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先祖的誓言
諾文跟著萊茵走到室外,驚訝地發現—來拉曼查的毛人不是「很多」。
是近乎全部。
歷代居住在高原密林中的毛人們趕著大群背負重物的長牙野豬,薩滿引著一隻羽翼寬闊的巨大禿鷲,沉默地排成隊列,翻越丘陵山脊,向風林城緩緩而來。
衰老晦暗的老人,梳著長辮的薩滿,年輕力壯的勇士與婦人,護著毛髮稀軟的新生兒。那些帶著皮毛的輪廓從深到淺,連成棕褐色的溪流,在大地上靜靜流淌。
他們很少交談,語調也很低沉。
西格德酋長也在隊列之中,和薩加一起慢慢行走。酋長注視著前方的城市,肩披的犀牛皮依然充滿粗糲的質感,可女兒卻焦慮地聳下毛髮,不斷左顧右盼。
鼠鼠們抖了抖耳朵,好奇地扒在安卡拉身後張望。
「嘰哇!好多大傢伙!」
「龍姐姐快看,好醜的怪鳥!」
龍娘歪了歪頭,和禿鷲對視著:「確實好醜,但也好大喔!以前沒見過,從哪裡找來的呀?」
她跑過去對著禿鷲戳來戳去,禿鷲聳了聳脖子,忌憚地跳到了遠處,發出幾聲嘶啞的
怪叫:「嘎!嘎!」
「不可,不可!」薩滿急忙勸阻,「此為尊貴使者..不可食用。」
「我才沒有要吃它!」
安卡拉委屈地鼓起臉:「就是想摸摸嘛!」
「它脖子的毛毛像個白環!」
小鼠們則朝著另一邊喊道:「阿古哥哥!好久沒見啦!」
壯碩的毛人勇士循聲低吼一聲,衝出隊列,一手兩隻,硬生生抱起四隻小鼠高高舉過頭頂。
而鼠鼠們卻不害怕,揮著小手,歡快的笑聲到處奔跑:「舉高高!」
「飛起來啦!再轉一圈!」
而勇士竟也瓮聲笑了起來:「都長高了。好。」
「我有好好吃飯的嘰!薩加姐姐養了好多好多動物,我們每天都吃雞蛋喝牛奶!」
「還有花糕!」另一隻小鼠補充,「可好吃啦,阿古哥哥吃過嗎?」
鼠鼠抱著勇士的臂膀,嘰嘰喳喳問個不停:「怎麼今天大家都過來啦?不在森林裡打獵了嗎?是要搬來我們這邊住嗎?」
他們驕傲地指向身後,一排排房屋整齊地排列:「諾文先生早就給你們準備好房子啦,又乾淨又暖和,我們這裡還有大澡堂泡澡!可以泡熱水!把毛毛都洗得香香的,蓬蓬的!」
「晚上大家一起做花糕!還要做燉蛋,做洋蔥麵包...」
阿古聽了許久,嘴邊的毛髮卻慢慢垂下去。
他彎下腰,把小鼠們一隻只放回地上,輕輕揉了揉他們的腦袋。
「是。大部分族人,都來了。只有一些,繼續打獵。」
在層層毛髮之下,沒有人能看清勇士的表情。
但小鼠們的尾巴都不由自主地套拉下來,小心翼翼地仰頭打量著他。
「阿古哥哥,是不是我們說錯話了?對不起...」
「不。」勇士眼中的悲哀更加強烈,「這裡,很好。和你們,沒關係。」
「我,很高興。」
他招呼著其他陌生的毛人過來:「族人們,打招呼。不要嚇到,小傢伙。」
毛人們低吼一聲。
小鼠們學著他們的樣子,也挺起胸膛,努力發出響亮的叫聲:「嘰——哇」
邊上守候的萊茵忍不住笑了起來,沉悶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而在這片喧鬧中,西格德酋長沉默不語,只是慢慢走出來,看著風林城的建設。
這份安寧,仿佛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他仰頭看了很久,張開雙手,試圖將狂風和暖陽都攬入懷中,然而風輕柔地吹過毛髮,陽光灑在微微發亮的毛髮末端,模糊了壯碩身軀後的陰影。
