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隱性封鎖
巡視使離開埃爾昆卡後,又去修道院拜訪了主教,逐一視察每個集鎮。
他看了磨坊,問了龍骨水車。還在莫亞鎮上盯著已經清空的絞刑架,不知在想什麼。
然後他就走了。
沒過問藍羽林發生了什麼,沒去看風林城長什麼樣,甚至連該收多少稅糧都沒提過。
馳獸踏過土路,捲起一陣冷風,漸漸消失在南方的地平線上。那面橘紅底色的金鷹旗幟最後閃爍了一下,便徹底沒入了遠山的輪廓之中。
人們驚魂未定地安撫起牲畜,完全摸不著頭腦。
他們想了半天,也只能琢磨出個結論:大概是好事吧?
畢竟沒抓人,沒加稅,甚至連糧食都沒動。
然而,當泊瑞克斯面色鐵青地趕到風林城時,諾文就知道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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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這次一車貨物都沒帶,連阿納托利都不在身邊。他衝進會議室,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酒瓶就往嘴裡灌。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也顧不上擦。
他罕見地漲紅了臉,一拳砸在地圖上:「西邊和南邊的商路都斷了!好哇,做得真他媽絕!」
「二十車水銀!整整二十車!全部給旁邊那兩個領主扣了!」
「還聲稱防備流匪?我呸!兩個連強盜都剿不動的領主,幾天之內蓋出了四座哨所?
誰他媽不知道是那狗雜種指使的?」
「每一輛出入的板車都要檢查,裝箱的穀物還要拆開再看,我看他們巴不得把馬蹄鐵都拆下來稱稱有沒有藏貨!」
「那混蛋的意思很明顯,從今天開始,昆卡領只許出,不許進!」
說完,泊瑞克斯又坐回椅子上,手指在地圖上划來划去,試圖在崎嶇的山區和森林間找到一處能讓馬車通行的隱秘小道。
不知道他找沒找到。
反正沒過幾秒,商人又開始拿著酒瓶往嘴裡灌。
而在旁邊,諾文已經把一疊不算厚的筆錄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是從埃爾昆卡緊急送來的。
巡視使當天和誰說過什麼話,衛兵們都補做了筆錄,一詞不差。
他們怕巨鷹還在天上盤旋,信鴿送不過來,就委託車夫騎馬送。車夫又覺得馬太顯眼,容易暴露道路。
沒有信鴿,沒有馬,消息還要以最快的速度送走,那怎麼辦?
用最古老的辦法。
跑。
城裡的青年跑出來交給牧羊人,牧羊人交給獵人,獵人從森林裡鑽過來,渾身是泥地倒在地上,把唯一還乾淨的包裹交給了戰鼠。
諾文把筆錄拍在桌上,聲音隱隱藏著怒意:「他想把我們困死,在這裡種一輩子的地?」
昆卡領的產出很簡單,糧食,鐵礦,羊毛。
光看這些,似乎完全可以維持生存,但要維持現在的繁榮趨勢,一旦切斷了貿易路線,昆卡領根本無法自給自足,無數問題會瞬間暴露出來。
一個最簡單的問題:這裡不種亞麻,也不種大麻,那麻布從哪來?只能從其他地方貿易。
沒有麻布,用什麼做上萬人的衣服內襯,用什麼做裝麵粉的袋子,用什麼做堅固的繩索?
蠟燭和油燈需要棉繩和亞麻繩做芯,羊奶需要細亞麻布過濾除雜,包在布里擠干水分,沒有濾布,奶酪產量和質量會斷崖式下跌。
等庫存耗完,昆卡領難道要拿羊毛做繩索,做袋子?
缺少明礬.,就做不出好皮具,製革業會直接崩潰:缺少醋,火槍和金屬器具就沒法進行防鏽處理,愈傷藥劑的產量永遠上不去。
如果讓農夫轉而去種大麻和亞麻,種子、地質,和糧食搶耕地都是問題。而如果全種鼠鼠們的軟韌黑麥,那諾文敢保證,一茬收穫之後,堆放不當爛掉的比最終收割的還多,更何況根本沒有這麼多麥種。
種出來之後,問題更大。
拉曼查能出多少錢來收購這些珍惜的原料?
