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通往死境之途
山溝擋住寒風,也遮掩了太陽暗淡前的最後一縷光芒。
病人們早已習慣了光芒的提前消逝。他們也不得不習慣。因為超過一半的人,已經快失明了。
白天還是夜晚,對他們來說沒有區別。
在黑暗中,一雙畸形的手相互用力,擠開僵硬的手指,就像樹根包裹岩石,在岩壁上鑿擊。
這是令人畏懼的苦勞。在病痛的折磨下,哪怕是將石頭握緊,按在岩壁上拖拽這樣簡單的動作,都需要讓病人們付出一生的毅力和技巧。
他們無法刻,於是,他們砸。
將手臂抬起,直起腰背,隨後像是礦工一樣向下彎去。礦工一錘能砸開一大片石塊,但他們早已失去了那份力量,只能在岩壁上發出一聲輕輕的悶響。
一點石屑撒了下來,露出了第三道痕跡。
鑿痕跡的人沒有放開石頭,只是走了出去,到了一群稀疏的稻草人中間,破舊的布袍在風中發顫。
他捧起石頭,放在胸前,就變成了新的稻草人。
他們記得那三人的承諾,比岩壁上的痕跡更深,他們為三人的安危祈禱,一刻也未曾停歇。
第三日的等待結束了,立下誓言之人還沒有回來。
光芒徹底暗淡下去,成片成片的灰雲如同原野般鋪展開來,雲中簇擁著一條天上的河。那是皎潔的銀白月環,在病人們模糊的淚眼中靜靜流淌。
他們一直等到第四天的太陽亮起。
雲朵的原野中奔來了一隻雀躍的身影,它在月河中嬉戲打鬧,又跳向凡間,脖頸上的白環熠熠生輝。
「嘎!」
病人們顧不得信使的實際形象,連忙跪下來祈禱,催促騎士翻看包裹。看見他從裡面取出兩個小瓶,一個罐子,兩封信,一封簡樸,另一封莊重,蓋著主教的火漆印。
騎士把信取出來,貼在臉前,想要努力看清上面的字跡。
務實的埃斯特萬把字寫得很大,還描了一遍,上面沒有華麗的修辭,只用最平實的語言宣告你們的靈魂潔淨,從無罪孽。堅守你們的忍耐,直到陰影的途徑走完。
他們怔怔出神,沒有笑,也沒有哭。
「另...一封。」病人們嘶啞地低喊著,伸出僵硬的手指,「看,看!」
騎士連忙抖出另一封信函,那只有一張紙,上面又灰又細的字跡根本看不清楚。
他焦急得發顫,手指摸來摸去,又翻過來從背面去摸。字跡雖壓過了紙背,可他們的手爛了,摸不出上面的痕跡。
病人們只能想像,祈禱,宛若觸碰聖物般撫摸這封信,從中汲取無盡的力量。
他們堅信,這封信里寫著的就是希望。
禿鷲繞了一圈,看他們還在把紙弄來弄去,不滿地在瓶子間大叫起來:「嘎!」
待他們都看過來,它便扇扇翅膀,再度飛上天空,托著另一份包裹向邊境深處飛去。
與此同時,諾文三人正在前往死境的路上。
地勢的起伏在這裡更加突兀,緩坡凹地愈發平坦,而山脈卻高聳入雲。遠處的景象模糊成一片,馬匹怎麼跑都像是在原地打轉。
西格德說,穿過那裡,就進入了真正的死境。
一整個上午,諾文都沒怎麼說過話,龍娘擔憂得眼睛都快滴出水了,不斷纏著大毛毛要個辦法。
「就扔著。」毛人言簡意賅,「男人,扔著就好。」
「可是諾文很難過。」
「對,難過。所以,才要扔著,自然就會好。」
「那一個人待著不會無聊嗎?我和他一起...嗯,發呆!」
龍娘用尾巴拍著馬屁股,讓它不情願地湊近了諾文。
「安卡拉。我沒事。」諾文低聲說。
「有事!」
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西格德說的確實對。讓我靜靜吧。」
「喔...」
龍娘失望地垂下尾巴,趴在馬背上,不斷盯著天空。
過了一會,她突然又興奮起來,點著天空:「諾文,快看!大醜鳥回來啦!」
「嘎!」
禿鷲落下來,戰戰兢兢地蹭在安卡拉肩上,露出腿上的包裹。
