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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陛下一路走好

2026-09-13 22:24:54 作者: 暖陽霽月

  第169章 陛下一路走好

  三日之期,如同懸在京城上方的倒計時漏斗,沙粒無聲滑落,帶來日益沉重的窒息感O

  皇帝除了下旨龍禁尉、刑部和順天府聯合查案,還責令楚王的虎賁衛也一同嚴查,似乎非要查出個水落石出。

  龍禁尉、虎賁衛、刑部、順天府四衙門的差役幾乎將西城翻了個底朝天,抓了無數可疑之人,嚴刑拷打之下,招供五花八門。

  有說仇家買兇,有說江湖恩怨,甚至還有攀咬到其他勛貴頭上的,但關於那根「細如牛毛的淬毒針」和那神出鬼沒的兇手,卻始終沒有查到任何確鑿線索。

  壓力,如同實質的陰雲,籠罩在每一個辦案人員的頭頂,更沉甸甸地壓在武威王府之上。

  街頭巷尾的議論聲,從最初的震驚,漸漸轉為各種揣測,目光或明或暗地掃向那座煊赫的新王府。

  賈璉卻仿佛超然事外。

  他照常去龍禁尉衙門點卯,聽取各方匯報,翻閱案卷,偶爾下達幾條指令,也都是循規蹈矩,看不出任何急躁或異常。

  回府之後,或是去黛玉處坐坐,問問她近日飲食起居,聽她說幾句閒話,或是考較一下探春的武功和賈蘭賈菌的功課。

  或是去看看邢岫煙,與她品茶論字,享受那份山野清氣帶來的寧定。

  也會去寶釵、平兒房中,一切如常。

  皇帝那句「在位一天,賈府就榮華一日」的許諾,言猶在耳。

  太上皇和皇帝對南安太妃針對自己的刺殺的默許甚至縱容,他也心知肚明。

  這便是帝王心術,既要用人,又要制衡,既要借你之力穩固江山,又怕你尾大不掉。

  曾經的賈璉,或許會權衡,會隱忍,會小心翼翼地在帝王心思的夾縫中求存。

  但如今他丹勁已成,氣血如汞,心意通明。

  於這凡俗世間,他已是近乎陸地神仙般的存在。

  尋常刀兵難傷,萬軍之中可取上將首級,更能洞察秋毫,感知禍福。

  這樣的力量,帶來的不僅僅是實力的飛躍,更是心態的徹底蛻變。

  皇權?天子?

  

  若在從前,那是高懸九天、不可違逆的存在。

  可如今看去,那不過也是血肉之軀,會老,會病,會死,會被七情六慾、江山權柄所困。

  所謂九五之尊,在絕對的力量與悠長的壽元面前,亦不過鏡花水月。

  第三日,深夜。

  子時剛過,萬籟俱寂。

  武威王府內,除了巡邏親兵整齊而輕微的腳步聲,再無其他響動。

  賈璉的書房內,燈火早已熄滅。

  他卻並未安寢,換了一身毫無紋飾的玄色勁裝,立在黑暗之中,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o

  他閉目凝神,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若非親眼所見,幾乎感知不到這裡站著一個人。

  片刻後,他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

  身形微動,並未走門,而是如同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飄出窗外,腳尖在廊柱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拔地而起,越過王府高牆,融入濃重的夜色里。

  速度之快,動作之輕靈,如同鬼魅,王府內外重重守衛,竟無一人察覺。

  楚王府,位於皇城東側,與皇宮隔著一道護城河,規制宏大,守衛森嚴。

  楚王是皇帝次子,生母早亡,由無子的皇后撫養長大,身份特殊。

  他年近三旬,素以「賢王」著稱,禮賢下士,行事穩重,在朝中頗得一部分老臣支持,尤其是以首輔周廷玉為首的一干文臣,隱隱有擁立之意。

  當日元春省親,楚王曾特意讓元春給賈璉帶過話,許以將來,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賈璉的身影,如一片落葉,輕輕飄落在楚王府內苑一處僻靜的書房屋頂。

  他伏低身體,氣息與屋瓦幾乎同頻,下方巡邏的王府護衛毫無所覺。

  書房內,燈還亮著。

  楚王並未休息,他獨自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一份卷宗,正是關於霍均案的進展摘要。

  他眉頭微鎖,此案牽扯太大,父皇震怒,限期破案,矛頭隱隱指向賈璉。


  他奉命協同查案,領著虎賁衛,這幾日也是心力交瘁。

  查,怎麼查?

  真查到賈璉頭上?那後果不堪設想。

  查不出?父皇那裡如何交代?賈璉那邊————又是何態度?

  正思慮重重間,忽覺脖頸後微微一涼,仿佛有一縷極細微的風拂過。

  楚王悚然一驚,猛地抬頭,手已下意識按向腰間。

  那裡懸著一柄裝飾用的短劍。

  然而,他什麼也沒摸到。

  短劍,連同劍鞘,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放在了書案的另一頭。

  而書案前,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個人。

  玄衣,黑髮,面容平靜,正是賈璉。

  楚王瞳孔驟縮,心臟幾乎停跳了一拍。

  他書房外有精銳護衛,書房門緊閉,此人如何進來的!

