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岫煙知心
昨夜的血案陰雲與皇命高壓,似乎並未能侵入武威王府高牆之內的每一寸角落。
至少,在東路一處精心布置過、名為棲雲院的小小院落里,籌備多日的喜氣依舊小心翼翼地氤氳著。
大紅雙喜字貼得端正,廊下懸著一對紅絹燈籠,雖不及娶正妃那般煊赫張揚,卻也透著股安謐的暖意。
邢岫煙一身嶄新卻並不逾制的妃色衣裙,安靜地坐在妝檯前。
她身量高挑,比同齡女子要高出小半個頭,骨架勻停,肩線平直流暢。
此刻雖只是家常裝扮,未施過多脂粉,但那張本就清麗的面容在柔和燭光下,愈發顯得眉目疏朗,鼻樑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淡緋。
一頭烏髮挽成簡單的垂雲髻,只簪了一對點翠銀簪並一朵小小的絨花,素淨得近乎冷清,卻恰好襯出她眉宇間那股子自小浸潤出的孤雲出岫般的淡泊氣質。
只是,這份淡泊之下,抿起的嘴唇,還是泄露了主人心底的些微波瀾。
外間風雨欲來,王府上下氣氛凝重,她並非不知。
這樁婚事,會不會————延期?
同樣的問題,也擺在賈母、邢夫人以及邢岫煙的父母邢忠夫婦面前。
眾人齊聚賈母上房,皆是眉頭微鎖。
「老太太。」邢夫人覷著賈母臉色,斟酌著開口。
「外頭剛出了那樣大的事,陛下又下了嚴旨,璉兒那邊公務必然繁忙緊急————您看,岫煙丫頭這事兒,是不是————緩一緩?也免得衝撞了,或是讓人說咱們府里不懂事。」
邢忠夫婦坐在下首,聞言臉上掠過一絲緊張與黯然。
他們家境尋常,女兒能入王府為側室,已是天大的造化,萬萬不敢因自家之事給王府,給王爺添了麻煩。
邢忠嘴唇囁嚅了一下,想說全憑老太太和王爺做主,終究沒敢出聲。
賈母半闔著眼,手裡捻著一串楠木珠子,半晌沒言語。
她心裡也是七上八下。
霍均之死,南安太妃暈厥,皇帝震怒,這每一件都非同小可。
鏈兒身處漩渦中心,此刻納妾,確實容易落人口實。
可吉日早已定下,請束雖未廣發,但該知道的人家也都知道了,臨時延期,對煙這丫頭名聲也不好,顯得王府輕慢。
再者,璉兒的性子————
正猶疑間,外頭丫鬟通傳:「王爺來了。」
賈璉一身墨藍常服,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面上瞧不出什麼異樣,隻眼底深處比平日多了些沉凝之色。
他先給賈母請了安,又與邢夫人、邢忠夫婦見了禮。
「璉兒。」賈母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
「外頭的情形,你也知道。岫煙丫頭這事,你看————是如期,還是改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賈鏈臉上。
賈璉端起丫鬟奉上的茶,呷了一口,神色平靜:「如期。」
只兩個字,卻一言而定。
邢夫人忙道:「可是外頭————」
「外頭的事,自有外頭的章程。」賈璉放下茶盞,目光掃過眾人。
「納娶是家事,早已定下,何必因外事紛擾而更易?王府行事,自有法度,無需看旁人眼色。只是,如今情勢特殊,不宜過分喧鬧,一切從簡,只府內慶賀即可。」
賈母聞言,心中一定。
自上回南安太妃在府里大鬧過後,雖然這半年來,兩府之間關係有所緩和,但早就貌合神離了。
璉兒這般態度,既全了禮數,顧全了煙的臉面,也顯出了王府的定力與底氣。
她點點頭:「既如此,便依璉兒的意思。一切從簡,但該有的禮數不可廢。」
邢忠夫婦鬆了口氣,連忙起身道謝。
賈璉又道:「舅父舅母且寬心,岫煙入府,我自會善待。今日府中事忙,我就不多陪了,晚間再過來。」
「王爺說的哪裡話。」邢忠乾巴巴來了一句,他可不敢和邢夫人一樣稱賈璉璉兒。
賈璉說完,便起身離去,他確實還要去龍禁尉衙門,處理那樁燙手的血案。
消息傳到棲雲院,邢岫煙繃緊的心弦微微一松,隨即又因那如期二字,漾開一圈更深的漣漪。
