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的夜空中明月高掛,一顆足球騰空而起,在空中翻滾著落向前方。
和一名黑人小孩在對抗中成功搶到位置後,龍勝把球頂向了自己左側的禁區前。
從中圈飛奔插上的莉奈踉蹌把球停住,前方兩名老大爺中衛已經靠上來攔阻。莉奈作勢抬腳射門,虛晃一槍,又把球又輕輕敲給右側插上的龍勝。龍勝接到球後面對守門員站在門內,快速調整了一下腳步,抬腳怒射。
球騰起一米高,飛向球門的遠端,卻在靠近門線時被守門員奮力把球擊出。
場邊圍觀路人中響起零碎的掌聲。
「精彩的射門,更加精彩的撲救!」
「感覺這個場地的水平越來越高了啊!」
「快發角球,趕快再踢幾腳,再晚該下雨了。」
天氣的事情有時候就是說啥來啥。
角球還未發出,傾盆大雨瞬間就降下來。球場上下,所有人如躲避空襲的無辜居民四面奔逃,轉眼間做鳥獸散了。
龍勝背上包,拉著莉奈,兩人逃到公園內的一處涼亭下,和幾個也是踢球的大學生一同避雨。
「我的天吶,真是不講道理,說下就下。」
「是啊,出門該帶把傘的。」
龍勝看了一眼莉奈,眼睛就不動了。濕透了的球衣貼在身上,讓健美的身形一覽無餘。
「喂喂,看兩眼得了。」
「哦,我是在……」龍勝看著那根又白又挺的柱子,也說不明白自己為何要觀摩它。
「壞了!」
「怎麼?」
「我的外套落球場邊了。」
龍勝一把拉住莉奈的胳臂:「別現在去啊,讓它洗會兒,沒人會拿。」說完,又從包里掏出自己的外套,摸了摸,還是乾的。
「你把衣服儘量擰乾,先穿我的,別著涼了。」
「那你怎麼辦?」
「我摟著你就成。」
不知是受不了兩人還是車到了,大學生們突然衝出了亭子,朝公園外飛奔,不久便消失在大雨中。
「咱們要不要也叫車?」
「嗯……先等會兒吧。」龍勝忐忑道:「興許一會兒就停了。」
「還得去撿你的外套呢。」
「嗯,那坐會兒。」
「感覺你現在球踢得不錯啊。」
「是吧?」
「嗯,看來我不在這兩周沒偷懶。」
「名師出高徒。」
「喲,小嘴兒現在也挺甜。」
「來,先把外套披上。」
莉奈穿上了龍勝的黑色皮夾克,拉鏈拉了一半,裡面的濕球衣若隱若現,不知為何是此時,龍勝感覺下面有了反應。
「龍勝。」
「啊?」
「感覺你最近……長大了不少?」
「你也一樣。」
「不,我是說真的,你原來雖然也有別的優點,但總是挺幼稚的。」
「現在成熟了?」
「成熟多了。」
「原來我也會給你披外套。」
「不光是外套,誰跟你說外套啊。」莉奈看著外面的雨:「感覺自從你辭職那天以後,你就變得很上進,有進取心,也能忍耐……好像一夜之間就長大了。」
「我原來也這樣,你不夠了解我。」
「屁,我從高中就一直盯著你呢!」
「你盯著我幹嘛……」
龍勝看見,莉奈低下的臉刷一下紅了。
「像我剛才說的,你原來也有別的優點。你那時候啊……雖然不好好讀書,總愛頂撞老師,還愛和同學打架,人雖說長得還行,穿衣打扮總是流里流氣的,還自以為很帥,特臭美……」
「停停停,你剛不是要說優點嗎?」
「哦對,說著說著給忘了。」
「你優點就是……對我好。」
「啊,是嗎?」
龍勝記得,高中時候對莉奈幾乎沒什麼印象。那時候她好像還沒發育,又黑又瘦,跟個小猴似的。
「是啊,我還記得有一次,我被幾個人欺負,好幾個高個子女生,還有一兩個男生。他們把我堵在教室後面,翻我的書包,說要看看裡面有沒有香蕉和脫毛膏,我不給他們他們就要動手,然後你就過來了。」
「我幹什麼了?打架嗎?」
「你不記得了嗎?」
「可能……高中打的架太多,記不太清楚了。」
「沒有,那天你沒跟他們打架,你跟他們講道理來著。」
「是嗎?那挺少見的,我都說了啥?」
「大部分我都忘了,有一句話還記得。」
「你當時說,『我做對的事情不需要理由』。」
「我還以為我會說,弱小的人如何如何,強大的人如何如何,大概這種話呢。」
「哈哈……沒有,那太像電影了。」
「我們不是在說英雄救美的電影嗎?」
「別貧了你,你現在也比原來能扯……你這是冷嗎你?」
「有點冷。」
「那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吧。」
龍勝坐過去,猶豫片刻後把身體貼了上去,感到莉奈溫暖的身體也在向自己懷裡靠近後,龍勝低下頭,吻上了少女的唇。
