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遺澤?」
許壽愣住了。
這個名詞…對他而言十分陌生。
他飛快在腦海中,搜刮著過往接觸過的來自於低、中等學府教導過的修仙常識。
無論是學府的基礎課程。
還是私下搜集的雜聞。
都幾乎找不到關於這個名詞的任何線索。
「什麼是『修士遺澤』?」
他皺眉追問,語氣中帶著困惑。
「它…怎麼還能蘊藏『修仙心決』?」
阿顏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黑琉璃般的眼珠呆愣的眨了眨……
似乎沒想到許壽這位能拿出大量詭材的神秘「爺」,居然會對「遺澤」一無所知。
她心中瞬間閃過幾個念頭。
『難道他是被那些自詡正道正統的傢伙在學府里洗腦了的正統修士?還是個不知內情的底層?』
但這個想法立刻被她自己否定了。
『不對,誰家正道底層修士……能次次拿出這麼多、品相還這麼好的詭材啊?』
許壽的身份,在她眼中越發撲朔迷離。
就如籠罩在重重迷霧之中。
但她很懂得分寸。
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壓下心中的好奇,主動解釋道。
「爺,您不知道也正常,這事兒…在明面上,是大忌諱,很多人就算知道了也不敢輕易和別人說。
「大多心照不宣,心裡知曉就好。」
她壓低聲音,仿佛怕被什麼無形之物聽去。
「凡是修行了修仙心法,並且成功『引氣入體』的真正修士……
「在死後,他們體內的修為並不會立刻消亡!魂滅而身不消。」
她頓了頓,組織著語言。
「會從他們丹田、從四肢百骸里…慢慢析出來,整個過程會持續半個時辰到兩個時辰,凝結成一種特殊寶物,這就是『遺澤』!
「有點像…嗯…蚌殼裡結的珍珠,只不過這『珍珠』,是修士一身修為和知識的結晶。
「越是厲害的修士,死後結出的『遺澤』就越強,蘊含的力量和知識也越龐雜!
「反過來,那些剛入門、修為淺薄的靈氣期修士,他們的『遺澤』就很弱。
「甚至可能剛凝結出來沒多久,就像雪化成水一樣,『噗』的一下就散了,留都留不住。
「就算真的拿到了也要儘快使用,否則效用會飛速退化……」
許壽聽著這聞所未聞的隱秘,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渾身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
他喉嚨有些發乾,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艱澀。
「這『遺澤』…別人用了,會怎麼樣?」
「能直接提升修為!」
阿顏語氣肯定。
「而且,有很大機會能掌握原主人生前修行的心法、法術,甚至是一些修煉心得、經驗!
「如果使用者的靈根屬性、功法路數和這『遺澤』原本的主人越契合,力量吸收的速度就越快,得到的好處也越大!」
「就沒有什麼…副作用嗎?」
許壽幾乎是下意識地問。
「靈氣期的修士遺澤,副作用相對較低。
「主要是一些原主人殘留的意念侵蝕,可能會做幾天噩夢,或者性格受點影響。
「道基期和胎初期的遺澤,我就不知道了,也從未見過。」
阿顏解釋道,但隨即語氣變得凝重。
「不過,也不排除一些修煉了危險禁法,或者死前沾染了強大邪祟的修士,他們的『遺澤』本身就帶著強烈的污染和詛咒。
「一旦使用,當場暴斃甚至異化成怪物,都不是沒可能。」
這、這不就是…活生生的人形丹藥嗎?!
許壽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一個極其殘酷而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阿顏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帶著種洞悉世情的冷漠和無奈。
「沒錯,爺。
「所以……有很多大宗門,大勢力,為了能源源不斷地獲取這樣的『遺澤』作為修煉的資糧,會想方設法地誘導吸引更多人踏上修仙之路。
「然後…在需要的時候,將他們……一一收割。」
她的話雖然說得隱晦。
但指向性已經再明顯不過,就差直接報出「天福王朝」和「山海學府」的名號了。
轟——!!!
仿佛有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許壽只覺得腦瓜子嗡嗡作響。
眼前甚至有一瞬間的發黑。
所以……天福王朝,以及像山海學府這樣遍布王朝的眾多學府。
根本不是什麼傳道授業、廣開民智、福澤萬民的機構?
恰恰相反!
所有進入學府,懷揣著修仙夢想的學員。
可能都只是學府高層、乃至整個王朝體系中,一茬茬等待著被收割的「莊稼」?
是隨時儲備著的「人形大藥」?!
他們這些被教授選中的人,被收割的可能是靈根,是生命。
而餘下那些未被選中的,正常開始踏上修仙之路的學府修士,被收割的就是一生的修為和知識。
都是收割。
只是換了種方法而已……
難怪…難怪他從未在任何正統的修仙常識里看到過關於「遺澤」的記載!
