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超越了理解範疇的恐懼,像是無數隻冰冷的手,從四面八方死死扼住了杜梅拉的心臟。
他明明站在巷子裡。
他明明用劍抵著這個少年的脖子。
可現在,他們卻身處一個溫暖的,飄散著肉香的餐館之內。
空間的變化,沒有任何徵兆。
沒有能量波動,沒有傳送的光芒,什麼都沒有。
就像是……
就像是有人將畫著小巷的畫紙,瞬間換成了一張畫著餐館的畫紙。
而他,就是畫紙上那個可笑的小人。
不。
不可能!
一定是某種高明的幻術!
杜梅拉的理智在瘋狂嘶吼,試圖為眼前這詭異的一幕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林恩卻完全無視了脖頸上那冰冷的劍刃。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杜梅拉一眼。
他只是側過身,看向吧檯後面那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大鍋,臉上露出一抹滿意的神情。
仿佛那鍋里翻滾的濃湯,遠比自己脖子上的利劍更有吸引力。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比任何嘲諷和反擊,都更能摧毀杜梅拉的自尊。
一股混雜著羞辱和恐懼的怒火,從他的胸腔中猛地竄起!
「我問你話!」
杜梅拉試圖重奪主動權,他手腕用力,鋒利的劍刃向林恩的脖頸施加了更大的壓力。
劍鋒已經切開了皮膚的表層。
一絲血跡,順著劍刃緩緩滲出。
「回答我!」他嘶啞地重複著自己的質問,「你到底是不是我大哥派來的殺手?!」
然而,林恩依舊沒有反應。
回答他的,是另一個聲音。
一個……他絕對無法想像的聲音。
「唉……」
一聲人性化到了極點的嘆息,從杜梅拉的腳邊傳來。
那聲音優雅,深沉,帶著一絲仿佛看透了世事滄桑的憂鬱。
杜梅拉的身體,徹底僵住。
他緩緩地,用盡全身力氣,低下了自己的頭。
那條一直安靜趴伏在地的白色大狗,布萊恩,不知何時已經緩緩抬起了頭。
它那雙深邃的,不似犬類的眸子,正平靜地注視著他。
然後,在杜梅拉驚駭欲絕的注視下,它張開了嘴。
「年輕人。」
布萊恩用那種優雅而深沉的男聲,繼續開口。
「你的勇氣,值得讚賞。」
「但你的劍,選錯了脖頸。」
「轟——!」
杜梅拉的大腦,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瞬間一片空白。
狗……
狗說話了?
一條狗,在用一種貴族學者般的詠嘆調,在跟他說話?
幻覺!
這一定是幻覺!
他因為飢餓和恐懼,已經開始出現幻覺了!
可是,那聲音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實。
他手中的劍,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劍刃與林恩的脖頸皮膚摩擦,發出了細微的「沙沙」聲。
他引以為傲的「幼獅」偽裝,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他現在,只是一個被嚇傻了的,可憐的少年。
布萊恩似乎對他的反應早有預料。
那雙憂鬱的眼睛裡,甚至流露出一絲悲憫。
它繼續用那種詩人的語調,不急不緩地闡述著。
「凡人的勇氣,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不過是螢火之於皓月。」
「你將劍指向神明,卻不自知。」
「這並非你的過錯,只是源於渺小的無知。」
神明?
渺小?
這些詞彙,讓杜梅拉感到一陣荒謬。
但下一秒,他所有的思緒,都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怖力量徹底碾碎!
一股難以言喻的非凡氣息,從那條白色大狗的身上,不經意地散發出來。
那不是刻意的釋放。
更像是一頭沉睡的巨龍,僅僅只是翻了個身,泄露出了一絲氣息。
沉重!
壓抑!
仿佛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在這一瞬間,凝聚成實質,狠狠地壓在了杜梅拉的靈魂之上!
【厄難】級!
這股威壓,杜梅拉曾經在大哥的護衛隊長身上感受過一次!
那種渺小與無力感,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眼前的這條狗……
不,這個生物……
竟然是【厄難】級的存在!
杜梅拉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一個【厄難】級的強者,就算在科爾城那種地方,也可以成為中流砥柱。
而在哈里那這種小鎮,更是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
可是現在……
一個【厄難】級的強者,正以一條狗的形態,安靜地趴在一個黑髮少年的腳邊。
並且,稱呼那個少年為……神明?
杜梅拉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了無數信息。
【厄難】級,算得上是真正的高手。
【災禍】級,足以名震一方。
而之上的【毀滅】級,那是連王室都要小心翼翼,奉為座上賓的頂尖戰力!
自己那個所謂的大哥……
他能調動的力量,最多也就是幾個【異常】級的殺手罷了。
獅心公爵一死,整個銀泰家族便失去了【毀滅】級的頂尖戰力作為威懾。
光是要維護家族現有的勢力範圍,就需要投入大量的強者資源,焦頭爛額。
怎麼可能,又怎麼捨得,派出一個【厄難】級的強者,來追殺自己這麼一個無足輕重的私生子?
所以……
他不是大哥派來的人。
這個認知,非但沒有讓杜梅拉感到輕鬆,反而讓他墜入了更深的冰窟。
他遇到的,是比他大哥的追殺,要恐怖一萬倍的存在!
就在杜梅拉心神俱裂,幾乎要被那股威壓壓垮的時候。
林恩,終於有了動作。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
那是一根乾淨、修長的手指。
然後,在杜梅拉呆滯的注視下,這根手指輕描淡寫地,點在了那柄架在他脖子上的貴族佩劍的劍刃上。
輕輕地,向外一推。
「叮——」
一聲輕響。
那柄杜梅拉視為最後倚仗,灌注了他全部力量的利劍,就像一根脆弱的樹枝,被輕而易舉地推開了。
林恩從始至終,都沒有看那把劍一眼。
他只是轉過身,終於正眼看向了臉色慘白如紙的杜梅拉。
然後,他朝旁邊一張空著的木桌抬了抬下巴。
語氣,就像是在安撫一個剛剛發完脾氣,不懂事的孩子。
「坐吧。」
「有湯喝。」
杜梅拉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林恩看著他那副餓得脫相的瘦弱模樣,似乎想到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
「看你這麼餓,就來點豬頭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