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學府,禁書室。
指腹傳來的觸感冰涼而柔韌,帶著一種類似陳舊皮革的微妙彈性。
許壽低頭。
端詳著剛從黑匣中取出的這本「活禁書」。
書冊厚重,封皮是毫無生氣的暗沉黑褐,其上光潔如新,一塵不染。
仿佛被無形的手日夜擦拭。
然而。
其上沒有任何文字、圖案或符號,像是被某種存在刻意抹去了一切痕跡。
「無字書……」
許壽腦海中瞬間浮現管理員培訓時,程運非師兄強調的禁忌知識。
整個禁書室的禁書,大致分為三類。
其一,禁法秘術。
多是上古流傳,記載著詭譎瘋狂、威力極強卻代價慘重的禁忌法術。
本身便帶有強烈的蠱惑性。
會引誘閱讀者去嘗試、修煉。
其二,邪道秘典。
與當今正統修仙法門完全背道而馳的其他邪道修煉體系。
一旦誤修。
輕則經脈錯亂,重則當場道消身殞,死狀悽慘。
這兩種書籍,已是極其危險。
但最為棘手卻是第三類——也就是他手中這樣的,無字書!
它們看似空白,卻擁有著所有禁書中最強的「活性」。
它們能直接感受到接觸者的欲望與念想。
並據此迅速「編織創造」出閱讀者內心深處最渴望、最迫切需求的知識。
——可能是夢寐以求的修煉法決,也可能是迫切需要的禁忌法術。
書中的內容。
完全因接觸者而異!
而這類無字書,本身就散發著一種無形的精神污染與癲狂惡念。
僅僅靠近,多看幾眼,便可能心神動搖,感覺有無數污穢的囈語在腦中鑽爬!
然而……
許壽掂量著手中這本微微蠕動的無字書,眉頭微蹙。
他仔細感受著,內心卻一片清明。
並未察覺到任何所謂的精神污染、癲狂囈語,或是被腐蝕污染的感覺。
非但如此。
他胸口那顆詭譎的血眼,還傳來一陣輕微的、溫熱的悸動。
那感覺…並非如臨大敵。
反倒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蔑視與不屑。
仿佛在嘲諷無字書散發的惡念,不過是蚊蚋之鳴,螻蟻之息。
根本不值一提。
「又是血眼……」
許壽瞬間明悟。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啊。」
他心中暗嘆。
「這血眼雖在逐步侵蝕我的身體,不知最終會將我變成何種怪物。
「但眼下帶來的好處,卻是實打實的。
「至少,能讓我在這禁書室里…『無傷』接觸這些最危險的禁忌!」
這無疑是個巨大的優勢!
他不再猶豫,捧著盛放無字書的黑匣,快步走向禁書室的最里側。
此地光線更晦暗,空氣仿佛都凝滯沉重了幾分。
一排與其他區域略有隔離的獨立書架上,果然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數十個同樣制式的黑匣。
如沉默的黑色棺槨,散發出令人不安的氣息。
許壽依照規程。
從書架旁取出專用的記錄冊。
以特製墨筆,記錄下此刻時間,以及新收錄一本「無字書」的信息。
做完記錄。
他準備將手中的黑匣放入書架最上方的一個空位。
就在這一瞬間——
「咯吱……咯吱吱……」
一陣極其細微,卻又清晰無比的詭異聲響,毫無徵兆地在他耳邊響起!
那聲音。
像是無數牙齒在黑暗中相互摩擦,又像是乾枯的骨骼在緩慢扭動。
令人牙酸。
緊接著。
許壽駭然發現,面前整個存放無字書的書架,開始極其輕微地、高頻地震顫起來!
書架上所有黑匣,都隨之發出「噠噠噠」的細微碰撞聲。
他眼前景象驟然扭曲、變幻!
吱呀——吱呀——!
一個個黑匣的蓋子,竟在他眼前自行的緩緩拉開!
縫隙中。
粘稠殷紅、宛若剛剛淌出的溫熱鮮血,滴滴答答地滲出。
落在陳舊的書架木板和地面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一股龐大、混亂、充斥著無數癲狂與惡意的洪流,如決堤的洪水,猛地從那些「敞開」的黑匣中爆發出來,狠狠衝撞向許壽的意識!
無數混亂的囈語、扭曲的影像、瘋狂的誘惑。
強行鑽入他的腦海!
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整個腦袋仿佛要被這些外來的惡念撐爆。
傳來陣陣撕裂般的脹痛!
唰!
胸前血眼瞬間變得滾燙,如燒紅的烙鐵,散發出更強的熱流,試圖抵禦。
但這一次。
面對數十本無字書同時爆發的恐怖惡念,血眼的力量似乎也達到目前的極限。
仍有少量瘋狂、污穢的念頭。
如滑膩的蛇,突破血眼的防禦,鑽爬進他的意識深處。
試圖污染他的神智!
「不好!」
許壽心中警鈴大作。
蹬蹬蹬——
他本能地想後退,脫離這片區域。
這時。
唰!
精神一陣劇烈恍惚,眼前景象又如潮水般退去。
等他重新穩住心神,定睛看去時。
卻發現書架依舊安靜,所有黑匣都完好無損地緊閉著,沒有絲毫被拉開的跡象。
地面上乾乾淨淨。
哪有什麼滴落的鮮血?
剛才那恐怖的一幕,仿佛只是他過度緊張產生的幻覺。
可腦海中殘餘的脹痛感,以及那幾縷被血眼勉強壓下、卻依舊殘留的瘋狂意念,無比清晰地告訴他。
——那絕不是錯覺!
