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燒尾宴,直上青雲
尹存理死後第一日。
神京城艷陽高照。
皇宮裡的內相汪公公對外宣布,陛下身體不適,今日罷朝。
這在眾人的意料之中。
無論是天后懷孕,還是永興公主被關入九天死牢,亦或者連山信當街劍斬皇族,任何一件事情一旦上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如果百官真的在朝會上議論這些事,即便是永昌帝也很難直接壓下去。而如果這些事情真的在朝堂上吵出一個結果又推行不下去,朝廷將很難體面。
最好的辦法就是罷朝。
逃避雖然可恥,但是有用。
不過,罷朝這種事情能用一次兩次,終究是不能一直用的。
「陛下早晚要面對這個難題。」右相幽幽開口,隨後看向左相,「陛下可有什麼指示?」
左相搖頭:「事涉九天和皇族,我沒有問,陛下也沒有和我說。」
「我以為左相會為陛下分憂解難。」右相意有所指。
左相瞥了右相一眼,沉聲道:「本相宰執天下,並非陛下佞臣。陛下也親口說過,本相只需要為朝廷政務負責。」
「九天和皇族的紛爭,不算朝廷政務嗎?」右相問道。
左相呵呵一笑:「如果右相認為這算朝廷政務,那不妨去解決一下。」
右相心說你當我傻呢。
左相當然也知道右相不是傻子,只是覬覦自己的位置。沒辦法,只要進了官場,誰不想進步呢。
對右相來說,他的官場生涯再進步,只剩左相一個人了。
再往上,就是那些傳說中的存在,比如加九錫、冕十旒、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
右相還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他現在最大的野望也只是取代左相,成為真正的當朝第一人。
然後他就被左相一句話精準爆破了:「聽說你夫人突發重疾不治身亡了,怎麼這麼突然?」
右相雙手輕顫。
他的夫人是昨天晚上剛剛「突發重疾不治身亡」的,而且他至今也沒有對外透露任何消息。
左相卻已經知道了。
自從他確認了天后在神龍島大獲全勝後,他那來自神龍島的夫人就註定是一個死人。
雖然現在天后也下獄了,但是這背後的水太深,右相看不清楚。
右相只知道神龍島沒了,那他就不適合留著任何與神龍島有關的東西。
至於這次天后和永興公主的鬥法誰勝誰負,這是另外一件事。
他把右相夫人的位置空出來,也方便他和下一個大勢力聯姻。
但右相併不想讓夫人的死鬧得人盡皆知,家醜不可外揚。
「你在我府上————」
右相話還沒說完,就被左相打斷了:「我可不敢在你府上埋人,是九天的人告訴我的。至於九天的人為何告訴我,他們要請我今天中午參加一場宴會,你待會應該也會收到請柬。」
「你說的是連山信辦的「燒尾宴」?」
很顯然,右相也聽到了風聲。
「對。」
「左相準備去參加燒尾宴?」
「九天已經附贈了一個關於右相大人的消息,我必須要投桃報李,不然我擔心自己府上也有什麼消息,明天擺在右相大人的案頭。」
右相內心暗罵了一聲。
連山信拿他的情報當請左相赴宴的籌碼,實在是不當人子。
「燒尾,取其神龍燒尾,直上青雲之欹意」。傳說鯉魚躍龍門時,需經天火燒掉魚尾才能化為真龍,所以得名燒尾。不過燒尾宴因為過於奢華鋪張,已經被五百年前的女帝廢止。現在連山信重啟燒尾宴,這是要做什麼?」右相問道。
左相語氣淡然:「去了不就知道了,現在猜也沒什麼用。」
「左相大人可知,一旦去參加了連山信舉辦的燒尾宴,就很有可能被視為九天一黨。」
左相呵呵一笑:「當有人懷疑你是叛黨的時候,你最好真的有叛亂的能力。右相,沒有人敢這麼想我。」
右相無言以對。
就在此時,一個小太監悄無聲息地將請柬送到了右相手中,同時還有一道聲音傳入了他的耳中:「信公子請右相大人前往摘星樓赴燒尾宴。」
右相看著手中的請柬,又看了一眼平平無奇的小太監,饒是他宦海浮沉幾十年,這一刻也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眼角餘光一掃,就看到和自己有同樣遭遇的同僚不在少數。
