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真傳殿內，人群已被王玄劍驅散。
只剩下李道一、天青真人以及個別核心長老守護在側。
顧長生盤膝坐於殿心，雙目微闔，周身氣息吞吐不定，隱隱有劍鳴之音從體內傳出。
王玄劍站在一旁，目光複雜。
方才那震撼天地的一幕仍歷歷在目，萬劍齊鳴，開天出世，百丈劍龍盤空。
這一切竟是一個鍊氣期弟子引發的。
他深吸一口氣，待顧長生氣息稍穩，終究忍不住開口問道，「長生師侄，方才在葬劍冢內，你可曾見到祖師爺？」
顧長生緩緩睜開雙眼，眼中劍意流轉片刻後歸於沉靜。
他仔細想了想，除了進入葬劍冢之前，感覺畫像內的祖師爺活了過來，並未見到祖師爺神念現身。
包括後來，萬魂浮現，也沒有見到祖師爺的身影。
如果出現的話，他不可能一點感知不到。
除非..
顧長生搖了搖頭，聲音還有些虛弱，「回掌門師叔，弟子並未見到祖師爺神念顯化。」
王玄劍一怔。
沒見到？
若不引動祖師爺留在畫像中的那一縷神念，根本不可能被接引入葬劍冢內部，更遑論引發後面那連串天地異象了。
可看顧長生的神情，坦蕩清澈，不似作偽。
王玄劍眉頭緊皺，仔細回想方才浮現在高空的那萬千劍魂虛影。
那些身影雖然模糊，但氣息各異，的確沒有一道與開山祖師凌天劍尊相符。
他心中疑竇更深，祖師爺的神念若未被引動，顧長生是如何進入葬劍冢的？
更讓他不安的是，方才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天劍峰都裂開了，宗門禁地那位閉關的太上長老竟然始終未曾現身。
太上長老並非閉死關，按理說此等撼動宗門根基的異象，早就該驚動他老人家了才對。
王玄劍心中猶豫，要不要立刻去禁地稟報？
開天劍出世，這絕非小事，關乎整個宗門的未來氣運。
可上次太上長老又吩咐過，除非宗門遭遇滅門之危，否則莫要輕易打擾他清修。
「掌門師弟，怎麼了？」李道一的聲音打斷了王玄劍的思緒。
王玄劍回過神來，看向李道一，沉聲問道，「李師兄，方才萬魂浮現之時，你可曾看見祖師爺的神念投影？」
李道一微微一怔，皺眉回想片刻，搖頭道：「不曾看見。那些虛影皆是歷代先賢殘留的劍意烙印，並無祖師氣息。」
「這就怪了。」王玄劍喃喃道，「師兄當年晉升真傳時，可是親眼見過祖師爺神念的，對吧？」
「自然。」李道一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祖師爺還誇我劍道天賦不錯，讓我莫要一味模仿前人，當走出自己的劍道之路。」
他頓了頓，看向王玄劍，「你是懷疑祖師爺那縷神念耗盡了？」
「若非如此，長生為何能入葬劍冢，卻又未見祖師？」
王玄劍眉頭緊鎖，「可若神念耗盡，畫像便該失去靈性才對。但方才長生行禮時，分明引動了畫像共鳴。」
兩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疑惑。
李道一擺擺手，「管他為何。長生能入葬劍冢，得先賢劍魂認可，引開天劍出世，這是天大的好事！糾結這些細枝末節作甚？」
他說著，抬頭瞥了眼殿外高空，那柄暗金色的開天劍依舊靜靜懸浮在天劍峰裂痕之上，劍身流淌著內斂的華光，仿佛在等待。
李道一眼中閃過一抹熾熱，轉頭對王玄劍道，「掌門師弟，既然開天劍因長生而出世，待會兒便讓此劍認主吧。」
王玄劍聞言，頓時瞪大眼睛，「認主？！師兄你認真的？」
「當然！」李道一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寶劍擇主，天經地義。開天劍既然為長生而出，不給他給誰？」
「不妥，萬萬不妥！」王玄劍連連搖頭。
「開天劍乃是祖師爺隨身佩劍，更是鎮宗神兵！豈能輕易賜予一個鍊氣期弟子？」
「他是真傳弟子。」
「即便他是真傳也不行！
見李道一臉色沉了下來，王玄劍趕緊說道，「師兄，長生如今才鍊氣中期，就算得了開天劍，也根本催動不了分毫威能。
這就像讓稚童揮舞百斤重劍，非但無益，反而容易傷及自身。」
