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言的身體早已僵硬得像一塊石頭,他一動不動,生怕驚醒了懷裡這個剛剛找到片刻安寧的靈魂。
楚輕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側臉貼在他的胸口,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眼角和鼻尖都哭得通紅。
這是許言第一次看到楚輕秋哭。
也許是哭得太累,也許是數百年的孤寂與委屈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耗盡了她所有的心力。
許言感覺到懷中的身體下意識地縮了縮,似乎是覺得冷了。
他環顧四周。
荒草,斷壁,枯樹,死寂。
這裡是她的傷心地,是她噩夢的源頭。
不能讓她在這裡醒來。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從許言心底冒出,並且瞬間變得無比堅定。
他小心翼翼地,嘗試著想把自己的手臂從她的脖子下抽出來。
可他剛一動,楚輕秋就發出一聲不安的嚶嚀,眉頭緊緊皺起,抓著他衣服的手也攥得更緊了。
許言立刻停下動作,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看著她熟睡時依舊帶著不安的臉龐,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在胸腔里發酵。
那不是面對聖女時的恐懼,也不是履行名義道侶責任時的無奈。
而是一種想要將這個看起來實則脆弱不堪的女孩護在身後的衝動。
原來這就是保護欲。
許言不再猶豫。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用一隻手穩住楚輕秋的後背,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準備將她橫抱起來。
「嗯……」
可這個姿勢似乎讓她覺得很不舒服,她在他懷裡扭動了一下,有要醒來的跡象。
許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改變策略,半蹲下身,輕輕調整她的位置,讓她趴伏在自己背上。
她的身體很輕,比想像中要輕得多,背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什麼重量。但這份輕盈,卻讓許言的心頭莫名一沉。
她是不是來都沒好好吃過飯?
他甩開這個念頭,雙手反向托住她的大腿,確保她不會滑落,然後緩緩站直了身體。
楚輕秋的臉頰貼在他的頸側,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皮膚,帶來一陣陣微癢。
她似乎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徹底沒了動靜。
「走了。」
許言輕聲說,像是在對她講,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背著她,毅然轉身,離開了那棵枯死的槐樹,離開了那片承載著她所有童年噩夢的廢墟。
他背負的,不僅僅是一個人的重量,更是一段被塵封了數百年的沉重過往。
風聲在耳邊呼嘯,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
周圍的斷壁殘垣在迅速暗淡下去的光線里,投下張牙舞爪的陰影,仿佛隨時會有什麼東西從黑暗中撲出來。
換做平時,許言早就嚇得腿軟了。
但此刻,他心裡卻異常平靜。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後傳來的體溫和心跳,那微弱卻真實的存在感,像一盞燈,驅散了周圍所有的陰森與恐懼。
他想起了她之前講的故事。
被家人拋棄,只為了省下一點點口糧。
許言無法想像,一個幾歲大的小女孩,獨自面對空無一人的村莊和即將到來的土匪,該是何等的絕望。
難怪她總是那麼高冷,拒人於千里之外。
因為只有這樣,才不會再受到傷害。
許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鼻頭有些發酸。
他托著她腿彎的手臂,不自覺地又收緊了幾分。
「以後不會了。」
「我保證。」
許言背著楚輕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荒蕪的土地上。
他辨認著來時的路,打算繞出這片廢墟,找個地方讓她好好休息,然後再想辦法回聖女峰。
雖然他也不知道那地方究竟在哪個位面。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只剩下一點模糊的輪廓。
周圍的寂靜讓人心頭髮慌,除了風聲,就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差不多該叫醒她了。」
他停下腳步,側過頭,想輕輕喚一聲她的名字。
可就在他張嘴的瞬間,他愣住了。
那正是他剛剛背起楚輕秋的地方。
怎麼回事?
許言的心咯噔一下。
他明明是朝著相反的方向,直線走了至少十幾分鐘。
幻覺?天太黑看錯了?
他皺起眉頭,壓下心頭那絲不祥的預感,換了個方向,加快了腳步。
這次他特意盯著腳下,確保自己沒有繞圈。
崎嶇的路面,散落的瓦礫,枯黃的野草。
十分鐘後,他再次停下。
那棵枯死的槐樹,又一次出現在他面前,距離不遠不近,仿佛一直在那裡嘲弄地等著他。
冷汗,瞬間從許言的額角滲了出來。
這下他可以確定了,不是幻覺,也不是迷路。
這他媽是遇上鬼打牆了!
「楚輕秋?醒醒!」
「別睡了,出事了!」
「喂!聖女大人!你家被人抄了!」
然而,楚輕秋只是在他背上無意識地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依舊睡得深沉。
這不對勁。
許言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楚輕秋是什麼人?落雲宗聖女,修為高深的大佬。
就算睡著了,警惕性也不可能這麼差。
他這麼大動靜,她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睡著了,更像是昏迷。
為什麼會突然昏迷?
是之前講述往事時心神激盪,還是這片詭異的廢墟對她產生了什麼影響?
許言小心翼翼地將楚輕秋放下,讓她靠著一塊還算平整的石牆。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蓋在她身上,隔絕夜晚的寒氣。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再次打量四周。
無論他怎麼走,最終都會回到這裡。
難道遇到鬼打牆了?
一個網文讀者必備的詞彙跳入許言的腦海。
許言看不出什麼靈氣波動,也感受不到什麼陣法紋路。
地面上除了碎石和雜草,似乎沒什麼特別的。
牆壁上布滿風雨侵蝕的痕跡,也看不出什麼端倪。
怎麼辦?
用楚輕秋的法術?他不會啊!
跟這些東西講道理?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更何況對方連人都不是!
許言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看了一眼靠在牆邊依舊毫無聲息的楚輕秋,牙一咬,心一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