漫天的雨點落在外面的台階上,大青石上,落在飄著荷葉的小池塘里,落在餐車的大雨傘上,噼噼啪啪,落在球門的橫樑上,叮叮咚咚,也落在孤零零的外套上。
整個世界都在落雨,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接吻,可能是人躲避孤獨最快的方式。
睜開眼睛的一刻,恍惚間龍勝似乎看見,亭子外邊的草叢裡,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好像……戴著一頂漁夫帽。
龍勝眨了眨眼,再定睛一瞧,路燈外的陰影中,除了灌木叢卻什麼都沒有了。
莉奈輕捶了一下龍勝的肩膀,龍勝看著外面的雨。
「咱們是不是也該走了。」
「你想去哪?」
「再等會吧,雨好像還是很大。」
安靜的時間裡,龍勝覺得現在也還不是時機。猶豫片刻後,他開口問:
「你還記不記得,我從便利店辭職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從裡面出來之前,店裡坐著一個客人。」
「客人?」
「嗯,我當時還跟你問起過,你告訴我說是個常來店裡的中國留學生。」
「哦對,我記得,怎麼了?」
「那個人,後來還出現在店裡過嗎?」
「可能來過吧。」
「你再想想。」
「可是我最近都不在店裡啊。」
「哦,也對。」
「那你還記得那人的長相嗎?」
「大概記得,怎麼了?」
「你形容形容。」
「沒什麼好形容的,就是一個普通中國人長相,再普通不過了,沒什麼特點。」
「一個特徵都沒有?」
「沒有。」莉奈立起身,從龍勝的懷裡坐出來,看著他:「怎麼突然特地問這個人?」
「哦……也沒什麼。我總是好像……我也說不清,可能是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沒看清他的臉,然後心裡就一直惦記著,真是奇怪。」
「是挺奇怪的。」
「雨好像下得小了點……還是我自己去拿外套吧」
見莉奈站了起來,開始脫干外套,龍勝心裡一慌。
「莉奈,有個事兒我想跟你說。」
「你說。」
「你能不能,先借我點錢……」
見莉奈臉上的表情不對,龍勝拉住了她的一隻手,讓她坐下。
龍勝不喜歡撒謊,更不擅長撒謊,任何時候只要有別的選擇,龍勝都願意說實話。
事到如今,龍勝只能將自己目前的經濟狀況,一五一十全都告訴了莉奈,包括Paidy里的100萬欠款,最近考教練證花掉的3萬塊,欠中村壽的20萬賭資,以及下個月馬上要交的5萬房租和1萬欠款利息。
「我知道自己錯了,特別是鬼迷心竅賭球這事兒,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犯了!」
「這兩天,我找了一份在快遞站做分揀的短工,每天八千元的報酬,但還不夠交房租和欠款的利息……」
聽完後,莉奈深深嘆了口氣。
「你該在吻我之前……不,你該在電話里把這件事情告訴我。」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
莉奈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打開。片刻後,龍勝打開手機,看見10萬日元到帳的信息。
「你先拿著吃飯交租,到月底我發薪水如果還不夠我還可以轉你一些。」
「莉奈,我……」
「你現在別碰我!」
「你已經從那兒走了,別還像個牛郎一樣。」
龍勝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腿上,看了一眼亭子外邊。
「雨好像要停了,你坐會兒我去幫你拿外套吧。」
「我手機沒電了,把你的借我打個電話。」
「行,給你。」
莉奈接過電話,按了個號碼,接通後看向一邊。
「喂,爸,是我,莉莉。」
「對,嗯,我還在外邊……」
「爸,我一會兒還是回家……沒有,跟同學吵了幾句嘴……」
「嗯,我回家來……好,店還開門我就給你帶,好,拜拜。」
龍勝接過電話攥在手裡,一動不動。
「走吧。」
「啊?去哪?」
「拿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