  他張口欲呼,卻發現自己喉嚨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有駭然的目光,死死盯住眼前這位不速之客。

  「殿下稍安勿躁。」賈璉開口,聲音不高,卻好似直接響在楚王耳畔,也奇異地撫平了他瞬間的驚駭。

  「本王深夜來訪,並無惡意,只是想與殿下,單獨敘談幾句。」

  隨著他話音落下,楚王發現自己又能呼吸了,那無形的桎梏消失。

  他額角滲出冷汗,強自鎮定下來,目光複雜地看著賈璉:「武威王————好手段。不知夤夜至此,有何見教?」

  楚王刻意忽略了賈璉是如何進來的這個問題,因為那已經超出了他能理解的範疇。

  賈璉沒有坐下,就那樣站著,目光平靜地打量著楚王。

  這位皇子相貌端正,眉宇間確有幾分沉穩之氣,只是此刻難掩驚疑。

  他緩緩道:「霍均之案,殿下查得如何了?」

  楚王心頭一緊,斟酌著詞句:「案情複雜,兇手狡猾,尚無頭緒。父皇限期緊迫,本王與王爺,皆感壓力沉重。」

  「壓力?」賈璉微微挑眉。

  「殿下的壓力,是破案的壓力,還是————站隊的壓力?」

  楚王臉色微變:「王爺此言何意?」

  「明人不說暗話。」賈璉向前走了一步,楚王下意識地身體後仰。

  「南安太妃之事,陛下與太上皇,當真一無所知?默許縱容,無非是想看看,本王這柄刀,夠不夠鋒利,聽不聽話,會不會反噬其主。」

  「如今,刀見血了,他們也該看看,這血,會不會濺到自己身上。」

  楚王聽得心驚肉跳,這等直指帝心的話,賈璉竟敢如此赤裸裸地說出來!

  「殿下是聰明人。」賈璉繼續道,語氣平淡,字字如錘。

  「皇后養子,周相支持,看似前程錦繡。可陛下心意難測,晉王母族不弱,吳王得寵,燕王看似被冷落,但這裡面的玄機外人絕難知曉。」

  「這儲位之爭,當真如這世道般紛亂繁雜。」

  「殿下真有十成把握?即便將來有望,殿下可曾想過,屆時需要一個什麼樣的武威王?是一個戰戰兢兢、任人拿捏的臣子,還是一個————可以鼎力相助、穩固江山的盟友?」

  楚王呼吸急促起來,眼裡的喜色卻一閃即逝。

  賈璉的話,句句戳中他內心最深處的思慮與渴望。

  他穩住心神,沉聲道:「王爺功高蓋世,乃國之柱石,無論何時,本王都敬重有加。

  只是————王爺今夜前來,恐怕不止是為了說這些吧?」

  賈璉看著他,忽然笑了笑:「本王只是來告訴殿下一聲,霍均的案子,到此為止了。

  真兇,你們找不到,也不必再找。陛下那裡,三日期滿,自有交代。」

  楚王駭然:「王爺!此乃父皇嚴旨,豈能————」

  「陛下的旨意,是查出真兇。」賈璉打斷他,目光幽深。

  「本王說,到此為止。殿下只需記得,今日之後,無論發生何事,保持沉默,置身事外。那麼,來日方長,本王或許,會記得殿下今夜這份清醒。」

  「眼下,還要殿下受些委屈。」


  楚王還沒明白過這句話什麼意思,只感覺胸前已經中了一掌。

  「噗!」

  整個人宛如斷了線的風箏,楚王口中一口鮮血噴出,人也貼在了牆壁之上。

  打人如掛畫,賈璉這掌不輕,起碼得將養一個月。

  楚王驚愕萬分,捂著胸口,眼珠瞪大:「王爺!你這是..

  「殿下,這掌就當是本王的還禮,殿下心中明白。怎麼運用,殿下想必也明白。」

  楚王臉色本就白如金紙,此刻是大汗臨頭。

  賈璉說完,也不等楚王回應,身形向後微微一退,便如同融化在陰影里,瞬間消失不見。

  書桌上的短劍,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仿佛從未移動過。

  楚王僵在原地,賈璉的話,如同魔咒,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到此為止?自有交代?回禮?他到底想做什麼?難道————

  一個不敢置信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纏上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覺得那黑暗深處,似乎蟄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巨獸。

  「來人!」

  兩名侍衛進來見了楚王,均是大驚失色。

  「殿下!」

  「殿下!」

  楚王推開兩人:「把這收拾一下。今夜之事如果傳出去半句,小心你們二人的腦袋!」

  「屬下不敢!」

  「屬下不敢!」

  兩位侍衛扶著楚王,心中哆嗦的厲害。

  看這情形,顯然是有刺客,可兩人卻什麼都沒聽到,楚王卻沒有責怪他們兩人。

  賈璉離開楚王府,並未返回武威王府。

  他的身形在京城鱗次櫛比的屋脊上無聲飛掠,速度快得只剩下淡淡的殘影,直撲皇城大內。

  大明宮,太上皇退位後頤養天年的居所,位於皇宮西側,雖不及正殿巍峨,卻更顯幽深肅穆。

  此時已過丑時,宮苑內一片寂靜,只有巡邏太監和值守侍衛偶爾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宇間迴響,更添寂寥。

