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再次切換。
依舊是那個豬圈。
厄羅姆長大了幾歲,身體也更加肥胖。
他坐在角落裡,不再哭泣。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豬圈裡的那些同伴。
忽然。
他笑了。
那是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
出現在一個孩子臉上,顯得那麼的不協調,那麼的……
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目光,落在了豬圈的角落。
那雙小小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於痴迷的,瘋狂的光。
杜梅拉看見了。
在那個陰暗的豬圈角落,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
厄羅姆的目光,不再是怯懦與恐懼。
而是一種扭曲的,混雜著好奇與怨毒的興奮。
他開始放開自己一切的不滿與怒火。
先是豬圈裡的老鼠,然後是鄰居家的貓。
他漸漸喜歡上了聆聽弱小的生命臨死前的哀嚎。
他發現,這種感覺……很美妙。
比任何時候都要美妙。
但是,漸漸地,這已經無法滿足他了。
動物的痛苦,太單調了。
它們的恐懼,太膚淺了。
不夠。
遠遠不夠。
直到有一天。
他又一次被那群孩子堵在了巷子裡,被他們用石頭砸得頭破血流。
當他像條死狗一樣躺在泥水裡時,他看著那些施暴者臉上洋溢的,快活的笑容。
一個念頭。
一個瘋狂而誘人的念頭,如同毒蛇,第一次鑽進了他的腦海。
如果……
如果被折磨的,是他們呢?
那該是……何等美妙的場景?
……
場景再一次切換。
杜梅拉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和福馬林的刺鼻氣味。
牆壁上,釘滿了一張張泛黃的照片。
杜梅拉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那些照片上的人……
正是當年欺負、嘲笑過厄羅姆的那些孩子!
每一張照片,都被刀劃得面目全非。
而在照片的下方,掛著一個個小小的玻璃瓶。
瓶子裡,裝著一些……東西。
(此審核不過,大家自己想像吧!實在沒辦法了。)
……
「戰利品」。
這是厄羅姆的戰利品。
一股凝如實質的怨毒,混雜著復仇的極致快意,充斥著這個狹小的空間。
這股情緒是如此的濃烈,幾乎要化作黑色的潮水,將杜梅拉的靈魂徹底淹沒!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厄羅姆的第一次殺人。
在一個雨夜。
他將當年帶頭欺負他的那個孩子,騙到了廢棄的屠宰場。
沒有精妙的計劃。
只有最原始的,用盡全身力氣的背刺。
當那把生鏽的尖刀,捅進對方後心的那一刻。
「噗嗤——」
溫熱的血液,濺了厄羅姆一臉。
對方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看著這個自己從小欺負到大的「肥豬」。
厄羅姆笑了。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脫。
還有……興奮!
原來,人的生命,是如此的脆弱。
原來,復仇的滋味,是如此的甜美!
……
時間,在扭曲的記憶中飛速流逝。
厄羅姆長大了。
他接替了自己父親的養豬場。
他甚至娶了一個同樣出身卑微的女人,生下了一個孩子。
一個……和他小時候一樣,又胖又丑的兒子。
他的人生,似乎走上了正軌。
成為了一個普通的,甚至有些成功的養豬場主。
但杜梅拉知道。
在那副看似憨厚老實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頭早已掙脫牢籠的野獸。
有一天。
厄羅姆那早已老得走不動路的父親,躺在床上,對他頤指氣使,讓他端屎端尿。
厄羅姆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笑著,將自己的老父親,從床上背了起來。
他沒有走向廁所。
而是走向了豬圈。
走向了那些因為飢餓而雙眼放光的豬群。
「爸。」
「你不是總說,豬什麼都吃嗎?」
「今天,讓兒子……好好孝敬您一次。」
他鬆開了手。
悽厲的慘叫聲,很快就被豬群興奮的嚎叫與咀嚼聲所淹沒。
厄羅姆站在豬圈外,面無表情地聽著。
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他討厭自己的兒子。
非常討厭。
因為每當看到那個蜷縮在角落裡,怯懦又醜陋的男孩時,他就會想起自己那不堪的童年。
他像他的父親對待他一樣,將自己的兒子,也養在了豬圈裡。
歷史,仿佛一個完美的閉環。
直到那一天。
一個神秘的老婦人,拄著拐杖,找到了醉醺醺的厄羅姆。
「我聽說,你這裡的肉,是全城最好的。」
老婦人的聲音沙啞而詭異。
「我願意出一百個金索。」
「買一份……最鮮嫩的『白肉』。」
一百個金索。
厄羅姆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的目光,穿過骯髒的院子,落在了那個豬圈的門口。
他的兒子,正抱著一塊發餿的骨頭,啃得津津有味。
像一頭真正的小豬。
厄羅姆眼中的最後一絲人性,徹底熄滅了。
他拿起了一把屠刀。
一把他用了半輩子,剁了無數豬頭的,沉重的屠刀。
他走進了豬圈。
他只是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屠刀。
「噗嗤!」
手起。
刀落。
斬斷了自己最後一絲人性。
純粹的怨念與殺戮開始湧入他的身體。
自此,厄羅姆的身體,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
他的骨骼發出「咯咯」的脆響,身軀在不斷膨脹。
他的臉部血肉模糊,鼻子和嘴巴向前突出,拉長,最後……
變成了一個猙獰的豬頭!
