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差五分,陸舟才不緊不慢地收拾了一下,獨自一人下樓,走進了那家環境還算安靜雅致的「慢咖啡館」。
李路和他的團隊已經提前到了,占了一個靠窗的卡座。
看到陸舟獨自一人、穿著休閒T恤走來,李路眼中再次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被職業化的笑容掩蓋。
「陸總?您好您好,我是李路,鵝廠投資部。」
李路起身,熱情地伸出手。
「李總監,久仰。」
陸舟和他握了握手,態度不卑不亢。
落座後,李路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題,展示了鵝廠的雄厚實力和誠意。
「陸總年輕有為,夢舟工作室的首款產品就如此成功,實在是令人驚嘆。
我們鵝廠非常看好您和您團隊的未來發展潛力,此次前來,是代表鵝廠,誠摯地邀請您和夢舟工作室加入鵝廠的大家庭。」
他示意旁邊的投資經理打開一份精美的PPT簡報,上面羅列著收購後的種種好處。
豐厚的現金收購價、極具吸引力的股票期權、鵝廠龐大的流量渠道支持、技術中台共享、以及未來項目開發的充足資金保障等等。
條件開得確實相當不錯,對於一個初創團隊來說,幾乎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李路自信地看著陸舟,等待著他驚喜甚至激動的反應。
然而,陸舟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喝一口咖啡,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對方說的只是今天天氣不錯。
等李路全部介紹完,陸舟才放下咖啡杯,緩緩開口:
「感謝鵝廠和李總監的看重,條件聽起來確實很誘人。」
李路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覺得穩了。
但陸舟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笑容瞬間僵住。
「但是,李總監,很抱歉,夢舟工作室我個人並不打算出售。」
「……」
李路一時沒反應過來:「陸總,您可能沒完全理解我們的方案,我們還可以談,價格不是問題……」
陸舟搖搖頭,打斷了他:「不是價格的問題。
李總監,您來之前,可能沒仔細做過背景調查。」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李路,一字一句地說道:
「大約三個半月以前前,我還是鵝廠天子工作室的主策劃。
因為一款失敗的西遊MMO項目,替我那位名叫費國祥的主管背了黑鍋,然後憤而辭職。
現在,天子工作室發布的公告和遊戲論壇上,應該還掛著我是『遊戲界最大惡人』的帖子。」
他頓了頓,看著李路和他團隊成員瞬間變得精彩無比的臉色,繼續說道:
「所以,您覺得,我好不容易從鵝廠那個泥潭裡跳出來,還會願意再帶著我的團隊跳回去嗎?
更何況,是以被收購的形式?」
咖啡館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嗡鳴聲。
李路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震驚、再到極度尷尬,最後強行恢復成一團僵硬的職業笑容。
他千算萬算,也沒算到對方創始人竟然和鵝廠還有這麼一段極不愉快的「前緣」。
這特麼還怎麼談?!
對方沒直接摔杯子走人,已經算是涵養極好了!
「原……原來還有這層關係。」
李路乾巴巴地說著,腦子飛快旋轉,試圖挽回。
「陸總,過去的事情可能有些誤會……我們是投資部,不太了解開發那邊的事情……」
「不必了,李總監。」
陸舟站起身,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合作可以談,但收購就免了,夢舟工作室會靠自己走下去。
感謝您的咖啡,告辭。」
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咖啡館,留下李路一行人面面相覷,臉色難看地坐在原地。
回去的路上,李路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助理這邊還拿到了《憤怒的小鳥》最新數據,匯報給了李路。
「我們這邊最新的調查結果顯示,《憤怒的小鳥》安卓平台總下載量已經超過兩百萬。IOS國內付費端付費用戶超過十萬。
更重要的是海外,《憤怒的小鳥》這周登上海外多個國家和地區IOS商店的銷量榜榜首,已經成為一款大受歡迎的遊戲。」
李路聽聞一怔,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重視夢舟工作室,重視那隻蠢萌的小鳥了。
但對方所創造出來的成績,依然讓他感到非常吃驚。
對擁有多個遊戲項目的鵝廠來說,《憤怒的小鳥》的成功簡直不值一提,CF和DNF一天的營收隨隨便便就超過《憤怒的小鳥》一個月的營收。
但李路真正在意的,是夢舟工作室這家公司的創造力。
他還記得自己剛進入鵝廠的任職的時候,和馬老闆開會時,他就經常強調鵝廠要有自己的創造力。
通過創造力,來扭轉外界對鵝廠的偏見。
陸舟提到的那個西遊MMO,就是在公司高層創造力戰略背景下成立的項目,但最後的卻以失敗而告終。
他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總部助理的電話。
「立刻!給我查!
