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緩緩沉入海底,落在沙上,發出古神低語般的一聲悶響。
光線微弱的讓人辨不清方向,男人從船身裂開的縫隙中奮力鑽出,飄蕩在半空,擺動四肢努力尋找方向。可無論向哪兒看皆是深邃的暗空,伸手不見五指。
恐懼像幽靈一樣從四面八方襲來。
一絲光線仿佛救命稻草,暗示著出口的方向,男人奮力向它游去,越游越快,直到周圍呼出的氣泡拉成了長線,身體仿佛在穿越時空。頭頂上,那光也越來越大,越來越亮,發出奇怪的聲音,讓人害怕。
男人擺動著身體想要停下,卻發現已經晚了。頭頂上,那光亮此刻顯出了它的真面目,一個巨大的漩渦,像世界張開了大嘴,咆哮著,要把一切都吞噬……
醒來時,龍勝看著白色的天花板,中央掛著的吊扇轉個不停,發出呼呼呼的聲音。金屬葉片將窗外的陽光反射過來,仿佛在眼皮上不斷按相機快門。
這是什麼地方?
龍勝感覺額頭有點痛,像是正面挨過一悶棍,腦子暈乎乎的,脖子也不動,只是眼睛左右轉著觀察周圍。
白色的被子發出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右手邊的金屬支架上掛著吊瓶。米色的牆面上貼著穿白大褂的女人照片。
很顯然,這是醫院的病房。
自己怎麼到這兒來的……還有,剛才是不是做了什麼奇怪的噩夢?
試了試起身,發現除了頭痛身體並無大礙。起身時,龍勝不經意向左一瞥,發現旁邊竟還坐著個女人,心裡一緊,仔細一瞧發現原來是莉奈。
她坐在醫院的椅子上,把病床的邊緣當成桌子半趴在上面,看來是睡著了。
不知為何,看清臉時龍勝竟有一瞬間感到失落。他還想坐直一點,移動時扯到了被子,莉奈醒了。
「你終於醒了。」
「嗯?你怎麼坐起來了,快躺下。」
不由分說,龍勝的肩膀已經重新被按在了床上。
「等等嘿,我沒什麼事兒。」
「有沒有事要等中午醫生來,他說了算。」
龍勝還模糊記得自己參加了球隊的友誼賽,比賽最後時間已經是中午來著……
「中午?今天是幾號?」
「還說沒事兒,看看,又失憶了吧?已經5月4號了。」
也就是說自己已經昏迷一天了。
「你不會在這兒坐了一晚上吧?」
「別自作多情,你以為你是光源氏啊!」
光源氏是日本古典文學巨著《源氏物語》中的主人公,容貌絕世、才華橫溢,身份高貴,與眾多女性產生情感糾葛,溫柔多情又帶有悲劇色彩……可以說是日本文學中的賈寶玉。
「我今天早上跑個步才順道過來看看你的……」莉奈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又轉移話題道:
「我看你啊,讀書時腦子本來就不太夠用,這會兒又是喝斷片,又是腦震盪的……你就作吧,遲早徹底變成個傻瓜。」
「腦震盪?我是怎麼腦震盪的?」
「這應該我問你才對吧?」
「某人趁我不在,竟然還逞了個能……呵,等你慢慢恢復吧,我今天來就是想聽本人吹吹昨天的事跡呢。」
這麼一說,龍勝很快記起不少來,包括自己怎麼被替換上場,怎麼發起了一次成功的反擊進球,又怎麼不小心丟了一球……在比賽的最後時刻,對方得了一個點球,自己要求去撲點球,當時撲沒撲著來著?
