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意識從充斥血腥與腐朽氣息的神詭世界抽離。
重新回歸現實。
許壽緩緩睜開雙眼。
窗外。
帝京太平城的天光已然大亮。
儘管身體內因三顆破限臟器而潛藏著洶湧的力量,但表面上,他仍是一副病入膏肓的虛弱模樣。
心情卻難以抑制地有些激動。
「終於…可以去禁書室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
那裡藏著可能改變他命運的東西——真正能修煉的功法,或是能完美偽裝自身的秘術。
不過。
按照日程,他得等下午才去上班。
上午依舊是例行的靈根蘊養。
導師林中道準時出現,保持著那副斯文和煦的模樣。
他仔細檢查了許壽丹田處那棵青翠欲滴的靈根,眼中閃過滿意與貪婪。
「很好,小許,保持住這個狀態。」
林中道拍拍許壽的肩膀,語氣溫和。
「特等靈根指日可待!屆時便是一步登天!莫要辜負了老師對你的期望啊。」
他對許壽身體其他方面的「衰敗」似乎視而不見。
或者說。
那正是他樂於見到的「養分」被充分汲取的證明。
簡單交代幾句後,他便匆匆離去。
仿佛有更重要的事等待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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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壽低垂著眼瞼,恭敬應「是」。
心中卻是一陣冷笑。
這老狗,果然只關心他的靈根何時「成熟」!
……
……
午飯後。
他稍作休息,便起身前往圖書館。
初夏午後的陽光,透過學府道路兩旁繁茂的靈植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
學生們三三兩兩,或行色匆匆,或悠閒談笑。
一派仙家學府的祥和景象。
就在他穿過一條通往圖書館的林蔭小道時,一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突兀闖入他的視線。
是韓培。
他正站在路邊,手裡捧著一疊厚厚的傳單,逢人便遞,臉上擠出的笑容顯得僵硬而勉強。
韓培的狀態,與之前判若兩人!
之前他氣血還算充盈。
可眼前的他,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缺乏血色,呼吸間帶著明顯的短促,眼窩深陷。
透著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虛弱。
「這是怎麼了?」
許壽心中警鈴大作。
「短短一兩天,他遭遇了什麼?」
沒等許壽主動打招呼,韓培那雙有些渙散的眼睛掃視過來。
瞬間迸發出一股異樣的亮光。
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
他幾乎是踉蹌著衝來,不由分說的將一張繪製著符籙圖案的「符道同修會」傳單塞進許壽手中。
「許…許壽學弟!」
韓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正常的急切和熱切,抓住許壽的手臂,手指冰涼。
「加入我們符道同修會吧!真的,相信我,加入我們!」
他語速極快。
甚至不等許壽回應,就掏出本線裝的、封面古樸的書籍。
封面上《符道進階》四個字隱隱流動靈光。
「你看!只要你點頭,這本《符道進階》立刻就是你的!而且!」
他湊近許壽,壓低了聲音。
「會裡還能免費幫你刻畫三張一階符籙!你只需要提供最基礎的符紙、靈墨就行!
「這條件,夠意思吧?」
這價碼,對於一個初入修仙界的學子來說,堪稱優厚到不可思議。
然而。
許壽心中的警惕卻瞬間提到了最高。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他和韓培的交情,他故意偽裝出的天賦缺缺,都遠沒到讓對方如此不惜血本拉攏的地步。
心裡雖然對那本《符道進階》和三張一階符籙有些垂涎。
——這正好可以補充余小柔的符道知識。
但他臉上卻適時地露出為難的神色,輕輕掙開韓培的手,婉拒道。
「韓培學長,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只是……我這點微末天賦,連最基礎的符片都刻畫不好,拿了《符道進階》也是浪費,還是不去同修會給你們添亂了。」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
韓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
眼神中甚至帶上一絲哀求。
「天賦不行沒關係!只要…只要你肯加入,我們額外給你5點,不,10點,10點學分!怎麼樣?」
學分的誘惑,對於任何學府學子都是巨大的。
許壽依舊巋然不動。
「學長,我真的……」
「許壽!」
韓培見他油鹽不進,臉上閃過焦躁,開始打感情牌,語氣帶著幾分委屈和控訴。
「我之前在圖書館那麼幫你…難道你就忍心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我嗎?」
這話已經帶著幾分撕破臉的道德綁架了。
換成一般臉皮薄的新生,恐怕早就頂不住壓力答應了。
但許壽兩世為人,又在生死邊緣掙扎許久。
還會在意臉皮?
他臉上依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無奈。
「學長對我的幫助,我銘記於心。
「只是這符道同修會…我確實志不在此,實在抱歉。」
韓培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浮現出一種近乎絕望的神色。
他猛地抓住許壽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嘴裡發出語無倫次的低聲哀求。
「加入吧…求你了…加入吧…我不想進療養院……我不……」
療養院?
