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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渾水

2026-09-16 04:48:14 作者: 暖陽霽月

  第170章 渾水

  翌日,八月十一。

  天色未明,正是百官準備上朝的時辰。

  武威王府內,賈璉早已起身,換上了朝服,玄色紵絲,金線行龍,頭戴七梁冠,腰系玉帶,懸掛著那柄御賜的,代表著無上權柄的尚方劍。

  他神色平靜,仿佛昨夜那兩場足以震動朝野的暗訪從未發生。

  寶釵、邢岫煙、平兒皆已起身,侍立一旁,為他整理衣冠。

  平兒看著他,欲言又止,眼底藏著深深的憂慮。寶釵面色端凝,卻眉頭微蹙。邢岫煙沉靜如常,手指卻微微發顫。

  「王爺————」平兒終於忍不住,輕聲喚道。

  賈璉轉頭看她,伸手輕輕拂過她額前的碎發,溫聲道:「無妨,今日便見分曉。你們在府中,一切照舊。」

  說完,他大步走出房門,在親衛的簇擁下,登上馬車,向著皇宮方向駛去。

  三女紛紛對望一眼,寶釵笑道:「王爺胸有成竹,想必已經有了應對之策。」

  邢岫煙挽著平兒也道:「是啊,我們就不必自己嚇自己了。」

  平兒默默點頭,望著賈璉的背影心中還是忍不住擔心。

  皇宮,承天門外。

  文武百官已陸續到來,三五成群,低聲議論著。

  話題無一例外,都是今日三日之期已到,霍均案將如何了結?

  武威王又將如何應對?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

  

  楚王也到了,他面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

  他遠遠看到賈璉的車駕到來,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便迅速移開,不與任何人交談,只沉默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周圍投來的各種目光,探究、猜疑、幸災樂禍、擔憂,落在他身上,仿佛泥牛入海,激不起半點波瀾。

  時辰將至,宮門緩緩打開。

  百官按品級魚貫而入,穿過重重宮門,來到舉行大朝會的金鑾殿前廣場。

  天色漸亮,東方泛起魚肚白,但皇城上空,似乎依舊凝聚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就在司禮太監尖銳的嗓音即將響起升朝的前一刻。

  「咚

  一聲沉悶、悠長、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鐘鳴,驟然從皇宮西側的大明宮方向傳來,瞬間劃破了清晨的寂靜,也擊碎了所有人心頭的揣測與喧囂!

  喪鐘!

  那是唯有帝後崩逝,才會敲響的宮禁喪鐘!

  百官悚然,齊齊望向鐘聲傳來的方向,臉上瞬間血色盡褪,露出難以置信的驚駭。

  「咚第二聲鐘鳴接踵而至,更加沉重,更加悲愴,在空曠的皇城上空迴蕩,震得人心頭髮顫。

  金鑾殿前,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一聲接一聲、仿佛永無止境的喪鐘,如同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

  皇帝尚未升朝,太上皇居所卻敲響了喪鐘————這意味著什麼?

  一些老臣已經腿腳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楚王猛地抬起頭,望向賈璉所在的方向,卻只看到對方一個挺直如松的背影,和那在晨光熹微中、反射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尚方劍柄。

  賈璉微微垂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一聲聲宣告著一位至尊隕落的喪鐘,與他毫無干係。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風暴眼中,最平靜,也最令人心悸的那一點。

  鐘聲依舊,一聲,又一聲,傳遍皇城。

  大景朝的天,在霍均案三日之期屆滿的這個清晨,以一種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方式,徹底變了。

  周廷玉一雙寵辱不驚的老眼此刻也驟然明亮,扭頭看了一眼楚王。

  沉重肅穆的喪鐘,一聲接一聲,如同來自幽冥的輓歌,徹底擊碎了金鑾殿前死水般的寂靜,也擊碎了所有朝臣勉強維持的鎮定。

  「太上皇————駕崩了?」

  「這————昨日不還說只是微恙嗎?」


  「吉時將近,這————」

  低低的驚呼與抽氣聲在百官中壓抑地響起,隨即又被那仿佛永無止境的鐘鳴所吞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龍椅之後那扇通往內宮的大門,又驚疑不定地互相掃視,試圖從同僚臉上找到答案或慰藉,卻只看到一片相似的茫然與驚懼。

  帝後崩逝,國喪之始。

  可如今皇帝陛下分明健在,這喪鐘卻為退位的太上皇而鳴————這其中的意味,太過深長,也太令人心悸。

  聯想到近日京城沸沸揚揚的霍均案,皇帝限期破案的嚴旨,以及那位風頭無兩又身處漩渦中心的武威王————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許多人的脊背悄然爬升。