「看來,血眼也並非萬能……面對數量如此眾多的無字書同時發難,它也無法完全護我周全。」
許壽揉著依舊有些脹痛的太陽穴,心有餘悸。
這禁書室的危險程度,遠超他的想像。
而且,可能恰恰因為自己身懷特殊,才同時吸引了如此多無字書的暴動!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準備儘快離開這邪門的區域。
然而。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眼角餘光不經意間掃過旁邊的牆壁——
轟!
他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頭皮炸開!
只見原本灰撲撲、毫不起眼的牆壁上。
此刻正有無數鮮血。
如蠕蟲,從磚石的縫隙中瘋狂鑽出、蠕動、爬行!
這些粘稠的血液,迅速交織,勾勒。
化作一個個猙獰密集、充滿絕望與死氣的「死」字!
這些「死」字縱橫交錯,密密麻麻。
幾乎爬滿整面牆壁,形成一幅令人頭皮發麻的恐怖圖景!
而在這無數「死」字中央。
一片相對有序的殷紅血字,正以一種古老而邪異的筆觸,緩緩凝聚、浮現。
匯聚成一篇散發著蒼茫、古老氣息,卻又透著徹骨陰邪氣質的……修仙心法!
法決最前端。
那由淋漓鮮血構成的標題,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印在許壽的瞳孔深處。
讓他身心俱震。
一股混雜著極致戰慄與詭異興奮的氣息,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血骨化仙道》!
「不能看!」
許壽猛地一咬舌尖,劇烈的刺痛讓他精神一振。
他強迫自己閉上雙眼,試圖隔絕那邪異法決的誘惑。
與此同時。
胸口血眼處,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燒的劇烈滾燙!
仿佛有什麼東西被徹底觸怒、激活!
他體內那三顆已完成破限的心臟、腎臟、脾臟,也如遇到天敵般驟然緊縮。
傳遞出強烈的預警與威壓感!
「呃啊——!」
許壽悶哼一聲,感覺自身體力氣血正被胸口的血眼瘋狂抽取!
緊接著。
一股龐大、混亂、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秩序的知識洪流。
根本不容他拒絕,如無數細小的蠕蟲,粗暴地撕開他的精神防禦。
強行鑽入、烙印在他的意識最深處!
哪怕他緊閉雙眼,捂住耳朵。
那《血骨化仙道》的前八層完整法決,每個字,每幅行氣圖,每種關竅秘要……
都無比清晰地呈現在他的意識深處,揮之不去!
片刻後。
那強行灌輸的恐怖壓力如潮水退去。
呼呼呼——
許壽捂著仿佛要裂開的腦袋,踉蹌一步,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再次看向那面牆壁——牆壁已然恢復原本灰撲撲的模樣。
那些猙獰的「死」字和殷紅的法決,消失得無影無蹤。
仿佛從未出現過。
但…他的記憶深處,那篇名為《血骨化仙道》的古老法決,卻如與生俱來般,清晰地烙印在那裡。
纖毫畢現。
儘管他不想去看,但意識還是在自行感知著腦海中多出來的知識。
心臟也隨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這《血骨化仙道》。
其核心要義,竟能繞過靈根,熔煉天地靈氣淬體,強化血肉、淬鍊骨骼、平衡五臟。
鑄就大道之基!
八層對應從靈氣期到道基期的八個小境界。
而法決前幾層部分記載的,正是如何迅速引天地靈氣淬鍊血肉與骨骼,使其強度大幅提升。
甚至…能迅速達到與破限五臟相匹配的程度!
這簡直,就是為他目前最薄弱的環節,量身定做!
最重要的是,不需要靈根!
在未激活靈根前就能開始修行!
第一層的法決瀏覽下來。
邏輯自洽,行氣路線清晰,並未發現明顯的詭譎、矛盾或致命缺陷之處。
似乎……真的可以直接修煉!
「修煉它!立刻!馬上!
「只要練成,肉身強大,與五臟相合,就不再懼怕林中道!甚至能反殺!
「這是無上機緣!是絕境中的最大曙光!
「練!練!練!」
一股強烈到幾乎無法抗拒的誘惑,如野火般從他心底燎原而起。
無數個催促他立刻開始修煉的念頭。
瘋狂地滋生、盤旋,衝擊著他僅存的理智。
許壽的呼吸變得粗重。
眼神閃爍不定,握著拳頭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誘惑,太大了!
呼——
吸——
呼——
但他猛地從地上站起,連續做了幾次深呼吸。
憑藉莫大的毅力,強行將那股幾乎要淹沒理智的衝動欲望,死死壓了下去!
眼神重新恢復清明,帶著種近乎冷酷的冷靜。
「不行……」
他在心中告誡自己。
「越是誘人,越可能隱藏著致命的陷阱。
「無字書的饋贈,豈是那麼容易拿的?」
他想到了神詭世界。
「在遊戲裡試驗過之前…我絕不可能親自修煉這《血骨化仙道》!」
他下定決心。
任憑腦海中那篇法決如何誘人,也絕不動搖。
旋即。
他不再停留,甚至不敢再多看那存放無字書的書架一眼。
強行轉過身,邁著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的步伐,迅速離開這片充斥著詭異與誘惑的區域。
走向禁書室其他相對「安全」的書架。
背後陰影里。
那些沉默的黑匣,仿佛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混合著失望與嘲弄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