許壽心中一凜。
符道學院確實有專門收治修行出岔子,身患疑難雜症,乃至是需要休養生息的學生的療養院。
是符道學院的專屬福利。
所有符修,每個月都有專屬的去療養院療養的免費機會。
這一直是符道學院招新的一大亮點。
很多人都是為了「療養院」,才加入的符道學院。
沒想到……
這時。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韓培師弟,你在做什麼?」
許壽和韓培同時轉頭。
只見一位身著與韓培同款、但符紋更加繁複精美的法袍的年輕學長,不知何時已站在旁邊。
他面容俊朗,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溫和微笑。
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得不見底。
韓培渾身猛地一顫,臉上血色盡失,觸電般鬆開了抓著許壽的手,結結巴巴地解釋道。
「趙…趙師兄!我…我只是在盡力為同修會招攬新成員…這位許壽學弟,天賦…天賦異稟……」
許壽趁機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這位師兄,符道同修會招人,難道不是全憑自願的嗎?
「韓培學長這樣……似乎有些不妥吧?」
趙師兄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伸手輕輕將魂不守舍的韓培拉到身後。
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學弟說的是。
「我們符道同修會向來秉承自願原則,廣結符道同好。
「既然師弟無意於此,韓師弟,你又何必苦苦哀求逼迫?平白失了同修會的風度。」
他的話語溫和,卻讓韓培噤若寒蟬,低著頭,不敢再發一言。
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瞥向許壽時。
充滿了化不開的哀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毒。
許壽心中寒意更盛,面上卻不動聲色。
「多謝師兄體諒。
「圖書館還有工作,我就不多打擾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朝著圖書館方向走去。
走出十幾步。
他還能感受到背後那兩道目光。
一道是韓培絕望而怨毒的注視。
另一道,則是那位趙師兄依舊溫和的深邃目光。
直到拐過路口,將那兩道目光徹底隔絕,許壽才感覺後背已被一層細密的冷汗浸濕。
「好險……這符道同修會,果然是個坑!」
他心中後怕不已。
韓培那副鬼樣子,以及趙師兄看似溫和實則掌控一切的態度。
無不說明這同修會內部藏著極大的古怪。
幸好自己之前只是若即若離地白嫖了點小好處,沒有深入接觸。
否則。
說不準會有什麼下場!
「他們到底對韓培做了什麼?」
許壽心中飛速思考,將「符道同修會」劃入極度危險的名單。
壓下心中的波瀾。
他來到圖書館三層那處熟悉的隱蔽角落,取出權限卡。
在看似光滑的牆面上某處一刷。
「嘀」的一聲輕響,牆面無聲無息地滑開一道門戶。
露出後面向下延伸的、光線幽暗的階梯。
一股混合著古老塵埃、陳舊紙張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歲月盡頭的滄桑氣息,撲面而來。
這就是禁書室。
許壽定了定神,邁步而入。
嗡嗡——
身後的門戶悄然閉合。
門內並非他想像中那般陰森,反而頗為整潔。
一排排深褐色的木質書架整齊排列,鱗次櫛比,直抵視野盡頭的黑暗。
與上層圖書館那些記錄信息的玉簡不同。
這些書架上擺放的,大多是一本本實體書籍。
書皮泛黃、破損,材質各異,有獸皮,有樹皮,甚至還有類似人皮的詭異質感。
上面用各種古老的文字、符號記錄著被學府列為「禁忌」的知識。
一位頭髮花白、穿著校工服飾的年長老者,正戰戰兢兢地捧著個用不知名木材打造的黑匣。
站在門口邊緣,不敢入內,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他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細汗。
身體微微發抖。
見許壽進來,老者如看到救星,長長鬆了一口氣。
幾乎是小跑過來,將那黑匣子不由分說地塞到許壽手裡。
「新…新送的禁書……歸…歸檔……」
老校工的聲音帶著顫音,眼神驚恐地瞥了一眼許壽手中的黑匣,又迅速移開。
「就…就交給你了!」
說完。
他根本不敢多待一刻,逃也似的順著階梯衝了上去。
消失在那道緩緩閉合的隱藏門後。
許壽捧著那入手沉甸甸、觸感冰涼的黑匣,眉頭微蹙。
他能感覺到,匣子內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生命波動?
他小心的打開黑匣卡扣。
裡面靜靜地躺著本厚實的古書。
書皮是某種暗沉的黑褐皮革,紋理粗糙,沒有任何文字。
但就在許壽目光落在書脊上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清晰地看到。
那書脊……正在極其緩慢地、一起一伏地……蠕動著!
仿佛擁有呼吸。
一股微弱的、帶著貪婪與混亂意味的意念,若有若無地從書冊上散發出來。
試圖鑽進他的腦海。
許壽猛地合上黑匣,隔絕那詭異的感知。
但他心中已然明了。
這本禁書……是活的!
不,或許準確來說,這禁書室里,那密密麻麻、占據了九成九書架的所謂「禁書」……
多數都擁有著「活著」的特性!
他抬起頭。
望向那幽深如巨獸喉嚨般的書架長廊。
空氣中瀰漫的古老氣息,此刻仿佛帶上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