員激動地回應:「在!」
「根據拉曼查新法,充公之後,既不屬於攝政王,也不是天父祭品的糧食,它算什麼東西?」
托羅愣了一下,大聲吼道:「既然沒有明確歸屬,原則上歸屬於拉曼查。但由於其原產地在莫亞鎮,且是鎮民共同的勞動成果,如今應歸還於民!」
「砰!」
皮卡多猛然朝天開槍,硝煙瀰漫。
「都聽到了?公平!」
「這八百桶才他媽多少糧食?要想不餓肚子,就自己拿!」
他抬著還在冒煙的槍管,指著糧山,指著磨坊,指著宅邸的地窖,煙霧在空中散開,形成一面旗幟。
「拿多少,我不管,敢搶別人的,絞刑!」
「去!拿回你們自己的東西!」
黑壓壓的人群先是靜立,隨後身子一點點往前傾斜,幾乎傾斜到了托羅都心驚擔顫的程度,隨後他們邁出了第一步,腳掌深深陷入泥污里。
原本畏縮如綿羊的人群瞬間化作了餓狼。
無數雙粗糙的手,無數張飢餓的嘴,像黑色的潮水一樣瘋狂地湧向那座金黃色的糧山,腳步宛若暴雨傾盆。
裝著精麵粉的麻袋被撕裂,雪白的麵粉像霧一樣炸開,噴了周圍人滿身滿臉。人們在麵粉霧中咳嗽著,大笑著,哭嚎著,有人把頭埋進麥堆里狂吃,有人扛起兩袋就往家裡跑。
那位之前扔泥巴的老婦人,此刻正死死抱著一罐豬油,連著那瓷壺一起捧在懷裡。那是從富商的私藏堆里翻出來的,誰敢靠近她就咬誰。
「大人!大人救命啊!」
書記官捂著被踹腫的臉,試圖往皮卡多的高台下爬,但瞬間就被洶湧的人潮淹沒。
「來人,幫幫他。」皮卡多頭也不回,朝衛兵喊,「他不想體面,你們就幫他體面體面。」
隨著往日恨之入骨的數人被掛在絞刑架上飄蕩,許多人激動得紅了眼睛,只顧著哄搶,甚至沒留意到自己推倒了誰。
「存糧足夠所有人吃飽,排隊!」
「踩踏者警告一次,再犯鞭刑,違抗者砍腿。」
瑪吉斯科亮出刀,冷淡地擋在他們前面,上面還流著血。
人群中原本滋生出的那一絲暴虐瞬間被澆滅了。
鎮民們停頓下來,默默低著頭走過去,繞過地上有個蜷縮著的瘦小子。好在副官制止及時,他只是手臂被踩了幾腳,眼睛一轉,就又想往糧山里撲。
皮卡多慢條斯理地清理槍垢,填充子彈。另一隻手往衣領里一掏,摸出一管愈傷藥劑。
他抬頭喊道:「喂,小子。過來。」
小子看著不斷減少的糧山,猶豫了好一會,才低著頭走過來:「大人...」
「喝了。」
皮卡多沒解釋什麼,瘦小子也沒問,拿過那看著就貴的玻璃瓶一口喝完。
他哆嗦了一下,驚訝地甩著自己的手,一點都不疼了。
「拉曼查來了,好日子就有了。把你自己看好了,別落得一身傷。瓶子拿著,回去裝水喝。」
瘦小子努力點點頭,努力看著他的氈帽,像是想把他記住,這才跑掉。
「唉。」皮卡多敲了敲槍桿子,「人老了,就是容易心軟。」
托羅挑選了十幾位還算理智的鎮民幫忙維持秩序,一群人總算少了推搡,多了默契。
青壯年開始主動扛大包,婦孺去撿散落的豆子,甚至有人開始自發地給老弱讓出一條路,敬畏地偷看那個拿著槍桿子的身影。
有人從宅邸里拖了一把靠背椅給皮卡多,皮卡多也不推脫,坐著翹起了腿,看著太陽的光芒從金黃轉為暖紅,漸漸隱沒了天邊的雲。
托羅回來,坐到高台上。
「這就是...當劍用?」
「揮得動劍,就攪得動大勢。」皮卡多嚼著乾果,「托羅,記住。天父在天上,太遠了。平民跪久了,膝蓋疼,看不清天。誰給他們飯吃,誰就是他們的天父。」
托羅沉默了一會,又擔憂地問道:「那以後我們要收稅怎麼辦?要的多了,天父也變魔鬼。」
「總不能一點都不收吧,還要接濟其他村莊,發工錢修路...可現在攝政王的稅就占了五成,他們吃過了肉,以後還願意交?」
「傻。」皮卡多轉過頭,敲著他的頭,「我們現在就收了五成。」
「攝政王就是拉曼查,拉曼查就是攝政王。名不一樣,稅頭一樣。」
皮卡多拍了拍年輕傳令員僵硬的肩膀。
他拿出那排愈傷藥劑,又拿出稅法,全壓在托羅手裡,用力晃了晃:「這五成,最終有多少留給拉曼查,留給莫亞鎮修路,可就看你的本事了。」
「糧食熟了,巡視使也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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