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攝政王之眼
到七月底的時候,各集鎮的鎮民都認為自己有了一條通往埃爾昆卡的土路。
認為—這個詞彙很值得令人細細揣摩。
在兩三個月的時間裡,想把上百里夾雜石頭的發硬土地整平、夯實,要讓兩匹馬的大馬車在上面暢快地馳騁,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除非天父又顯靈了。
許多鎮民對自己生活的土地十公里外都不甚了解。他們領了工錢,幹勁十足,但成效不大,只是根據原來插的路標一路割草,用鏟子胡亂拍上幾下。
只要荒地上沒有樹和石塊,一眼能望見遠處的山林,再低頭一看,腳下發灰發白,和周圍的棕褐色土壤分開一條界限,那大家就覺得,這可以算是一條路了。
它一直都存在,只是現在才被人們記起來。
傳令員戰馬的蹄鐵來來往往,給中心烙上了更深的印記;小商人們的膽子也大了起來,帶著城裡的廉價貨物來集鎮交易,他們喜歡靠著邊走,來時走左邊,回時走右邊,於是兩側就多出了騾車的車轍,標定了道路的寬度。
在有些前後路標相差太遠的地方,村民們就沿著馬蹄印和車轍走。
他們第一次看到十公里外的景象,也看到了一—
國王的巡視使。
金色的雄鷹傲然張開利爪,高高飛揚於橘紅底色的旗幟之上。
這是薩拉貢王室的旗幟。以古代的天空霸主為象徵,在山脈之顛代代流傳。唯有最高貴的血脈,才有資格以金色銳爪的雄鷹作為徽記。
村民們面面相覷,拔腿就跑。
不久之後,昆卡蘭城堡中。
「幸會,昆卡領主,桑吉諾·德·耶羅·克布拉多閣下。」
「在言及政務之前,請容我先致哀。願逝去的靈魂安息於天神的懷抱,願陛下忠誠的子民得享永恆的安寧。」
這是一位黑髮碧眼的年輕人,身著質地上乘卻簡練實用的襯衣,披掛的深紅色肩袍繡有王室的巨鷹紋飾。
他的五官端正,甚至可以稱得上俊美,但卻讓人不敢直視,因為那雙翡翠色眼睛如同寶石般瑰麗,也如寶石般冰冷無情。
在他的胸前,銀鏈懸掛著巨大的純淨紫色寶石,其中仿佛有某種東西在流動,如同流沙形成的瞳孔,隨著使者的一舉一動而微微起伏。
桑吉諾男爵深深低著頭,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雖然不知道多少神秘學知識,卻很清楚那塊寶石是什麼。
「願他們安息,願陛下的統治,如薩拉貢山脈般恆久巍峨。」他聲音發顫地回應,「讓我們共同感謝他的恩典,讓我與主教閣下,以及昆卡領的忠誠領民們...將那場褻瀆徹底淨化。」
使者輕輕點頭,目光不動聲色地移向男爵身後陌生的新管家,隨後收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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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作為,王都早有耳聞,也祝願在您的遠見卓識下...昆卡將更加昌盛。」
他單手取出國王令狀,不卑不亢:「我奉王命前來國王的土地,行使國王的徵發權。」
「攝政王深深憂慮於此處的生產,為確保合適的稅務數額,特意派我來視察田地的產量。時間從不等待,可否請您展現領地的全貌,好讓陛下心中安穩?」
桑吉諾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補充什麼,但想到那可怕的後果,他只能滿心絕望地咽了下去。
「當然...當然!」
他起身走到門邊,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請隨我來,使者...」
巡視使不再言語,徑直越過了那個彎腰等候的身影,宛若他根本不存在。
桑吉諾的隨從們戰戰兢兢地翻身上馬,只敢待在巡視使的後方,才能防止這些平日桀驁的馬匹受驚失控。
這位來自王都的尊貴客人騎的可不是普通的馬,而是一匹價值驚人的阿里翁馳獸.一那是比戰馬更高,更修長的優雅坐騎,只有大貴族與王室才養得起。
它有三趾,王室工匠的曲型蹄鐵閃閃發光,全身覆蓋著絲綢般光亮的純白毛髮。脖頸與腹部遍布規整的褶皺,而在那形似靈緹的頭部之上,還有一層如同主教冠冕般的骨板。
