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到了。
一百名大漢最精銳的虎豹騎,此刻東倒西歪,人仰馬翻。
曹純拄刀半跪,胸甲上一個凹坑。
有的被掀下馬...
有的還騎馬上,但戰馬被那些該死的鐵絲網纏住,掙不開...
角落陰影里,曹操的手還按在劍柄上,但那股殺氣,散了個乾淨。
他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場根本不叫戰鬥的戰鬥。
那台鋼鐵怪獸在地上刨開的深溝。
那些瞬間立起的鐵絲網和水泥墩。
還有從四面八方射來,不為殺人只為砸垮你衝擊力的密集箭雨。
這不是戰爭。
這是......
工程學。
他引以為傲的王牌,他賴以橫行天下的戰爭經驗,在這套簡單粗暴的組合拳面前,脆的跟紙糊的一樣。
刺殺?
曹操在心裡自嘲的笑了。
就算現在殺了廖頻,自己能得到這種力量嗎?
能讓鋼鐵噴吐怒火?
不能。
他第一次這麼清楚的意識到,有一種力量,是殺戮和權謀都搶不走的。
那個從他踏入汝南開始,就盤踞在心底的念頭——
「孤得不到的,就只有毀掉」,這一刻,被砸了個粉碎。
毀掉他,自己將永遠被這種力量拋棄。
學習他,理解他,掌控他......
從這一刻起,他曹操,變成一個渴望知識的學生。
一個連入門資格都還沒拿到的旁聽生。
可身為北方霸主的驕傲,讓他沒法像個真學生那樣,卑躬屈膝的上去請教。
他的眼風,掃向了身旁的崔琰。
崔琰心領神會。
他強壓著心裡的巨浪,整理了下自己滿是灰塵的儀容。
他往前走了幾步,在那片死寂的戰場上,顯得格外突兀。
他對著廖頻,深深一揖到底,姿態放的極低。
「廖太守......神乎其技,崔某......心服口服。」
崔琰的聲音有點干,「只是崔某愚鈍,太守這練兵的法子,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不知可否...為我等解惑一二?」
廖頻的目光越過崔琰,在遠處那個陰影里飄了半秒。
「解惑談不上,交流一下。」
廖頻的聲音陡然提了起來,確保在場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崔公,你以為打仗靠什麼?」
他開口就問了個讓崔琰跟曹純都愣住的問題。
「是靠夏侯惇、曹仁那樣的名將,在戰場上靈光一閃,想出條妙計?」
「還是靠我們曹老闆的謀略,四兩撥千斤?」
謀略!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曹操下意識的想。
「都錯了。」
廖頻笑著搖了搖頭,那乾脆的否定,像兩耳光,抽在曹操臉上。
「勝利,從來不取決於天才的靈光一閃,也從不取決於謀略。」
廖頻沒賣關子,他轉身,一指旁邊那台剛立下奇功,停在那的蒸汽挖掘機。
「崔公請看,就這台鐵疙瘩。」
「造它的鋼鐵,加上製造它耗費的人力跟時間,還有它每天吃的煤炭,所有成本折算成錢,足夠養一百名虎豹騎精銳整整十年!」
這話一出,曹純等人臉上頓時有了傲氣。
看,我們的價值,遠不是這堆破銅爛鐵能比的。
曹操的眉頭也皺起,他不懂,廖頻為何要先承認這東西的昂貴。
但廖頻下一句話...
「但是,它能在一刻鐘內,完成五百名士卒揮著鋤頭,干一整天才能幹完的土方活。」
「崔公,你告訴我,哪個划算?」
他笑吟吟的看著崔琰。
崔琰嘴唇哆嗦,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是啊,哪個划算?
戰爭時期,時間就是命。
一條提前一刻鐘挖好的壕溝,就能決定一支軍隊的生死。
「這,只是其一。」
廖頻不給他們太多消化時間,又指向遠處那幾座冒著白汽的廠房。
「你們打造一副精甲,需要最頂級的甲匠,千錘百鍊好幾個月。而在我的衝壓車間,一條流水線,一天生產的標準化甲片,足夠裝備一個營!」
「一個熟練甲匠,需要一年才能做到的事,我的工廠,只需要一天。」
「當我的軍隊能在一個月內,完成你們十年才能達成的重甲著裝率時,崔公,這場仗,還用打嗎?」
曹操的呼吸進了ICU。
他引以為傲的,足以支撐他南征北戰的強大後勤體系,在廖頻這番話里,成了一個笑話。
「再說說兵。」
廖頻的目光,轉向了自己那些神情自若的士兵。
「我的士兵,不需要十年如一日的苦練刀馬之術,他們甚至不需要有多高的武藝。」
「他們只需要記住三件事。」
「第一,絕對聽命令。」
「第二,永遠保持隊列。」
「第三,以最快的速度,消耗掉自己帶的彈藥。」
「消耗彈藥?!」
曹純忍不住失聲問道,「就剛才那樣...胡亂射擊嗎?那不是在浪費...」
「浪費?」
廖頻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
「曹將軍,你覺得我給他們頓頓吃肉,是奢侈?」
「那是為了讓他們有足夠的體力,執行挖掘戰壕、搬運路障這種高強度的作戰命令!」
「你覺得我給他們發的制式裝備,人手一套,是奢侈?」
「那是為了流水線生產,高效配合!任何一個部件損壞,立刻就能從倉庫里找到一模一樣的替換,不是指望某個老師傅慢吞吞的修!」
「你覺得他們剛才漫無目的的消耗箭矢,是敗家?」
廖頻笑聲一收,眼神銳利起來。
「那,恰恰是這套戰術最核心的精髓!!!」
「我用看著奢侈的彈藥消耗,換的是你們衝鋒時間的延誤,換的是你們陣型的混亂!是以最高效、最低傷亡的方式,把你們這幫身經百戰的精銳,變成一堆擠在原地、動不了的活靶子!」
「我用錢,換時間,換勝利,更換來我士兵的命!」
「曹將軍,你現在告訴我,到底是誰在浪費?」
曹純張著嘴,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廖頻環視全場,目光掃過曹操藏身的陰影處。
「所以,這一切的本質,就是拿銀子去堆勝利。」
「未來的戰爭,權謀跟勇氣只是基礎條件而已。」
「優先打的,是鋼鐵的產量,是後勤的效率!」
他頓了頓......
「打仗,本質就是...打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