前有向左相透露他府邸的絕密情報,現在又在眾目睽睽之下於金鑾殿中邀請群臣赴宴,連山信這是演都不打算演了。
「這是在故意炫耀九天的能量。」右相低聲道。
左相也一時陷入了沉默。
她和九天的關係不算差,但是她也沒想到九天竟然敢這麼明目張胆。
從前天后執掌九天的時候,九天是懂藏鋒的。
現在,鋒芒畢露,讓人充滿了不安全感。
「左相,九天已經把手伸進皇宮了。」右相咬牙提醒道,「先是本相的府邸,再是皇宮,九天到底想幹什麼?」
左相沉默片刻後,幽幽開口:「九天從來如此,只是連山信還年輕,不願意配合我們這些老傢伙演戲罷了,這就是把天后送進大牢的代價。老王,一旦天后真的出事,讓連山信戚詩云這樣的年輕人執掌九天,這就是接下來我們要面對的情況,你真的希望讓這些年輕人掌權嗎?」
「年輕人也不能太氣盛。」
「不氣盛還叫什麼年輕人,或者你今日可以去摘星樓燒尾宴上打壓一下連山信的氣焰。」
右相有這個想法,但是他不打算當第一個跳出去的人。
他希望有其他人去做這件事情。
他也知道,一定會有人做這件事情。
雖然官場大佬們都已經失去了熱血,但前朝之中也總有熱血未涼的年輕人。
連山信從昨夜到今日的所作所為,只有飛揚跋扈四個字可以形容。
這一定會讓很多年輕的官員心生不滿。
神京城中,也不缺養尊處優性格驕狂的紈絝子弟。
想到這裡,右相嘴角浮現出譏諷的笑容:「左相大人此言有理,這摘星樓燒尾宴是要去看一看。想要在神京城立足,只靠飛揚跋扈,可是遠遠不夠的,我且看他宴賓客,看他
樓塌了。」
在右相準備看連山信熱鬧的同時,永昌帝正在為自己的兩個「親生兒子」憂心。
他怒斥汪公公:「老汪,你也太順著小信了。小信讓你幫個忙,你就真的安排人在金鑾殿給群臣送請柬,這會造成很不好的政治影響你知道嗎?」
汪公公點頭:「我知道啊。」
永昌帝聞言愈發憤怒:「你知道還這樣干?」
汪公公理所當然地說:「信公子是天夏的傳人,他請我做事,我肯定要做啊。至於這些不好的政治影響,是你要解決的事情。」
永昌帝憤怒過後,又感覺一陣無力。
算了,自己和老汪計較什麼呢,他都入宮陪自己了。
「老汪,你就算是因為天夏,也不能太慣著小信。小信這孩子現在行事太囂張跋扈了,很容易引起眾怒。」
汪公公的回答很簡單:「信公子是天夏的傳人,天夏沒說不行,我相信天夏。」
永昌帝:「————你可以滾了。」
汪公公轉身就走:「本來我今天也要去參加燒尾宴的,信公子也邀請我了。」
當朝內相的份量絕對不低,連山信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的自己人。
而且汪公公只要出現在燒尾宴,蘊含的政治信號就十分明顯。
汪公公對此也是心知肚明的,正常情況下,他應該先稟報永昌帝,由永昌帝來決定他要不要去參加燒尾宴。
但汪公公很顯然沒有問永昌帝態度的意思。
看著汗公公遠去的背影,永昌帝長嘆了一口氣。
「也就是朕能容納老汪這樣的脾性了。」
公孫先生微笑開口:「陛下海納百川,自然是不會生汪公公氣的。如果陛下真的不想讓汪公公參加燒尾宴,我去把他叫回來。」
「算了,朕不好親自出面幫小信和潯陽,老汪願意出面,朕也能放心些。」
公孫先生稱讚道:「憐子如何不丈夫,陛下是個偉丈夫。」
「先生謬讚了,朕也是如履薄冰啊。現在神京城風雨飄搖,朕並沒有絕對的把握能贏下這一局,遑論護持小信和潯陽的安全了。」
「也許信公子和潯陽公子能自己保護自己呢,他們已經長大了,實力未必亞於我。」公孫先生安慰道。
永昌帝點了點頭:「希望他們真的心裡有數吧,年輕人還是要自己闖的。先生,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
公孫先生也感覺自己有點辛苦。
而且最近天后不在,她其實是有點想要的。
只不過不知為何,永昌帝最近沒有碰她。
想到這裡,公孫先生主動關心道:「陛下,您最近龍體是否康健?」