  在一片壓抑的混亂與肅殺中,郡王班列之首,賈璉的身影像山嶽般紋絲不動。

  他微垂著眼瞼,臉上無悲無喜,仿佛那宣告著一個時代終結。

  唯有離他極近的北靜王水溶,察覺到了他下頜線在那一瞬間似乎繃緊了些許,隨即又恢復了慣常的冷硬弧度。

  楚王站在皇子隊列中,臉色是駭人的慘白,比周圍所有聽聞噩耗的大臣更加難看。

  他緊抿著嘴唇,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著。

  楚王下意識地抬手,隔著厚厚的朝服,按向胸口位置。

  那裡,皇帝在他成年時賜下的一件由金絲混合天蠶絲織就,刀槍難入的護身軟甲,此刻正緊緊貼著皮膚,似乎還殘留著昨夜那股沛然莫御,卻又詭異陰柔的掌力餘韻。

  若非此甲————楚王閉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這時,司禮太監尖利嗓音穿透了鐘鳴的間隙,高聲宣道:「陛下有旨!太上皇龍馭上賓,舉國同哀!今日罷朝,文武百官,隨班哭臨!諸王、百官,即刻前往乾清宮外,候旨!」

  罷朝!哭臨!

  禮制如此,無人敢怠慢。

  百官迅速整理儀容,壓下心中驚濤駭浪,依著品級序列,沉默而肅穆地轉向乾清宮方向。

  隊伍移動間,衣袍摩擦的簌簌聲與沉重的步履聲交織,壓抑得令人透不過氣。

  楚王強撐著邁步,胸口那股寒意與鈍痛卻越來越清晰,仿佛有一塊冰碴子嵌在了心脈附近,隨著心跳一下下剮蹭著,帶來陣陣悶痛與氣血翻湧的不適。

  他努力調整呼吸,試圖壓下那翻騰的氣血,臉色卻越發青白,額角的冷汗匯聚成滴,順著鬢角滑落。

  就在隊伍行至通往乾清宮的宮道轉角時,楚王眼前猛地一黑,耳中轟鳴作響,胸口那股被強行壓下的氣血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決堤般猛地衝上喉頭!

  「噗一一口暗紅色的淤血,毫無徵兆地噴濺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觸目驚心!

  「殿下!」

  「楚王殿下!」

  周圍頓時一片驚呼混亂!

  離得最近的幾名官員慌忙上前攙扶,卻見楚王雙目緊閉,面如金紙,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已是人事不省。

  「太醫!快傳太醫!」

  「扶住殿下!」

  場面瞬間失控。

  皇子當眾吐血昏厥,還是在太上皇喪鐘敲響、百官哭臨的路上,這簡直是禍不單行,雪上加霜!

  太醫署的當值太醫很快被連拖帶拽地請來,就在宮道旁臨時辟出的一處值房內,為楚王緊急診治。

  幾位內閣重臣、皇室宗親以及其餘三位成年皇子都焦急地等候在外。

  約莫一炷香後,為首的張太醫面色凝重地走了出來,向等候的眾人,尤其是聞訊趕來的皇帝身邊大太監夏守忠,躬身稟報。

  「啟稟夏總管,各位王爺、大人。」張太醫聲音艱澀。

  「楚王殿下————是被人以陰柔掌力,震傷了心脈。掌力歹毒,直透腑臟,若非————若非殿下內襯有極堅韌之物護住了要害心脈,消弭了大部分透體勁力,只怕此刻————已然回天乏術!」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

  掌力所傷?有人刺殺楚王?!

  晉王、吳王、燕王三人臉色驟變,下意識地互相對視一眼,又飛快移開,彼此眼中都充滿了驚疑和戒備。

  是誰?竟敢在此時對楚王下手?目的是什麼?


  夏守忠也是倒吸一口涼氣,忙問:「張太醫,殿下傷勢如何?可能救醒?何時能醒?」

  「萬幸護具起了作用,性命暫時無礙。」張太醫擦了擦額頭的汗。

  「但心脈受震,內腑亦有損傷,需以金針疏導淤血,輔以溫和藥力慢慢溫養,切忌激動勞神。

  至少————需臥床靜養一月,方可嘗試下地走動。至於何時能完全清醒,還需看殿下自身恢復。」

  臥床一月!

