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9日清晨。
兩碗醬油拉麵端上來，中村壽開始大口嗦面，龍勝卻遲遲沒有動筷子。
「吃吧，今天我請你。」
「別唉聲嘆氣的了。」
「唉，我以後再也不賭了。」
「也是，你這個心態，以後還是別玩球了，怎麼還能暈過去的……」
龍勝知道中村壽昨天一把就輸掉三百多萬，把前面贏的全都輸光了，竟然還有胃口吃麵。
「中村大哥，你之前也輸過這麼多？」
「這幾年沒有，很難累積到這麼多的本金。」
「那你現在還這麼淡定。」
「小子，等你多經歷幾次你就知道，得得失失，這就是人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就是從頭再來嘛。」
「還是算了，我就不該碰這個。」
「碰什麼？」
「賭啊。」
「呵，人每天活著就是在賭，走在路上就是賭自己不會被汽車撞死，賭有什麼不好？」
龍勝很詫異。
之前在柏青哥店，龍勝接觸過不少愛賭的人。即使是他們，如果平時問他們賭博好不好，他們都會告訴你賭不好，賭是錯的，雖然這並不影響他們繼續犯錯。而那些一夜把錢輸光了，痛得淚流滿面，在大街上滿地打滾的大有人在。如果你在剛輸那幾天去問他們，賭好不好？他們無不是恨得牙痒痒，指天發誓要跟賭這個字從此一刀兩斷。可從沒見過中村壽現在這樣，幾小時前剛把好不容易積攢的錢輸了個精光，竟然面不改色，竟然還能問出，賭有什麼不好？
「賭當然不好，讓那麼多人傾家蕩產。」
「那我問你，還有很多人做生意炒股票，賠得傾家蕩產，你怎麼不說它們不好？」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龍勝一時語塞，他從前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從小受到的教育告訴他，賭就是不好的。可投資做生意和賭究竟有什麼不一樣呢？
「投資做生意是有利於國家，有利於社會經濟的事情。」
「呵呵呵呵……」
「你笑什麼？」
「你知不知道，僅僅是柏青哥這一種，每年要給國家交多少稅，解決多少人的就業？」
龍勝眉頭一皺，此前他的確多次看過相關的報導。
日本的柏青哥，從上游的機器生產，到下游的門店GG娛樂媒體，以及周邊的餐飲娛樂之類的延伸，直接或間接創造了幾十上百萬個就業崗位。
至於經濟效益，儘管日本政府曾一度打壓，柏青哥產業經過幾輪萎縮，產值在23年仍然維持在15萬億日元左右。
很多人對於這種天文數字可能沒有概念，我們做一個對比。
對於外國人來說，日本最出名的產業無異於是遊戲和動漫了。經過近些年的迅猛發展，同樣是23年，遊戲行業和動漫行業的產值分別大概是2萬億日元和3萬億日元。也就是說，加起來才是柏青哥的三分之一而已。
「或者我這樣問你，你說有錢人是為了幫助國家的經濟才去投資做生意的嗎？」
「那當然也不是，他們就是為了賺錢。」
「可是，好比說做海產生意，那魚蝦都是確確實實從海里撈出來，端上我們的餐桌了啊，這難道不是為社會做出了貢獻嗎？」
「魚蝦是漁民撈上來，碼頭工人打包好，貨車司機運到集市，廚師做好端到你面前的，和做生意的老闆有什麼關係？」
「老闆不也在指揮？」
「那是他僱傭的大小經理，事務員幹的事情。」
「可老闆總是出了錢的，對吧？」
「誒，你終於說到點子上了。」
「老闆之所以是老闆只是因為他出了錢，和別的沒有必然關係。管理和出想法的事兒，老闆也許有做也許沒有做，這並不決定老闆是不是老闆。有很多純粹的投資人就是只出錢，其他一切都交給別人做，這才是純粹的老闆。」
「好，老闆出錢做生意，他的目的就是想要讓錢生錢，賺更多錢，對吧？具體是賣海產還是賣鞋襪，這只是策略選擇，對不對？」
「這倒是沒錯。」龍勝點了點頭。
「那就行，既然做生意和賭的目的都是為了讓錢生錢，都有策略，都有風險，都有賺有賠，都能產生就業崗位和經濟效益，你憑什麼說窮人賭是錯的，有錢人投資做生意就是對的？」
龍勝一字一句聽完，在心裡默默琢磨著該如何反駁。似乎，中村壽說的東西也有些道理，但總的來說，龍勝還是不認可，可問題的癥結在哪裡你？
「可是，凡是涉及到賭，都有莊家對吧，莊家會抽成。雖然有人賭輸有人賭贏，但總體還是賭輸的人多一些。所以如果一直賭下去，就一定會輸。」
中村壽沉默了一會兒，他喝光了碗裡的麵湯，放下碗看著龍勝說：
「你以為干別的事情就沒有莊家嗎？」
「什麼？」
「干任何事情，只要和金錢利益相關，就會有制定遊戲規則的人，就有莊家。」
「莊家不是具體的某個人，是一個不斷變化，有進有出的群體。成了莊家後，人只用坐在那裡，就可以等所有後參與進來的人付出努力和天賦來為他賺錢。賺到的錢，莊家拿走大頭，剩下的再按照每個人距離莊家的位置遠近，從上到下進行分配。」
龍勝沒話說了，話題已經完全進入到龍勝不擅長的領域，他現在只能沉默繼續吃麵。
拉麵館裡的人慢慢又多了起來。等龍勝吃完後，中村壽起身去把單買了，回來坐下，問龍勝還要吃點什麼不。
龍勝搖了搖頭，還在想著剛才的對話。
「其實，我這麼說，完全沒有勸你以後還要繼續跟我一起玩球兒的意思。
相反，我覺得你還年輕，你有更好的選擇，可以去賭其他事。你雖然沒有錢，但你有時間和精力，你要選好賽道，然後傾盡一切去賭你自己的未來。」
龍勝點了點頭，似懂非懂。
「我是沒得選了，我已經輸掉了自己的時間，呵呵……」
「我只能再攢一筆錢然後重新上桌。我的目標是五千萬日元，贏到了我絕對收手。」
「可是又輸光了怎麼辦？」
「不上桌，我連輸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