永昌帝輕咳了一聲,語氣有些尷尬:「是有一些病情反覆,朕可能還要再去一趟江州。」
「原來如此。」
那就不奇怪了。
公孫先生也知道永昌帝遭受過重創,聞言並沒有多想。
永昌帝將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感覺頭一陣一陣的疼。
中年阿昌之煩惱,可不止是中宮皇后懷孕入獄,最器重的兩個兒子還在外面搞風搞雨。
他身上還有更加棘手的事情。
再疊加龍宮和靈山的壓力。
永昌帝感覺自己最近恐怕真的要不近女色了。
他苦中作樂的想,原來只要壓力足夠大,事情足夠麻煩,自己這樣的色魔也能潔身自好。
摘星樓,神京城第三高樓。
第一高樓在皇宮。
第二高樓在稷下學宮。
神京城的普通百姓甚至普通權貴能光顧的,也就是摘星樓了。
這也是連山信把燒尾宴的舉辦地點定在摘星樓的原因。
午時,連山信一行四人在摘星樓內等著貴客們光臨。
夏潯陽知道今天連山信要做什麼,不由有些緊張:「阿信,你說那些人會給我們面子嗎?」
連山信淡定道:「他們肯定在等著有人第一個來,只有第一個客人足夠有份量,後面的客人才會接踵而至。如果只有一些阿貓阿狗前來赴宴,那真正的大人物就不會來了。」
「所以阿信你先動用九天找到了左相?」
連山信搖頭道:「我和左相沒見過,對她的行事和立場都沒有信心。這次燒尾宴我請的第一個客人是內相汪公公。」
夏潯陽聞言眼前一亮:「這個好,汪公公出現,代表著陛下會站在我們這一邊。而且內相的權勢雖然比不上左右二相,但誰都知道關鍵時刻內相能比左右二相發揮更大的作用。哪怕得罪左右二相,也不能得罪內相。」
夏潯陽說的關鍵時刻,就是之前太上皇發動奪門之變的那種時刻。
那時候,汪公公是親自頂在了最前面衝鋒陷陣的。
而左右二相都按兵不動。
心腹和重臣,在那一刻就區分開來。
如果你想進步,可以得罪朝廷重臣,但絕對不能得罪陛下的心腹。
在四人說話的功夫,外面已經傳來了通報的聲音:「內相至!」
四人齊齊主動迎了出去。
戚詩云走在最前面,第一個攙扶住了汪公公。
「師叔,師尊讓我代她向你說一聲謝謝。」
很顯然,戚詩云是知道怎麼和汪公公交流的。
汪公公聞言嘴角一勾,然後又強行壓制了回去,淡然道:「詩云,我和天夏的關係擺在這裡,不需要這麼客氣,咱們都是一家人。」
信道主心道你倒是想和我們當一家人,謝天夏也不同意啊。
不過看在汪公公這麼舔狼,還這麼主動站台的份上,連山信當然也不可能直抒胸臆。
成年人,要學會虛偽的客套。舔狗怎麼了?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
「師叔說的對,我們都是一家人。師叔,一會我們還有大事要宣布。如果怠慢了您,您千萬不要見怪。」
汪公公擺了擺手:「你們幾個年輕人隨便折騰,我今天就是來吃飯的,也不會做其他的事情。」
雖然他為了謝天夏可以做任何事,但汪公公只是舔,不是傻。
更何況,連山信他們四個終究不是謝天夏。
連山信沒有失望,依舊語氣真誠:「師叔今日能來吃這頓飯,就是對我們最大的支持了,我們四人都會銘記在心的。」
夏潯陽也開口道:「公公的援手,潯陽都看在眼裡,也會記在心裡。」
汪公公欣賞地看了兩人一眼,隨後看向林弱水:「水神怎麼會跟著他們三個一起胡鬧?」
連山信和戚詩云選擇扶持夏潯陽這不讓他感到奇怪,但是林弱水竟然敢如此光明正大地露面,汪公公是真的疑惑。
「據我所知,龍宮是想和靈山聯姻的,聯姻對象好像便是水神。」汪公公提醒道。
林弱水微微頷首:「確有此事,但我不想嫁。」
汪公公忽然輕笑起來:「好,不想嫁那便不嫁。在神京城,哪怕是靈山也無法強迫你,我越來越期待你們這些年輕人能唱一出什麼好戲了。」
「不會讓師叔失望的。」信道主信心十足。
和他預料的一樣。
當汪公公親至摘星樓的消息傳出去之後,受邀的賓客們也不再遲疑,紛紛登上了前往摘星樓的馬車。
左相是第二個到的。
讓連山信意外的是,左相雖然看上去風韻猶存,還充滿著雍容端莊的氣質,但相貌最多也就和卓碧玉同一個級別。
永昌帝還真是來者不拒,難不成阿昌還是個喜歡有趣靈魂的人?