和外界的價格脫鉤之後,麻料價格必定飛漲,吸引更多人去種,種完再跌,所有人守著麻布發爛。
泊瑞克斯扯了扯領口,冷笑一聲,手指重重點在筆錄上。
「如果行會也發不出工錢呢?」
「諾文先生,攝政王現在就想讓你發不出工錢。」
「他不會對昆卡領動刀動槍,因為要動了,拉曼查可就真成殉道的聖徒了。王室的大軍瞞不住人,沿途所有人都能看見,沒準還會引起北境一陣騷亂。」
「他要讓你餓死,沒力氣,讓底下的人都失望,再喊著公義來把昆卡領拿回去。」
泊瑞克斯狠狠灌了一口酒:「真他媽的。」
諾文沉默地抱起手臂,靠在椅背上,默默思考接下來的出路。
天塌了,也得有人頂著。他不能慌。
儘管如此,他的手指還是在無意識地攥緊衣服。
他轉頭看向商人:「攝政王到底想要什麼?」
泊瑞克斯晃了晃空蕩蕩的酒瓶,扔了,俯身湊在諾文耳邊:「先前我也不知道。但這趟出去收購水銀,我也順帶聽聞了些王都的新消息。」
「我可以明確地告訴您,他要拉曼查的技術,力量,組織,唯獨不要您的想法,至少現在不要。」
諾文抬起頭,眉頭緊皺:「什麼意思?」
「您以為攝政王是誰?」商人反問道,「您以為主教當初和您說的話只是比喻?」
他模仿主教的聲調:「那隻盤旋在王都的復仇之鷹正期望凝聚一個冰冷而強硬的帝國,而你,恰恰擋在了他的道路上。」
「您以為是什麼把他吸引來了?」
「不是昆卡領的歸屬,不是貴族和平民之分,不是火藥,不是鍊金藥劑。光看這些東西,他要麼做得比您還絕,要麼產量比您還大。」
商人指向窗外的風林城:「這是什麼?是效率,是速度,是組織力。」
「一年之內!從無到有!一座城市,一支軍隊,一套法律,一個能讓農夫變成工人、
讓工人識字算數、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的體系!」
「這才是他要的東西。」
「攝政王...攝政王啊!您聽過有人說他的綽號嗎?您聽過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嗎?」
諾文搖搖頭。
他確實想過這個問題,但無論是誰,都只叫攝政王,仿佛提起名字就會帶來不幸。
到現在,他都不知道這位鐵腕君主的真名。
「沒有,對吧?」
「他明明已經手握著國王和大主教的權力,掌控著王室炮兵與魔像軍團,讓全國的貴族為之膽寒,卻依然只能稱自己為攝政王,為什麼?」
諾文頓時產生了一個猜測:「他沒有法理。」
「對啊!」
泊瑞克斯壓低聲音:「他是個可悲的私生子。人盡皆知。但誰都他媽不敢說出來。」
「十三年前,薩拉貢和西帝國爆發了一場大戰。帝國佬死了不少人,但薩拉貢敗得更慘,十幾個昆卡領這麼大的肥沃耕地都丟了。
「老國王傷重不治,王位空缺,而四支直系血脈在三年之內死於非命,只剩下一個隔代的孩子,現在大概十歲了吧。」
「接下來的事情,想必您也能猜到。」
「攝政王帶著他一手提拔的軍官,以國王的遺囑為名接替了王權。但他必須依靠那個孩子的血統,才有法理應對實權貴族和教會。等到王儲成年,他也必須交還權力。」
泊瑞克斯雙手砰得撐在桌面上:「他接手的是什麼國家?一個頹廢不堪的薩拉貢,丟失了南方大片肥沃土地的薩拉貢,在戰亂時刻一塊黑麵包能賣整整五十枚馬迪維拉銀幣的薩拉貢!」
「那些顛沛流離的難民渴望什麼?渴望吃飽,渴望復仇,渴望咬回西帝國的一塊肉。
後者或許是攝政王告訴他們的,但無所謂。」
「而他要幹什麼?」
「讓孩子上學,對西帝國充滿仇恨。」
「讓貴族吐出他們的權力和土地,一切歸於至高的國王。」
「讓生活在薩拉貢土地上的人,再次歸於薩拉貢。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目標。」
「時間太短太短,攝政王等不了了,他需要一場輝煌的勝利,成為薩拉貢真正的國王,成為天神行走在地上的使者。」
諾文聽完這番極具煽動力的話語,反倒平靜下來。
「攝政王不知道究竟什麼方向才是正確的,他也沒時間試錯。所以他才如此鄭重地對待昆卡領,將我們作為試探前路的實驗品。」
「我們做得好,他就照做,如果我們做不好,他就摒棄。如果他無法確定某種情況下會發生什麼,就會來給我們加壓力。」
「無論如何,他不會直接動手。留著我們,比毀滅我們的價值更高。」
泊瑞克斯愣了一會,心頭的火突然滅了下去。
「大概吧。」他頹然坐回椅子上。
「但您準備要怎麼做?商路全斷了,還是被攝政王斷的,烏鴉商會也弄不來東西。」
「難不成您要靠分散的騾馬和行腳商人,來撐起一個國中之國?」
諾文沉思片刻,也沒有明確的答案。
一個正在進行集權改革的國家,對比起一處偏遠的邊境領地,體量差距太大了。
西邊和南邊去不了,北邊的風林谷背後是死境,東邊則是蔓延的高原密林..
去哪找破局之法?
去哪弄到充足的工業原料?
他低頭揉著腦袋,直到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門悄悄敞開了一條縫,萊茵的耳朵抖了抖,隨後慢慢探出小臉,栗色的眼睛裡滿是擔憂。
「諾文先生...」
「薩加回來了,還帶著好多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