他徹底化作了只會殺戮與吞噬的怪物。
【災禍】級的災厄,「豬頭怪」,就此誕生。
……
記憶的洪流,到此為止。
杜梅拉猛地喘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要被撕裂。
他發現,自己還站在原地。
不。
不對!
這裡不是林恩的肉館!
這裡是……
那個陰森恐怖的,掛滿了照片和「戰利品」的地下室!
而他的面前。
那個剛剛在記憶中誕生的,青面獠牙的豬頭怪物,正緩緩地,轉過身來。
它那雙猩紅的,不含任何理智的雙眼,死死地鎖定在了杜梅拉的身上。
怪物的手中,還提著那把沾滿了血肉的屠刀。
它邁開了腳步。
一步。
一步。
向著杜梅拉,走了過來。
「吼——!」
非人的咆哮,在狹小的地下室里炸開。
那聲音里充滿了怨毒與瘋狂,仿佛要將人的耳膜徹底撕裂。
豬頭怪物動了。
它那臃腫而龐大的身軀,此刻卻爆發出與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
地面在它的踐踏下微微震顫。
它揮舞著那把沾滿血肉的沉重屠刀,如同一輛失控的攻城槌,猛地沖向杜梅拉!
腥風撲面而來。
杜梅拉的意識在這一刻繃緊到了極致。
逃?
不。
他杜梅拉,絕不後退!
「劍!」
他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發出無聲的吶喊。
一股意志力,從他那虛幻的靈魂體中凝聚而出。
一柄銀色的,由純粹意念構成的華麗佩劍,在他手中緩緩成型。
這是他身為獅心後裔的驕傲。
是他劍術的根基!
面對那撲面而來的怪物,杜梅拉雙手握劍,擺出了迎擊的姿態。
然而。
在豬頭怪那雙猩紅的眼眸中,杜梅拉看到的,不是對決的凝重,而是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與戲謔。
下一秒。
那把鏽跡斑斑、沾滿了污血的屠刀,與杜梅拉手中那柄由意志凝聚的銀色佩劍,轟然相撞!
沒有金屬交擊的脆響。
「咔嚓——」
一聲輕微得如同玻璃碎裂的聲音響起。
杜梅拉的劍,那柄承載著他所有驕傲與劍術領悟的意念之劍,在接觸到屠刀的瞬間,就寸寸斷裂!
不堪一擊!
屠刀上那股凝如實質的怨毒與【災禍】級的力量,狂暴地碾壓而來。
「噗!」
杜梅拉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
他的精神體,瞬間潰散,化作了漫天的光點。
意識,陷入了短暫的黑暗。
……
場景,驟然變換。
當杜梅拉再次恢復感知時,他發現自己正躺著。
躺在一張冰冷的,油膩的,散發著濃郁腥臭味的石台上。
屠宰台。
他立刻辨認出了這是什麼。
他想動。
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地束縛在石台上,動彈不得。
他就像一頭待宰的牲畜。
一個巨大而扭曲的陰影,籠罩了他。
是那個豬頭怪物。
它正站在屠宰台邊,低著它那顆猙獰的豬頭,用那雙不含任何理智的猩紅眼睛,俯視著他。
它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獰笑。
那笑容里,充滿了即將施虐的,極致的快意。
它緩緩地,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屠刀。
「不……」
杜梅拉的靈魂在戰慄。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而是一種……即將被徹底玷污和褻瀆的屈辱!
「噗嗤!」
屠刀,猛地劈下!
然而。
預想中的皮開肉綻並沒有到來。
屠刀穿過了他的身體,仿佛斬在空氣上。
沒有傷口。
沒有鮮血。
但是!
一股遠比肉體被切割要痛苦千萬倍的劇痛,猛地從他的靈魂深處炸開!
「啊啊啊啊啊——!」
杜梅拉發出了無聲的慘叫。
他看見了。
在他的靈魂體上,那被屠刀斬中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扭曲的,如同蛆蟲般蠕動的黑色紋路。
豬頭怪的獰笑,變得更加癲狂。
它再次舉起了屠刀。
第二刀!
「噗嗤!」
「啊啊——!」
又一道黑色紋路,烙印在了他的靈魂之上。
第三刀!
第四刀!