連山信對此十分懷疑。
「信公子年輕有為啊。」
在連山信打量左相的同時,左相也在暗中觀察連山信。
她從連山信身上感受到的更多的還是年輕和銳氣,那種不加掩飾的鋒芒,讓習慣了官場爾虞我詐的左相有些不適,也有些新奇感。
神京城太久都沒有遇到過這樣的變數了。
「多謝左相大人大駕光臨。」
「好說,好說。」左相面帶笑容,「就沖信公子提供的關於右相的情報,也值得我跑這一趟。信公子,九天在我府上安插了多少人?」
這冷不丁的轉移話題,換成一般人肯定反應不過來。
但信道主是二班的。
他實話實說:「左相大人,您也知道我今年才十八歲,這些事情都不是我能知道的。
就連給您送信,也都是九天的老人安排的,您其實應該去問天后娘娘。」
左相心道小滑頭。
現在去問天后,那就是去和天后當獄友了。
「老王也來了。」
左相很快看到了老熟人右相。
「左相大人來的好快。」
「右相也不慢啊。」
右相衝左相點了點頭,隨後看向了連山信,說了一句讓連山信很意外的話:「信公子,太子托我向你問好。」
連山信微微挑眉。
太子能托你向我問好?
他自己在道庭的時候怎麼沒和我說呢。
不過右相敢這樣說,說明他和太子的關係確實不差。
太子還是不甘心啊。
連山信感覺人之常情,但大勢之下,太子已經很難逆天了。
「據我所知,太子現在應該在姜閥,幫姜姑娘主持姜閥的重建工作。」連山信道。
夏潯陽補充了一下:「據說和不平道主姜不平走得很近,右相大人和不平道很熟嗎?」
右相沒想到自己這個扣帽子的高手竟然會被兩個年輕人扣帽子,他立刻把自己摘了出去:「本相和姜不平這種反賊當然不熟,關於太子和姜不平的傳言,應當也只是空穴來風。」
夏潯陽繼續道:「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啊。」
右相和夏潯陽對視了一眼,同為稷下學宮的優秀畢業生,很顯然兩人沒有摩擦出火花,只有赤裸裸的敵意。
右相不是很懂,他一個九江王世子,對我抱有敵意做什麼?
還沒等他搞懂,稷下學宮的代表也到了。
「宋夫子,學宮一別,學生和您已經有一年未見了。」
夏潯陽主動迎上前去。
戚詩云在連山信耳邊低聲道:「宋夫子是稷下學宮的文科夫子。」
聽到是文科夫子,連山信肅然起敬。
一聽就是能打的。
他猜對了。
「宋夫子也在天榜上,一般被認為是稷下學宮第三人。至於祭酒大人,江湖有傳言已經是天象境,只不過稷下學宮從來沒承認過,只是對外說祭酒年輕時錯殺過友人,從此立過誓言不與人動手,也因此沒有被列入天榜。」
「騙鬼呢。」
「誰知道呢,也許是真的。」戚詩云反而比較相信這個傳言。
和他們一家四口的經歷比起來,祭酒的傳言已經很接地氣了,沒什麼不能理解的。
「沒想到潯陽還有這種人脈。」
戚詩云和連山信看著和宋夫子熱聊的夏潯陽,眼神中都有些古怪。
右相都有點繃不住,他不得不輕咳了一聲提醒道:「老宋,我也在這兒呢。」
他和宋夫子算是同窗好友,平時交情不差,但沒想到這次被宋夫子這麼無視。
看到右相後,宋夫子有些意外:「老王也在啊。」
右相怒了:「你才看到我?」
「抱歉抱歉,我剛剛只忙著和潯陽打招呼了。老王,你怎麼也來了?不會是來找潯陽麻煩的吧?」
右相的語氣似笑非笑:「如果我說是呢?」
宋夫子正色道:「那我們之間就恩斷義絕,我曾經和你說過,我想收一個義子。」
「是他?」
「對,後來知道他是九江王世子我才放棄的。」
右相:「————」
連山信語氣愈發古怪:「潯陽在認爹方面實在是太天賦異稟了。」
戚詩云深以為然地點頭:「就沖這一點,這龍扶的好啊。阿信,軍方和宗人府的人也到了。」
摘星樓內,群賢畢至。
而且幾乎都是神京城舉足輕重的大人物。
這是連山信第一次和這些大禹真正的高層照面,他很認真地打量這些人。
這些人也很認真地記住了他。
當龍宮和靈山的使團不請自來後,摘星樓內的氣氛達到了最高潮。
「阿信,讓他們進嗎?」戚詩云問道。
「進吧,一場戲也是需要有反派的,不然不夠有張力。」
在午時快要結束時,所有賓客就位。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到了四個年輕人身上。
連山信當仁不讓地站了出來:「歡迎諸位今日大駕光臨,在下連山信,炎帝的連山,說你叛國你一定叛國言而有信的的信。先告訴大家一件事一永興公主已經認罪了!」
一言激起千層浪。
摘星樓內,瞬間便開始硝煙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