李道一冷哼一聲，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別說顧長生了，就算是他自己，也未必能完全駕馭開天劍這等神兵。但他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開天劍既已出世，宗門內眼紅之人必定不少。」李道一目光掃過殿內幾位長老，語氣轉冷。
「若不能儘快認主，只怕會有人動歪心思。」
其他幾位長老目光各異，眼中並未流露出貪婪之色，但心裡怎麼想的就不知道了。
除了痴迷陣法一道的天青真人，恐怕多多少少都對開天劍這等神兵有想法。只不過沒有顯露罷了。
王玄劍自然聽懂了李道一的言外之意。可他身為掌門，有些話不便明說。
不過他心裡也清楚，此刻宗門內不知多少雙眼睛正盯著那柄懸於高空的神劍。
別說普通弟子了，就連金丹長老們都未必能克製得住。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若真將開天劍賜給顧長生，反而是將他置於風口浪尖，招來無數明槍暗箭。
王玄劍把李道一拉到一邊。
「師兄放心。」王玄劍壓低聲音道，「開天劍跟隨祖師爺征戰多年，早已通靈，會自行擇主。
長生既能引它出世，說明他與劍有緣。待他修為足夠時，此劍自然會認他為主。此刻強行賜予，反而不美。」
李道一沉默片刻，微微頷首。這話說得在理，他並非不通情理之人。
王玄劍見李道一態度鬆動，繼續勸道，「當務之急，是讓長生好生修煉，穩固境界。
此次葬劍冢之行，他吸收了海量劍意精華與靈力饋贈，突破鍊氣後期應當水到渠成。
但他前不久才晉入鍊氣中期，還需紮實根基，為日後築基做好準備。」
根基不穩，很容易築基失敗。那樣一來，結丹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不過李道一自然考慮過這件事，並且已經有了安排。
「修煉之事，我自有安排，掌門師弟不用操心。
他頓了頓，語氣再度強硬起來，「不過開天劍認主之事，日後必須由劍自行抉擇。若它選中長生，誰若反對，休怪我的劍不認人！」
王玄劍心中苦笑，面上卻只能應下，「這是自然。」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哪怕自己身為掌門，也無法完全做主。
若是那位閉關的太上長老對開天劍有想法..
這念頭剛起，王玄劍便立刻壓了下去。此等大逆不道的猜測，萬萬不可說出口。
但現在肯定還不能直接把開天劍交給顧長生。
一來暫時用不上，二來還會給顧長生招致危險，實在沒這個必要。
王玄劍的目光再次落到顧長生身上，心中感慨萬千。
這個當初被宋青嵐隨手帶回宗門的五靈根少年，誰能想到會有今日？
方才宋青嵐一臉震驚，顯然也難以相信顧長生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如今看來，顧長生才是真正的寶貝。
只不過天靈根的雲瑤光芒太盛，以至於他將顧長生安置在外門靈植堂後，便再未過多關注。
可就是這樣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的少年，卻一次又一次地震驚宗門。
悟雙劍意，破七絕問道劍陣，如今更是引動葬劍冢萬魂共鳴，讓鎮宗神劍重現世間！
也不知日後還會帶來怎樣的驚喜。
就算顧長生是有「廢靈根」之稱的「五靈根」，接下來宗門也必定會傾斜資源培養。
而且還不能讓顧長生夭折了。
王玄劍面色凝重地對李道一道，「師兄，長生此次鬧出的動靜太大，怕是瞞不住了。
墜星秘境試煉，我看還是別讓他去了。」
李道一眼神一凜，「為何？」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王玄劍沉聲道，「各大宗門互相安插暗子，這是心照不宣的事。」
長生今日展現的天賦太過駭人，一旦離開宗門，必然會遭到各方勢力的圍殺。墜星秘境雖限制築基以上進入，但鍊氣期的死士要多少有多少。」
李道一眼中寒光驟現，周身殺意隱隱浮動，「我倒要看看，誰敢動我徒弟！」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王玄劍搖頭，「秘境之中變數太多，長生若去，實在太危險。至於星脈通竅草，我會安排可靠之人，一定替他尋回。」