……
豬頭怪仿佛一個不知疲倦的屠夫,瘋狂地揮舞著屠刀,一次又一次地斬在杜梅拉的靈魂上。
它沒有傷害他的肉體。
它在凌遲他的靈魂!
而伴隨著每一刀的落下,一股股龐雜而混亂的情緒洪流,也順著那些黑色紋路,瘋狂地湧入杜梅拉的意識之海!
那是厄羅姆一生的記憶與情緒!
被石子砸在身上的刺痛!
被所有人當成怪物嘲笑的羞辱!
被親生父親鎖在豬圈裡,與豬爭食的絕望!
虐殺弱小動物時,那扭曲而病態的興奮!
第一次殺人時,血液濺在臉上,那溫熱的觸感與極致的快感!
將老父親推入豬圈時,那大仇得報的滿足!
……
這些充滿了怨毒、暴戾、痛苦、憎恨的負面情緒,如同最污穢的潮水,要將杜梅拉的整個靈魂都徹底淹沒,同化!
「感受到了嗎?!」
豬頭怪一邊瘋狂劈砍,一邊用非人的語言,在他的靈魂中咆哮著。
「弱小,就是原罪!」
「痛苦嗎?屈辱嗎?那就對了!」
「這就是弱者的宿命!」
「成為強者!去蹂躪他們!去吞噬他們!這才是這個世界唯一的真理!」
那癲狂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不斷地衝擊著杜梅拉即將崩潰的神志。
它要將他,也變成和它一樣的怪物。
在無盡的痛苦中,杜梅拉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感覺自己正在被污染,被腐化。
他那屬於「杜梅拉」的意志,正在被厄羅姆那充滿怨恨的一生所取代。
他仿佛就要接受這個扭曲的真理。
就要在痛苦中,沉淪為新的野獸。
然而。
就在他的靈魂即將被怨毒徹底吞噬的最後一刻。
在厄羅姆那紛亂一生的記憶洪流中,杜梅拉,卻忽然看清了一個被所有暴戾與瘋狂所掩蓋的……本質。
這個怪物……
從頭到尾,都在欺負比他更弱小的存在。
童年時,他不敢反抗那些欺負他的孩子。
長大後,他用偷襲的方式,殺死了那些早已不設防的「仇人」。
他不敢反抗自己的父親,直到父親老得走不動路,才敢痛下殺手。
他甚至……對自己的親生兒子揮起了屠刀。
他所有的暴戾,所有的殘忍,都只向弱者宣洩。
他所有的行為,都源自於被強者欺凌時,那深入骨髓的……怯懦!
這一瞬間。
杜梅拉的意識,在無盡的痛苦洪流中,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所謂的【災禍】。
所謂的怪物。
不過是一個被恐懼逼瘋的,至死都未敢向真正的強者揮動屠刀的……
懦夫!
「噗嗤!」
又一刀斬下。
豬頭怪的臉上,充滿了即將大功告成的狂喜。
它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獵物的靈魂,馬上就要被自己徹底同化了。
可就在這時。
那個被它死死壓制在屠宰台上的靈魂,卻猛地抬起了頭。
那雙原本即將被怨毒填滿的眸子裡,此刻,卻燃燒著一股純粹到極致的,輕蔑的火焰!
「你……」
杜梅拉用盡最後的意志,發出了震徹靈魂的嘶吼。
「只是一個懦夫!」
豬頭怪的動作,猛地一僵。
「我的劍,只為挑戰強者而出!」
「我的戰意,只為戰勝強者而燃!」
「縱使萬般厄難加身,我杜梅拉……也絕不向弱者揮刀!」
這聲宣告,充滿了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武道意志。
它如同一道驚雷,在杜梅拉的靈魂深處炸響!
也像一把鑰匙,解開了一道被塵封了無數年的,古老的枷鎖!
「咚!」
杜梅拉的心臟,猛地劇烈跳動了一下!
「咔——」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從他的靈魂最深處傳來。
下一秒。
一股遠比豬頭怪的怨毒要恐怖千萬倍的,充滿了無盡凶煞與殺戮之氣的漆黑氣息,猛地從他靈魂的裂縫中,迸發而出!
一把布滿了古老裂紋,仿佛沉睡了萬古的漆黑劍魂,在幻境中,緩緩浮現!
……
肉館之內。
原本安靜地趴在林恩腳邊,昏昏欲睡的白色大狗布萊恩,猛地從地板上彈了起來!
它全身的白毛根根倒豎,如同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存在。
「汪!」
一聲充滿了驚恐與難以置信的尖銳犬吠,打破了肉館的寧靜。
而吧檯後面。
林恩臉上那萬年不變的,溫和無害的微笑,第一次,緩緩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正的,饒有興致的弧度。
他將目光投向那個僵立在原地的銀髮少年。
「終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