龍勝大致講了一遍自己記得的事情經過,講到最後關鍵時刻卻還是記不起來。
莉奈笑了笑:「我就說你肯定是蒙的,可惜了,一輩子可能就這麼一次的英雄壯舉,記不起來了。」
「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
「行行行,我也是聽他們說的啊。」
「他們說啊,你當時站在門前,雙手張開,眼神特別堅定,就像大河劇里準備赴死的武士一樣。對方那個黃頭髮的非常厲害的球員剛準備射門,你又大吼一聲『放馬過來吧,你是踢不進去的!』。對方看你這麼有氣勢,緊張的腿都軟了,但調整了一下,還是用非常大的力氣把球踢了出去。接下來就是我覺得最不合理的地方了……咳咳,他們說你肯定是從對方助跑的步伐,從他抬腳的動作看出他要踢的是中路,可是你擔心如果用手去接球,球的力量太大,自己可能會黃油手把球落在球門前,那樣的話對方就很有可能會補射。於是,你故意不伸手,而是用臉去擋住了這個球,說這樣球就飛得老遠了,根本沒辦法補射……」
經這麼一說,龍勝立刻全都想起來了……
當時自己的確是大喊了一句:「來吧!」,也的確好像把那個鯰川宏介嚇了一跳。可當時他助跑完起腳射門的時候,自己根本沒想到原來點球飛過來的速度那麼快,原來根本沒辦法先看清球往哪邊飛然後再做反應……於是壓根就沒動。
然後就啥都不記得了。
龍勝把真相說出來後,莉奈坐在椅子上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原來……原來你是這樣的英雄……」
「你別說還真是,老電影裡,英雄可不都是站著一動不動被人打死的嗎?」
一陣歡聲笑語過後,龍勝繼續回憶著點球前的事兒,突然就想起了櫻子,看了看莉奈,心裡有些緊張。
「昨天和今天,還有誰來看過我嗎?」
「除了送你來的幾個隊員和我還能有誰?你全家不就你一個人嗎?」
看來她並沒有來,龍勝臉色一沉,沒有說話。
也好,經過這次以後,兩人之間的情絲也算是徹底斬斷了吧。
「對不起啊,我說話比較直接,你別傷心……」
「啊?沒有,我在想別的來著……就是想,這裡醫藥費是不是挺貴的?」
莉奈一笑:「你別瞎操心了,你這肯定算工傷,俱樂部再窮也不敢讓你自己出錢的。」
「老頭兒他明天就帶隊員出發去客場,三周後5月25號回,我也去,本來你也應該去的,但是現在這個樣子肯定就不帶你了,你就安安心心帶薪養病吧。」
「躺三周?不至於吧?我感覺我現在就能出院了?」
「你別亂動,醫生說了算。」
「不過我問過了,他說應該沒啥事,下午你做個檢查,要是沒事也許明天就可以出院吧。」
「哦,那還行……欸?那既然都這麼說了,講道理我是可以坐起來的吧?」
「我這不是覺得你躺著的樣子比較可愛嗎?」
……
龍勝還是坐了起來,伸手翻了翻放在床頭櫃的書包,摸出平板開機正常,看來這幫孫子沒給自己摔壞,心裡一喜。
那接下來三周豈不是可以爽玩FM?
「你別以為三周時間真就讓你閒著啊,我代老頭傳達一下他的指示……」莉奈清了清嗓子,模仿著宮本朗說話慢條斯理的節奏和聲音說:「你讓龍勝好點以後就到處轉轉,找找看,有沒有覺得不錯的球員,有就留個聯繫方式,之後隊伍回來了可以叫過來試訓。」
原來如此,龍勝想起自己的工作職責中還有一項是球探來著。
連球員都當過了,最後一項也確實該有所行動了。
兩人又聊了聊昨天的比賽。莉奈完整講了一遍自己聽說的比賽經過,都是昨天下午留守在這兒的花房悠實和版本凌兵二人給她講的。
「什麼呀這都是!他們倆這是在寫《足球小將》大電影的劇本吧!」
「就是嘛!我當時就覺得太離譜了,果然他們是在編故事。」
自從那個雨夜的不愉快後,龍勝和莉奈這一周都沒有怎麼說過話,龍勝沒想到今天會突然聊得這麼開心,看來兩人的關係會就此好轉。
笑聲暫歇,莉打了個哈欠。龍勝看著莉奈,心想這兩天她都在來回奔波,馬上又要坐大巴車出發去客場,怪幸苦的,便隨口關心道:
「要不,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我一個人沒事兒,晚了你爸該不高興了。」
「我爸他,為什麼會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