三個月前離職的天子工作室主策劃陸舟,以及他和主管費國祥、還有那個失敗的西遊項目的所有內部情況!
要快!」
李路預感,這次收購失敗,恐怕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商業談判受阻那麼簡單。
那個費國祥,恐怕給公司惹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麻煩。
而回到工作室的陸舟,面對夏晚晴等人探詢的目光,只是輕鬆地笑了笑。
「沒事了,繼續幹活。《水果忍者》的原型demo,這周我要看到第一版。」
他語氣平靜如常,瞬間驅散了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緊張感。
老闆的鎮定就是最好的強心劑,眾人立刻各歸各位,鍵盤敲擊聲和數位筆的沙沙聲再次成為辦公室的主旋律。
然而,在遙遠的深城,鵝廠天子工作室里,氣氛卻與蓉城的輕鬆專注截然相反,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悶熱午後。
自原主策劃陸舟憤而離職,擅長阿諛奉承的新策劃程啟強上任後,天子工作室就仿佛失去了主心骨。
項目進度停滯不前,原先陸舟規劃的技術藍圖和設計框架,程啟強根本無力理解和推進。
他只能機械地執行一些邊角料任務,或者不停地朝令夕改,折騰得團隊人仰馬翻。
主管費國祥更是焦頭爛額,總部對項目失敗的追責和對後續版本的催促,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個被他輕易放棄的陸舟,究竟承擔了多少關鍵工作。
巨大的壓力和無能的狂怒,讓他變成了一個一點就著的火藥桶,將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項目組成員身上。
而承受火力最猛的,莫過於陸舟走後,被迫頂上來的技術主力——馬強。
那個曾經在陸舟離職時小心翼翼詢問、戴著眼鏡的胖子同事。
他雖然性格內向甚至有些怯懦,但卻是項目組裡除陸舟外,對引擎和代碼理解最深刻的人。
此刻,會議室里正瀰漫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又一次項目進度評審會,又一次毫無進展的匯報。
馬強推了推眼鏡,鼓起勇氣,指著投影屏上的代碼段和性能監控數據,聲音雖然不大但卻清晰。
「費總,程策劃,關於當前版本卡頓嚴重的問題,我分析了很久。
根源在於渲染管線的大量無效Draw Call和物理碰撞檢測的算法效率太低。
這是…這是之前陸哥留下的優化方案里提到過的痛點,我根據他的思路做了幾個優化方案,或許可以……」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費國祥極其不耐煩地粗暴打斷了。
「陸舟陸舟!又是陸舟!他都滾蛋多久了?
他的方案要是有用,項目當初能失敗嗎?!」
費國祥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馬強臉上。
「馬強!我讓你來是解決問題的,不是讓你天天把那個失敗者的名字掛在嘴邊的!
你腦子裡除了他塞給你的那些東西,就沒有一點自己的東西嗎?」
馬強的臉瞬間漲紅了,嘴唇囁嚅著,想辯解什麼。
「可是費總,這些方案確實是目前最高效的解決路徑,能極大提升幀率……」
「高效?提升?」
費國祥冷笑一聲,刻薄的話語如同毒蛇的信子,直接展開了人身攻擊。
「我看是你這身肥肉堵住了腦子,讓你根本轉不動了吧?
除了會拾人牙慧,你還會幹什麼?
給你機會讓你頂上來,你就拿出這種玩意兒來糊弄我?廢物!」
「費總,我……」
馬強猛地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眼睛裡充滿了屈辱和震驚。
他萬萬沒想到,費國祥會在全體同事面前,用如此惡毒的語言攻擊他的體型和能力。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其他同事們都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去看費國祥馬強,更不敢出聲。
同情、憤怒、無奈……種種情緒在眾人心中交織,但最終都化為了沉默。
在費國祥的淫威下,沒人敢替馬強仗義執言。
程啟強在一旁陪著笑,打圓場道:「費總息怒,馬強他也是為了項目好,就是思路可能有點僵化……
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別的辦法……」
他這話看似調和,實則徹底否定了馬強的方案。
「哼!」
費國祥重重哼了一聲,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馬強。
「散會!拿不出像樣的解決方案,這個月的績效獎金全都別想了!」
會議在令人窒息的氣氛中結束。
馬強失魂落魄地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仿佛能感覺到身後同事們那些若有若無的、混合著同情和慶幸的目光。
他機械地打開IDE,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費國祥那些侮辱性的字眼,像複讀機一樣在他腦海里反覆播放,屈辱感和深深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為什麼認真做事的人要被這樣對待?
為什麼提出正確方案的人要被全盤否定,只因為那是「陸舟」留下的?
難道,這個工作室真的沒有希望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