安卡拉熟練地解下包裹,放到眼前,用尾巴尖探著裡面的東西,摸索出一封信。
「有家裡送來的信!」
龍娘拽了下韁繩,把信封遞給諾文。
他穩穩拿住,看了一眼主教的火漆印,有些粗暴地撕開信封,裡面卻只有一張有教會印章的羊皮紙。
諾文沉默片刻,將它小心收了起來。
只是他剛想轉頭去檢查包裹里的其他東西,手上卻傳來了異樣的觸感。
手指捻了捻,信封分開,諾文這才發現主教的信函之下還有一封風林城寄來的小信。
信封上有著萊茵娟秀的字跡:給諾文。
拿著這封信,他一時竟不知道要不要打開,仿佛這疊紙比火漆還重。
「大家送信來啦,快打開看看嘛!」龍娘催促道,搶過信封就拍了拍,撕開一個小口,又硬塞回諾文手裡,露出信封里的好幾疊紙。
諾文勉強笑了笑,一詞一句地默念著信函的內容,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想落下。
沒什麼特別的內容。
馬蘭花說收到了「盒子」,她會小心保存起來:
雪球說她找到了合適的菌種,是其他村莊送來的樣本:
珊瑚說維瓦爾去修道院鬧出了不少笑話,繞迷路了都沒找到主教;
核桃說他學會了做布丁,剛剛夠吃的蛋又不夠了:
薩加把西格德的野豬養得很好,但她每天都在往天上看;
有小鼠吃了太多糖,肚子疼:醫院裡又迎來了一批新生的小鼠蛋子..
許多鼠鼠都在紙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小標誌,正面背面都有,小心翼翼地簇擁著幾個用彩色顏料加粗的問題,最上方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詞彙:大冒險!
他們嘰嘰喳喳地發問:諾文先生,風林谷後面是什麼樣子呀?那裡有沒有甜甜的果子吃?您和龍姐姐有沒有遇到大怪獸?晚上睡覺會冷嗎?每天要吃什麼?
角落裡藏著一行小字:秘密雪球哭唧唧的,晚上都睡不著覺!
零零碎碎的瑣事都擠在了一張又一張紙上,上下的字跡都截然不同。
諾文讀著這些字,仿佛就能看見鼠鼠們趴在桌子上,苦思冥想好久,一人只寫一句,寫下他們最想問的事情,最後再鄭重地疊在一起。
僅僅過了五天,卻恍若隔世。
他不由露出了笑意,想再翻,下面卻沒有其他信紙了。
只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夾在信紙里,這上面卻有著萊茵的字跡,寫得斷斷續續,石墨灰的斷點隨處可見,和一張歪歪扭扭的囑咐相得益彰。
「盒子上的紙條,字跡很潦草,還戳破了紙。我沒給其他鼠鼠看。諾文先生,發生什麼了?」
「我們已經在好遠好遠的地方了,禿鷲飛回來都要許久。我知道幫不上您的忙,所以只能在家裡等您回來。」
「風、拉曼查很好。」
「您忘記給我寫信了,您明明答應過的。」
「我給您和安卡拉做了麵條,在包裹里,煮開就能吃。油和調料在小瓶里。放了三份,都一樣。」
她的字跡就停在這裡,沒有繼續向下寫了。
「裡面寫了什麼?」龍娘好奇地盯著他。
諾文把信紙遞給安卡拉,手裡緊緊攥著萊茵的字條,他在笑,眼睛卻很酸:「自己看看就知道了。雪球很想你。」
「萊茵給我們做了麵條。」
「正好周圍還有水源,今天中午我們煮麵吃。等進了死境,可能就沒這麼安逸了。」
安卡拉眨了眨眼睛。
她分明能從那雙濕潤的黑眼睛裡,看見自己泛著水霧的藍眼睛。
龍娘摸了摸臉,露出燦爛的笑容。
「煮麵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