李道一沉默片刻，緩緩點頭。他雖想讓徒弟多經磨礪，但絕不會讓顧長生去送死。
磨鍊與送死，是兩回事。
忽然，李道一想起什麼，問道，「太上長老出關沒有？此次長生立下大功，正好可為他求得補天芝，提升靈根資質。」
王玄劍沉吟道，「我正要去禁地探望。若太上長老已出關，我定會為長生請賞。」
「我與你同去。」李道一當即道。
「不必。」王玄劍擺擺手，「師兄你還是留在此處為長生護法吧。他此刻正在吸收劍意精華，容不得半點打擾。」
李道一先是一愣，隨即面色沉了下來。
他聽懂了王玄劍的言外之意，有人可能會對顧長生不利。
上回金丹長老黎鴻與宋青嵐帶著雲瑤、秦凌雲外出調查，中途遭遇神秘勢力伏擊。
黎鴻戰死，宋青嵐三人重傷，雲瑤更是道基受損，境界跌落。
那場襲擊中甚至出現了妖族的身影，這說明天劍宗內部必然有奸細！
而且這奸細，恐怕地位不低。
李道一眼中殺意涌動，寒聲道，「我讓天青師兄布下問心大陣，將宗門上下徹查一遍。我倒要看看，是誰吃裡扒外！」
「不妥。」王玄劍立刻否決。「問心大陣動靜太大，容易打草驚蛇。」
「況且奸細未必只是年輕弟子，一些執事、長老也可能已被滲透。此事急不得，我已讓鐵長老暗中調查，相信不久便會有結果。」
李道一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殺意，微微頷首。
他知道王玄劍的顧慮是對的，宗門正值多事之秋，穩定勝過一切。
「那便依掌門師弟的安排。」李道一沉聲道，「不過若查出是誰，我必親手斬之！」
王玄劍點點頭，「我先去禁地一趟。只要太上長老出關，定為長生求得補天芝。」
「有勞掌門師弟。」李道一鄭重抱拳。
王玄劍擺擺手，目光再次落到顧長生身上，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他還有一事沒說出口。
顧長生方才在葬劍冢內使出的劍意化形，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李道一雖然揮動龍吟劍助了一臂之力，但那百丈劍意神龍在葬劍冢內便已成型。
構築龍身所需的浩瀚靈力從何而來？
一個鍊氣中期弟子，絕不可能擁有如此龐大的靈力。
王玄劍心中隱隱有所猜測。
從李道一當初親赴青石城調查血煞宗與北斗星宗爭奪上古功法，回來後問都不問便一劍逼退星海真人開始，他就懷疑李道一在幫顧長生遮掩秘密。
不過，只要顧長生心向正道，不為非作歹，有些秘密，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天劍宗如今太需要一位能扛起大梁的年輕領袖了。
開天劍出世，不止是宗門將興之兆，也意味著亂世將至。
在這風雨欲來之際，顧長生的崛起，或許是祖師爺留給天劍宗的一線生機。
王玄劍不再多言，對李道一微微頷首，轉身化作一道遁光，朝著宗門禁地方向飛去。
飛行途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整個天劍宗三十六峰，靈氣都比往日濃郁了數成。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劍意，那是方才萬魂浮現時灑落的劍意精華，正在緩緩融入山脈
地脈之中。
無形之中，宗門氣運正在攀升。
這一切，都源於那個正在真傳殿內調息的少年。
「天要變了。」
王玄劍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禁地山峰，喃喃低語，「祖師爺，若您在天有靈，請護佑我天劍宗渡過此劫。」
話音未落。
一道平靜卻仿佛蘊含著無盡歲月氣息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你是當代掌門？」
王玄劍渾身劇震，遁光驟然停在半空！
他猛地抬頭，看向禁地方向，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顫聲道，「祖...祖師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