  賈璉如同夜行的鷹隼,輕易避開了外圍的警戒,幾個起落,便已落在太上皇寢殿的琉璃瓦上。

  他伏身傾聽片刻,確定下方只有兩道綿長而略顯衰弱的呼吸聲,一道屬於太上皇,另一道應是貼身伺候的老太監。

  他如一片羽毛,飄然落在寢殿外的漢白玉台階上,殿門無聲向內滑開一道縫隙,他側

  身而入,門又在身後悄然合攏,未發出一絲聲響。

  寢殿內只點著一盞昏暗的長明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一隅。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衰敗氣息。

  巨大的龍床上,帷幔低垂,依稀可見一個瘦削的身影躺在其中。

  床榻邊,一個頭髮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太監靠著腳踏,正打著瞌睡,對賈璉的到來毫無所覺。

  並非他懈怠,而是賈璉的進入,已超出了他感官所能捕捉的極限。

  賈璉站在床前,並未掀開帷幔,只是靜靜地看著。

  過了約莫半盞茶功夫,床帳內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嘆息。

  「你來了。」

  太上皇竟然醒了,或者說,他根本未曾深睡。

  賈璉並不意外,這位曾經執掌天下,如今雖老邁卻餘威猶存的老人,其心志與敏銳,絕非等閒。

  「臣,賈璉,參見太上皇。」賈璉的聲音在寂靜的寢殿中響起,平靜無波。

  殿外的老太監已然昏睡。

  「呵————免了吧。」太上皇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

  「這個時候,這種地方,這些虛禮,還有何意義?走近些,讓朕————看看你。」

  賈璉依言上前兩步,微微抬手,一股柔和的勁風拂過,將床帳輕輕掀起一角。

  長明燈昏暗的光線,落在太上皇的臉上。

  那曾經威嚴赫赫,令天下人俯首的面容,如今已布滿深壑般的皺紋,皮膚鬆弛,透著一股灰敗的死氣。


  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偶爾閃過的精光,還能讓人窺見一絲昔年帝王的影子。

  此刻,這雙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賈璉,帶著審視,帶著瞭然,更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好————很好。」太上皇看了他許久,忽然緩緩開口。

  「氣血如龍,神光內蘊,心意圓融————朕雖不通武道,卻也見過不少所謂的高手。

  你————和他們不一樣。」

  賈璉微微躬身:「太上皇謬讚。」

  「謬讚?」太上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苦澀的笑。

  「朕這一生,見過太多人,太多事。年輕時,以為天子至高,手握乾坤,生殺予奪。

  老了,退了,才漸漸明白,這世上,有些東西,是皇權也掌控不了的。比如生死,比如————你這樣的力量。」

  他喘了口氣,目光望向虛空,仿佛穿透了殿頂,看到了更渺遠的地方。

  「南安————是朕默許她動你。」太上皇坦然承認,倒讓賈璉有些意外。

  「朕知道,你心中有怨。你立下不世之功。是朕————對不住你賈家,對不住你。」

  這番近乎剖白的話,從一個曾經的帝王口中說出,分量極重。

  若是尋常臣子,或許會動容,會惶恐。

  但此刻,賈璉心中一片漠然,只靜靜聽著。

  「你今夜能無聲無息來到這裡,朕便知道,朕的大限————到了。」太上皇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賈璉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釋然。

  「也好。朕活了這麼久,也累了。你想做什麼,就做吧。」太上皇閉上眼睛,聲音幾不可聞。

  「這大景的江山,終究是姓李的。你————好自為之。」

  說完這句話,他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呼吸變得微弱而綿長,重新陷入一種半昏睡的

  狀態。

  賈璉站在床前,看著這位曾經主宰天下、如今行將就木的老人,心中無悲無喜。

  他伸出手,指尖一縷無形無質的氣勁,溫潤如春日暖陽,悄無聲息地渡入太上皇體內。

  這不是殺戮,也不是救治。

  只是以他精純無比的內勁,溫和地梳理了太上皇早已油盡燈枯、千瘡百孔的經脈與臟器,撫平了最後那點痛苦與掙扎。

  如同為一段朽壞的枯木,注入最後一點安寧的氣息,讓它能以一種更平穩、更自然的方式,走向必然的終結。

  天子就該有天子的死法。

  太上皇的眉頭,在昏迷中似平舒展了一些,嘴角甚至掠過一絲極淡的、近平安詳的弧度。

  做完這一切,賈璉收回手,對著龍床,深深一揖:「陛下一路走好。」

  這一揖,無關君臣,無關恩怨,只為一個時代的落幕,一位曾經至尊的謝幕。

  然後,他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寧壽宮,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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