即使是桑吉諾的戰馬也嚇得腿軟,他極力安撫,才勉強願意讓坐騎走到馳獸側前面,離特使至少有五米遠。
為了讓特使聽清,昔日高貴的男爵不得不像粗俗的村民一樣大喊:「請您先看看埃爾昆卡,昆卡領的寶石!」
他夾緊馬腹,先沖了出去,身體一高一低,馬蹄聲噠噠作響,隨從們也連忙追上去開道。
巡視使輕輕拍了拍馳獸:「慢一些。」
它晃晃腦袋,撐大鼻孔,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馳獸邁開腿,三趾近乎無聲地踩在地上,越過一切,風在身側呼嘯而過,頭冠遮擋了迎面而來的狂風,巡視使平穩地坐在鞍上,只有肩袍末端微微晃動。
潔白的光輝在日下閃耀,如同船飛速划過湖面,將轟鳴聲壓向四面八方。
而在天空之中,隨著巡視使的身影,還有一片巨大的陰影高高掠過。
埃爾昆卡城外,畜棚里的牲畜豎起了耳朵。
正在刷馬的車夫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疑惑地看著那些平日裡溫馴的牲口。
它們突然轉頭,緊張地瞪大眼睛,露出眼白,卻不渡步,只是僵在原地。
正在咀嚼草料的牛停下嘴巴,草料還掛在嘴邊,眼睛裡充滿疑惑。豬停下了哼唧哼唧的叫聲,從泥坑裡滾了起來。雞更是齊齊縮起脖子,一動不動。
「咋了這是?」車夫嘀咕著,走出畜棚。
然後他看見了天空中的陰影,以及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旗幟。
金色的雄鷹,橘紅的底色。隨後是灰撲撲的領主徽記。
他的毛刷掉在了地上。
在最外層的人們都愣住了,怔怔地接過剛買的麵包,或者工友的工具,過了好一會才仿佛如夢初醒:「誰來了?」
「天父在上,瞎子都知道啊,那可是國王的鷹旗子...
,「是攝政王的大稅官來了!」
「呸,那叫巡視使!」
大家沒見過這麼大的老爺,都慌了:「咋這麼突然?一點消息都沒有?」
「噓...都別說拉曼查...」
衛兵們從城牆上探出頭,伸著喇叭筒大喊:「別吵吵!該幹啥幹啥去,怕什麼!咱們是有特許狀的!」
他們嘴上這麼說,其實腿上也打擺子,趕忙敲響小鍾叫人來。鐘聲一響,還在休息的衛兵瞬間驚起,還沒搞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就被拽到了城樓上。
一群人緊張地看著那道身影越來越近,渾身都在發顫。
「要不...關門?」
「關你媽個頭!」年長些的衛兵大吼一聲,「那是國王的旗子!」
年輕人們不服氣:「那咋辦!?」
「大老爺來了,要問...那些東西,怎麼辦?他總不能是個瞎子吧?」
老衛兵反問道:「什麼東西?」
「就是...你知道的...那些...」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老衛兵聲音發硬,「我什麼都不知道。你也什麼都不知道。懂嗎?」
年輕衛兵愣了一下,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啥也不知道。」
「記住了,這兒只有桑吉諾老爺。」
「管他問啥,就喊老爺萬歲就得了!」
大家都點點頭,心裡不停地念叨。
有人摩挲著刀,不停打量拉住城門的絞繩,有人偷偷給弩上弦,有人跑了,跑去一腳踹開信鴿的籠子,讓它們趕緊飛出去送信。
灰鴿群剛剛升上天空,那片陰影就無聲無息落下。
薩拉貢巨鷹的尖爪瞬間將一隻信鴿分為兩截,鮮血和灰白的羽毛晃悠悠地往下灑落,滴在人民醫院的大門前。
巡視使饒有興致地抬頭打量著這間奇特的建築,胸前的寶石熠熠生輝。
過了幾分鐘,他才翻身下來,撿起信筒。
展開一看,裡面卻沒有字,只有無數串點與短橫,還是剛剛「印」上去的。
巡視使沉默片刻,反倒露出了微笑,對著信筒自言自語:「真是一副奇景啊。」
他將紙條細緻地折好,放回信筒,還擦了擦上面的血,這才抬起頭繼續看向人民醫院的招牌。
「埃爾昆卡的重建卓有成效,領民團結一心,富饒安康,處處彰顯著天神的榮光。」
「陛下定會為此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