這種將弱肉強食、同類相食的極端殘酷的底層規則,赤裸裸展現出來的真相。
怎麼能讓普通的「肉糧」知曉?
這豈不是會引發巨大的恐慌和動盪?
引發極端劇烈的修士相殘?!
一股強烈的窒息感,攫住許壽的喉嚨。
他感覺,活在這世界上,每次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四周的空氣仿佛都充滿了無形的、粘稠的惡意。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讓自己保持鎮定。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遺澤』,會在黑市里出現嗎?」
「很少,而且大多不是當『遺澤』來出售的,而是偽裝成一些特殊材料出售,考驗眼力也考驗財力。」
阿顏搖搖頭。
「一般只在『新門』那邊最深的地下交易場,偶爾會流出一兩顆質量不錯的。
「每次出現,都會引發瘋狂哄搶,幾乎是一露面就會被高價秒走。
「哪怕是一些明顯帶著詭譎特性、沾染了邪祟氣息的『遺澤』,也會引來激烈的爭奪和競價。」
她看著許壽,總結道。
「這玩意兒,是修仙界裡最硬的硬通貨,比靈石還搶手,還要寶貴。」
是啊……許壽心中一片冰涼。
靈石還需要修士耗費時間和精力去慢慢吸收、轉化,才能提升修為。
是穩紮穩打的提升方法。
而「遺澤」。
卻可能讓人直接獲得一名修士畢生的修為積澱和知識傳承!
相當於一飛沖天。
這其中的差距,何止天壤之別!
硬通貨……
真是血淋淋的硬通貨啊!
這看似秩序井然的修仙界,其根基竟是由無數這樣的「硬通貨」的屍骨堆砌而成的。
許壽沉默拿起屬於自己的那份錢。
又忍不住問了問有關「丹器符陣」四藝知識的典籍,能否在黑市里找到。
但阿顏的回答很簡單。
「找不到的,就算真的找到,爺您敢拿來用嗎?多半是胡編亂造的騙人把戲。」
許壽:「……」
他走了。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沉重,帶著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與五味雜陳。
臨走出棚屋前,他腳步頓了頓。
留下最後一句乾巴巴的話。
「如果…新門交易場以後出現『遺澤』,幫我留意一下。」
阿顏看著他那融入黑市人群、很快消失不見的背影。
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似在思考。
隨即,也收拾好東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
……
萬壽堂。
總部。
這是一處隱藏在普通民居地下的據點,靠近京郊,光線昏暗。
空氣流通不暢。
帶著股霉味和許多種陌生氣息混雜的味道。
阿顏熟門熟路地穿過幾條狹窄的通道,來到了登記上供的帳房。
裡面坐著個面無表情、手指飛快撥弄著算盤的執事老頭。
按照萬壽堂的規矩。
所有依靠堂口「庇護」和渠道進行「代買代賣」的成員。
無論賺了多少,每天都必須將所得收益的一半上繳堂口,懂事兒的至少都會交上六七成。
這是依附的代價。
也是「保護費」。
阿顏從懷裡掏出準備好的現金,遞了過去。
不多不少,正好兩萬。
並將自己賺取錢財的詳細經過,都講了一遍。
在哪個黑市,做的交易是什麼,結了多少款。
清清楚楚。
帳房的執事老頭,點點頭,清點了一下。
在一個厚厚的帳本上劃上一筆。
揮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這兩萬。
自然不是她這次從許壽那裡獲得酬勞的一半。
她心裡清楚,連續完成多筆數額巨大的交易,雖然能證明自己的能力……
但更大的可能,是引來堂口內部不必要的關注和貪婪。
樹大招風的道理,她懂。
所以。
她每次和許壽交易後,上報的收益都會「縮水」。
將實際上繳的金額,控制在一個讓她自己也很肉疼,但又不會引起上層過多懷疑和覬覦的範圍之內。
而且每天都會根據各黑市的成交量,出現一定的上下浮動。
確保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在這方面。
她極其小心謹慎,如在懸崖邊走鋼絲。
離開帳房。
走在返回自己那處簡陋棲身之所的路上。
阿顏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一邊下意識地掰著手指頭計算著。
『再等等……等爺這批最大的貨完全走完,拿到最後酬金,抽成到手……應該就差不多夠了。』
她心裡盤算著,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
『到時,就能帶著姐姐和娘親,徹底離開太平城這個吃人的地方,去南邊找個安穩的小城……』
想到開心處,她的腳步都輕快了些。
但隨即,她又想起剛才上繳的那兩萬塊,心裡忍不住一陣抽痛,暗罵一句。
『該死的萬壽堂,抽水也太黑了!真是心疼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