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梅拉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那柄被推開的佩劍,還握在他的手中,此刻卻重如山嶽。
他引以為傲的劍術,他身為獅心後裔的尊嚴,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個笑話。
林恩沒有理會他的僵直。
他轉身走到了吧檯後面,拿起一個乾淨的白瓷碗,又抄起一把大勺。
「咕嘟……咕嘟……」
乳白色的濃湯在鍋里翻滾,散發出一種幾乎能讓人靈魂都融化掉的香氣。
林恩用勺子在鍋里攪了攪。
他熟練地從鍋底撈起幾塊燉得軟爛的,帶著肉皮的肉塊,放入碗中。
然後,又澆上滿滿一勺濃郁的湯汁。
他端著碗,走回杜梅拉面前,將那碗熱氣騰騰的肉湯,輕輕放在了杜梅拉身旁的木桌上。
「吃吧。」
林恩的聲音依舊溫和。
「湯要趁熱喝。」
「肉,也要趁熱吃。」
杜梅拉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碗肉上。
肉塊燉得極其軟爛,呈現出一種誘人的醬紅色。
肥瘦相間的紋理清晰可見,肉皮在熱湯的浸潤下,微微顫動著,閃爍著晶瑩的光澤。
那股霸道的香味,混合著湯的醇厚與肉的鮮美,瘋狂地衝擊著他的嗅覺,刺激著他那早已空空如也的胃。
「咕嚕——」
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從他的腹部傳來。
響亮。
且羞恥。
他的身體,在極度的飢餓面前,做出了最誠實的反應。
杜梅拉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恐懼,羞辱,還有那無法抑制的生理渴望,在他的腦海里瘋狂交織,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裂。
吃?
還是不吃?
理智告訴他,這碗肉絕對有問題!
吃了它,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
可是……
他的胃在抽搐,在尖叫。
他已經兩天沒有正經吃過東西了。
那種火燒火燎的飢餓感,是一種比死亡更直接,更磨人的酷刑。
林恩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臉上帶著那抹萬年不變的,溫和的微笑。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威脅。
就像一個極有耐心的獵人,在欣賞著落入陷阱的獵物,做著最後的,徒勞的掙扎。
旁邊的白色大狗布萊恩,也只是安靜地趴著。
一人一狗的目光,都落在了杜梅拉的身上。
那是一種無聲的,卻又無比沉重的壓力。
終於。
杜梅拉動了。
他緩緩地,機械地,放下了手中的劍。
「噹啷。」
華麗的貴族佩劍落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仿佛也宣告著他最後尊嚴的崩塌。
他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線木偶。
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他拿起桌上的勺子,舀起一小塊肉。
肉塊很軟,幾乎不需要用力,勺子就陷了進去。
他看著勺子裡那塊顫巍巍的,散發著致命香氣的肉,咬緊了牙關。
就算是毒藥又如何?
就算是詛咒又如何?
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下一秒。
杜梅拉閉上眼睛,將那塊肉,送進了自己的嘴裡。
「轟——!」
肉塊入口的瞬間。
杜梅拉的大腦,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炸彈,瞬間炸開!
好吃!
太好吃了!
肉皮軟糯,入口即化。
肥肉的部分,豐腴而不油膩,油脂的香氣在舌尖上爆開。
瘦肉的部分,則燉得絲絲分明,吸飽了濃郁的湯汁,鮮美到了極致!
杜梅拉活了這麼大,從未吃過如此美味的東西!
就算是公爵府里最高明的廚師,也做不出這種味道!
然而。
這極致的美味,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當他將那塊肉咽下的瞬間。
一股截然不同的「味道」,在他的靈魂深處,猛地炸裂開來!
那不是味覺。
而是一種……情緒的洪流!
怨毒!
暴戾!
不甘!
還有……無盡的痛苦與憎恨!
這些龐雜而混亂的負面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神志!
眼前的肉館,消失了。
那個微笑的黑髮少年,消失了。
那條會說話的白色大狗,也消失了。
世界,在杜梅拉的感知中,開始扭曲,旋轉,最後化作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感覺自己正在墜落。
向著一個無盡的,充滿了怨恨與絕望的深淵,不斷下沉。
……
(方便大家理解,以下這個厄羅姆指的是老厄羅姆。)
不知過了多久。
當杜梅拉再次恢復意識時。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泥濘的小巷裡。
天空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垃圾腐爛的酸臭味。
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
像一個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幽靈。
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喧鬧與鬨笑聲。
「哈哈!快看!豬又在吃泥巴了!」
「厄羅姆!你媽媽是不是母豬啊?不然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又肥又丑的東西!」
「滾開!你這個骯髒的肥豬!」
杜梅拉循聲望去。
他看到了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正圍著一個蜷縮在牆角的男孩。
那個男孩,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樣子。
他長得很胖,圓滾滾的身體幾乎看不到脖子。
臉上,身上,都沾滿了污泥。
他抱著頭,蹲在地上,身體因為恐懼而瑟瑟發抖,嘴裡發出小豬一樣「嗚嗚」的啜泣聲。
他就是厄羅姆。
那些孩子笑得更加大聲了。
他們撿起地上的石子,混合著泥巴,不斷地砸在厄羅姆的身上。
「打死這頭肥豬!」
「他活著就是浪費糧食!」
厄羅姆不敢反抗,甚至不敢哭出聲。
他只是把自己的身體,縮得更緊,更緊。
那雙藏在肥肉後面的小眼睛裡,充滿了怯懦與哀求。
杜梅拉看著這一幕,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這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惡意,讓他感到窒息。
就在這時。
場景,毫無徵兆地切換了。
下一秒,杜梅拉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骯髒、昏暗的地方。
空氣中,充斥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腥臊惡臭。
是豬圈。
一個簡陋、潮濕、散發著惡臭的豬圈。
地上鋪著發霉的稻草,混合著豬的糞便。
幾頭骯髒的家豬,正在食槽里哼哧哼哧地搶食。
而在豬圈最裡面的角落裡。
那個叫厄羅姆的肥胖男孩,正蜷縮在一堆稻草上。
他的身上,蓋著一張破舊的,散發著霉味的毯子。
這裡,就是他的「臥室」。
豬圈的木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
一個高大而陰沉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手裡提著一個木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是厄羅姆的父親。
男人走到食槽邊,將桶里那些由爛菜葉和餿水混合而成的豬食,「嘩啦」一聲倒了進去。
豬群立刻發出一陣興奮的嚎叫,爭搶得更加激烈了。
男人做完這一切,才冷冷地瞥了一眼角落裡的厄羅姆。
「看什麼看?」
他的聲音,像冬日的寒冰。
「你的晚飯,就在那裡。」
「不吃,就餓著。」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重重地關上了豬圈的門,甚至還從外面上了鎖。
豬圈裡,再次恢復了昏暗。
厄羅姆從稻草堆里,慢慢地抬起頭。
他看著食槽里那些被豬拱來拱去的食物,又看了看自己那空癟的肚子。
淚水,無聲地從他那雙小眼睛裡滑落。
屈辱,飢餓,絕望……
杜梅拉作為旁觀者,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個男孩內心所有的痛苦。
他被迫觀看著厄羅姆的人生。
看著他日復一日地被其他孩子欺負,被所有人當成怪物和笑料。
看著他被自己的親生父親,像對待牲畜一樣,關在豬圈裡。
看著他眼中的怯懦與恐懼,在無盡的折磨中,一點一點地,發酵,變質。
最後。
那份怯懦,變成了一種深深埋藏的怨恨。
那份恐懼,則凝結成了一股扭曲的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