諾文走過來,和他一起看著。
「酋長。」
「不再是了。」
西格德說。
他慢慢地笑了起來,聲音很古怪,一聲,停頓,又一聲。
「按約定,族人來了。他們相信,我相信,這裡更好。」
「從今往後,沒有部落。」他邁開步伐,站在高處,指向所有毛人,包括阿古,包括薩加,「只有拉曼查。你是領袖。」
諾文轉頭看著他,敏銳地感覺到西格德的異樣。
毛人和拉曼查的關係早就超越了盟友,也不斷有少量毛人來風林城定居,可現在並非嚴冬季節,西格德卻突然帶著全部落一起搬遷,而且氣氛相當沉悶。
這背後肯定還有隱情。諾文若有所思地想著。
「發生什麼事了?」他問道。
西格德垂下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扯開大獵榮耀的巨大犀牛皮,露出深色皮發下的一道道恐怖傷痕。
「大獵。」他言簡意賅,「勇士們,同樣。」
諾文沉默片刻。
毛人們的大獵,即為過冬之後,去遠方搏殺猛獸,獵取肉食和牧群,淘汰弱者。
他想起冬天剛結束的時候,西格德帶來了八頭珍貴的雪牛。當時毛人們沒有展露傷勢,也不談論大獵的細節,只是豪邁大笑,輕描淡寫地說這是送給拉曼查的禮物。
四隻帶崽的大雪牛,讓許多小鼠第一次嘗到了奶味。
「一年,又一年。有時豐收,有時敗還。」
「諾文,這裡面,毛人,拿到什麼?大獵,算是什麼?」
諾文搖搖頭:「我並非毛人,來評價恐怕不合適。」
諾文斟酌片刻,還是如實說道:「馳騁百里,撲殺猛獸。用珍貴的人命換取少量的肉食,讓部落的人口永遠增長不上去,技術也傳承不下來。」
「這個辦法效率太低了,連遊牧都不如。」
西格德繼續笑。
他突然止住,瓮聲道:「對。」
「但為何?」
「傳統?不。求活?不。」
「大獵存在,只因毛人,害怕失去勇氣。毛人,試圖遵循,先祖的道路。青丘萬里,長天如河,那時,牧群奔騰,一次遷徙,便勝過百次大獵。」
「先祖,縱馬馳騁,套索,橫跨萬年。它栓住牧群,也拴住毛人。勇氣,榮耀,驕傲,毛人,必須抓住套索,勒住脖頸,才能回想起...」
「我們,曾有輝煌。我們,是先祖子嗣。」
諾文心生敬意地點頭。
毛人,也曾擁有過一個強大的遊牧帝國。而現在的毛人,雖然依舊勇猛,卻已經變成了散沙一盤,無法團聚力量,分散成了一個個苟延殘喘的小部落,只能靠大獵這種殘酷儀式來維繫最後的驕傲。
「沒有勇氣,畏若羔羊。沒有榮耀,散如干土。」
「而你,摧毀了傳說。」西格德轉過頭,眼神複雜,「拉曼查。活得更好,太好。讓族人延續,安眠,直到忘卻過往。」
諾文看向那隻以前從未見過的大禿鷲,再看將自己摘離人群的西格德,還有著急眺望的薩加,隱約意識到了什麼。
他不由沉聲問:「那你呢?」
西格德扯緊斗篷,聲音如重鼓炸響:「酋長為族人,找到存續之地。勇士們為族人,奉獻力量。而西格德,拋棄一切,離開群族,回應先祖魂魄!」
他揮動巨臂,指向那隻冷漠佇立的巨大禿鷲,那脖頸上的白色羽環在陽光下是如此閃耀,仿佛套上了白銀製成的套索。
「遙遠死境,使者已至,新汗崛起,號召萬民!」
「汗,將重走先祖所踏過的六重試煉,汗,將重現青丘萬里的榮光!」
「我,向先祖起誓,我,必須去見證。」
「大汗在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