  眾人心頭更是沉重。

  太上皇新喪,國喪期間,正是各方勢力最為敏感,也最可能有所動作的時候。

  楚王作為皇后養子,素有人望,此時重傷不起,臥床一月————這其中的變數,太大了。

  很快,消息便傳到了正在乾清宮主持太上皇喪儀的皇帝耳中。

  御書房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

  皇帝已年過五十,此刻因太上皇猝然離世而顯得格外疲憊蒼老,但那雙眼睛裡的威嚴與沉鬱,卻比平日更盛。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剛剛甦醒不久,被內侍攙扶著勉強坐起的楚王,以及垂手侍立,大氣也不敢出的夏守忠。

  「說!」皇帝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究竟發生了何事?何人傷你?」

  楚王靠在椅中,面色依舊蒼白如紙,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氣息微弱。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皇帝揮手制止。

  「兒臣————兒臣————」楚王眼神閃爍,不敢直視皇帝銳利的目光,聲音斷斷續續。

  「昨夜————昨夜兒臣在府中書房處理公務————亥時末刻,忽覺一陣冷風————待兒臣驚覺,案前已多了一個黑衣蒙面人————其身法如鬼似魅,兒臣————兒臣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其一掌印在胸口————」

  楚王頓了頓,似乎心有餘悸,喘息了幾下才繼續道:「那掌力陰寒刺骨,兒臣當時便覺五臟六腑都移位了一般,痛徹骨髓,眼前一黑————後來的事,便記不清了。再醒來,已是太醫在救治————」

  這番說辭,半真半假,含糊其辭。

  遇刺是真,但隱去了刺客的身份,也隱去了刺客所言。

  只將一切推給一個黑衣蒙面人。

  皇帝死死盯著他,試圖從這個兒子臉上每一個細微表情中找出破綻。

  「黑衣蒙面人?可曾看清身形?聽出口音?用何武功路數?你府中護衛重重,他是如何潛入,又是如何逃脫的?為何偏偏在昨夜?偏偏是你?」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冰雹砸下。

  楚王冷汗涔涔,強忍著胸口悶痛,搖頭道:「父皇明鑑————那人————身法太快,夜色又深,兒臣————兒臣實在未曾看清,也未聽其出聲。」

  「府中護衛————事後也未曾發現任何異常蹤跡————至於為何是兒臣————」

  「兒臣————實不知得罪了何人,竟下此毒手。」

  楚王臉上悲苦,心裡卻笑出了花,賈璉這一掌雖然難忍,但他樂意受了。

  賈璉昨夜那句還禮,說明他早就知曉之前是自己在京中散播謠言。

  皇帝沉默了,他審視著楚王,心中疑竇叢生。

  遇刺?時機如此巧合?

  恰好在霍均案限期將滿,太上皇突然駕崩的前夜?

  而且,太醫診斷,那一掌是衝著要命去的!

  若非那件御賜軟甲————是誰,如此膽大包天,又如此精準狠辣?

  皇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御書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那個此刻或許正在某處,冷靜得可怕的身影—武威王,賈璉。

  有這樣的手段,能悄無聲息潛入親王書房,一擊重傷當朝皇子又全身而退的————除了他,皇帝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選。

  即便不是他親自出手,也必與他脫不了干係!

  而且————父皇。父皇的身體雖一直不算硬朗,但前兩日請平安脈時,太醫還說只是尋常老邁之症,並無兇險。

  怎會一夜之間,便無聲無息地龍馭上賓?

  那喪鐘敲響的時機————與楚王遇刺,霍均案限期,環環相扣,巧合得令人心驚。


  難道————連父皇的正常死亡也是..

  這個念頭一起,皇帝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骨髓里都透著冰冷。

  若真是如此,可是————動機呢?

  賈璉為何要這麼做?

  刺殺楚王,或許是為了攪亂朝局,報復皇室對他和南安太妃之事的默許?

  那父皇呢?

  弒君乃十惡不赦之大罪,他就不怕天譴,不怕遺臭萬年?

  還是說————他自信到認為無人能察,無人能制?

  無數的疑問與猜忌,如同毒藤般纏繞在皇帝心頭,越收越緊。

  楚王察言觀色,見父皇神色變幻,目光幽深,心中更是忐忑。

  他知道父皇疑心賈璉,但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說實話。

  在儲位未定,強敵環伺的當下,一個擁有如此恐怖力量的潛在盟友,其價值,難以估量。

  所以,他必須隱瞞,必須把這趟水徹底攪渾。

  讓所有人的懷疑,都落到他那幾個同樣對儲位虎視耽耽的兄弟頭上。

  皇帝沉默了許久,才揮了揮手:「你先回府養傷。此事,朕會派人徹查。夏守忠,送楚王回府,加派一隊龍禁尉護衛楚王府,沒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隨意探視!」

  「兒臣————謝父皇。」楚王艱難地行禮告退。

  看著他被攙扶出去的孱弱背影,皇帝眼中的疑慮與陰霾,絲毫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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