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言抬起頭,順著她飛行的方向看去遠處,一個小小的村鎮輪廓已經清晰可見。
然而,下一秒許言的表情就變了。
因為他發現,楚輕秋正操控著飛劍,徑直朝著村子中心那片最熱鬧的屋頂飛去!
「停停停停停!!」
許言的魂都快嚇飛了,他猛地拍打楚輕秋的肩膀,聲嘶力竭地大喊。
「你想幹什麼?!直接飛過去?!」
楚輕秋被他拍得一個趔趄,飛劍都晃了三晃。
「不然呢?」
「你不是不想回聖女峰嗎?不直接過去,難道要在外面過夜?」
「好了,聖女殿下,我們現在安全著陸了。現在,你總該告訴我,你到底想去哪兒吧?」
楚輕秋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過許言的肩膀,投向遠處那個炊煙裊裊的村莊輪廓。
那裡,是許言的家。有他的父母,有他的妹妹,有他牽掛的紅塵俗事。
數百年來,她早已習慣了孤身一人,以天地為廬,以大道為伴。
可此刻,看著眼前的凡人煙火,那份被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孤寂,竟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許言以為她是不是又在醞釀什麼驚天動地的計劃。
「餵?說話啊?你不會是想在外面開闢個洞府,就地修煉吧?」許言忍不住吐槽。
楚輕秋終於收回了目光,視線落在許言的臉上,眼神卻有些飄忽,仿佛在透過他看往某個遙遠的地方。
「我想去我的老家。」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還帶著一種許言從未聽過的遲疑。
許言愣住了。
「啥?你的老家?」他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
楚輕秋沒有理會他的貧嘴。
她轉過身,看向某個方向。
「不遠,御劍的話,半個時辰。」她淡淡地說。
「你的老家也在這附近?」
楚輕秋輕輕「嗯」了一聲。
「等等!」
許言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總得說清楚吧?你那個老家,現在還有人嗎?你回去做什麼?」
他必須問清楚。
他太了解這位聖女殿下的行事風格了。
許言忽然想起了什麼。
她並非生來就是修士。
她也曾是凡人。
「我回去給他們上墳。」
終於,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還要低沉。
「上墳?」
「為什麼……要帶上我?」
楚輕秋終於把目光轉回到他臉上。
她的眼神清澈,帶著一種讓許言無法理解的理所當然。
「你是我道侶。」
「拜祭先人,理應由道侶陪同。」
許言看著她,看著她清冷麵容下深藏的脆弱。
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默默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我陪你去。」
許言緊緊抓著楚輕秋的衣角,這一次,他出奇地沒有喊叫,也沒有吐槽。
他只是安靜地待在她身後。
但今天,這些情緒都沒有。
許言側過頭,只能看到她緊繃的下頜線,和隨風微動的幾縷髮絲。
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放輕鬆點或者別想太多,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對她此行的不尊重。
他能做的,只是陪伴。
半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當飛劍的速度緩緩降下時,許言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他朝下方望去,預想中的村落田野,乃至於荒涼的墳塋都沒有出現。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被歲月和藤蔓徹底吞噬的廢墟。
飛劍落地,楚輕秋的靴子踩在厚厚的落葉上。
許言跟在她身後,看著這片連鬼都懶得光顧的地方,心裡有點發毛。
「這就是你老家?」
楚輕秋沒有回答,只是邁開步子,向廢墟深處走去。
許言趕緊跟上。
他現在終於明白,楚輕秋口中的上墳,恐怕和他理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這哪裡有墳?
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找不到。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楚輕秋在一棵巨大槐樹下停住了腳步。
老槐樹的樹幹已經中空,焦黑的樹皮大塊大塊地剝落。
「就是這裡。」
「這裡是院門院子裡有口井那邊,是我爹娘的屋子。」
「我的房間在那邊。」
許言順著她的指引看去,看到的只有荒蕪。
他沉默片刻,問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那墳呢?我們不是來上墳的嗎?」
楚輕秋慢慢放下手,轉過身來。
「我不知道他們的墳在哪。」
楚輕秋緩緩轉身看向許言,露出一張布滿淚痕的臉。
許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頭,在她身邊蹲了下來。
「其實吧……」
「我小時候也挺慘的。」
「我八歲那年,掉進村口的河裡,差點淹死。我爸為了撈我,腿被水裡的石頭劃了老大一個口子,現在還有疤呢。」
「我妹,她五歲的時候發高燒,半夜裡說胡話,我爸媽嚇壞了,我爸背著她,我媽打著手電,走了十幾里山路才到鎮上的醫院。」
許言自顧自地說著,聲音很平淡,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說我比你幸福。」
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楚輕秋的眼睛。
「我只是想說,你的過去,我沒能參與。但是以後,不會了。」
「不管你是高高在上的聖女,還是一個會被家人拋棄的小丫頭。」
他停頓了一下,鼓起勇氣,伸出手,輕輕地、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想哭就哭出來吧。」
「我在這兒呢。」
楚輕秋再也忍不住,撲進他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那哭聲里,有被拋棄的恐懼,有數百年的孤寂,有委屈和不甘。
許言的身體瞬間僵硬。
他有些不知所措,雙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最終,他還是緩緩地落下手臂,輕輕地、回抱住了她。
「沒事了沒事了……」
許言笨拙地重複著,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懷裡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從撕心裂肺的嚎啕,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最後只剩下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