「王爺竟然沒有因為外面的風雨而推遲?」
是夜,戌時三刻。
賈璉才從衙門回來,身上猶帶著秋夜的涼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未去書房,徑直來到了棲雲院。
院內紅燭高燒,比昨夜又多了幾分暖意。
邢岫煙已換上了一身正紅的嫁衣,這嫁衣並非正室那般繁複厚重,樣式簡潔,以暗金線繡著纏枝蓮紋,料子是上好的杭緞,光滑柔軟。
貼著她高挑纖穠合度的身段,勾勒出流暢優美的線條。
她依舊梳著較為簡單的髮式,戴了一頂小巧的金絲累珠冠,垂下幾縷流蘇,映得她白皙的脖頸修長如玉。
聽到腳步聲,邢岫煙忙起身相迎,動作間,裙裾微漾,露出一雙穿著大紅繡鞋的腳,以及一小截纖細的腳踝。
她身量高,骨架卻勻稱,這身嫁衣穿在她身上,少了幾分常見的嬌柔,多了幾分亭亭玉立的清雅與一絲潛藏的風致。
「王爺。」邢岫煙斂衽行禮,聲音清越,如泉擊石。
賈璉伸手虛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不必多禮。」
他身邊女子,黛玉嬌怯靈秀,寶釵端莊豐美,平兒溫婉細緻,各有千秋。
邢岫煙的美,卻是另一種如山間清晨的第一縷光,穿過薄霧,照亮幽谷,清冷中帶著生機,疏淡處暗藏韻致。
尤其這身量,在燭光下拉出的影子,格外修長。
兩人在臨窗的炕桌邊坐下,丫鬟上了合卺酒便悄然退下,帶上了門。
屋內一時寂靜,只有燭花偶爾啪輕響。
秋夜的涼氣被擋在窗外,室內暖意融融,混合著她身上極淡的、似有若無的草木清氣。
邢岫煙垂眸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指尖微涼。
她雖性情淡泊,到底也是閨中女兒,面對此情此景,又是心儀之人,難免心潮起伏。
「妹妹可是覺得倉促了?」賈璉先開口笑道,緩和邢岫煙的緊張和不安。
邢岫煙搖搖頭,抬起眼,眸光清澈:「不曾。王爺事務繁忙,能如期————岫煙心中已是萬分感激。」
她頓了頓,聲音也低了些:「外頭的事,我雖在院內,也聽了一二。王爺————一切可還順遂?其實岫煙可以等....
」
賈璉主動打斷邢岫煙,提起了酒杯:「無妨。今日是你我之期,不談外事。這杯酒,我敬你。」
邢岫煙連忙也舉起杯,兩人手臂相交,飲下合疊酒。
酒液微辣,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股暖流,也衝散了些許尷尬與緊張。
放下酒杯,賈璉看著面前這位麗人被酒意熏得微紅的臉頰,忽然問道:「你小時候,在蟠香寺旁住著,常做些什麼?」
邢岫煙沒料到他會問起這個,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漾開一點真實的笑意,沖淡了她眉宇間慣有的疏淡,人顯得生動起來。
「也沒什麼特別的。不過是跟著父母做些活計,閒暇時,便去寺里聽妙玉師父講講經,或是自己躲在屋裡看看書,臨摹些字帖。」
「偶爾也去後山走走,看看雲,聽聽松濤。」
說著說著,她聲音柔和下來:「廟觀清靜,日子過得慢,卻也自在。」
「妙玉?」賈璉忽然有此一問,也是純粹好奇這個和黛玉祖上都是姑蘇的玉女。
邢岫煙點點頭:「嗯,妙玉師父才華馥郁,品性高潔,只是————過於孤峭了些。」
「我曾問她,為何甘守青燈古佛。她說,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天生成孤僻人皆罕。我那時不懂,如今想來,大約是人各有志,各有其道。」
「各有其道————」賈璉咀嚼著這四個字,目光深深地看著她。
「那你呢?你的道是什麼?」
邢岫煙被他問得心頭一跳。
她的道?從前或許是隨遇而安,守著那份清淨。
可如今————她抬眼,撞進賈璉深邃的眼眸中,沉默片刻才道:「從前在山野,只求心安。」
「如今————既入王府,得遇王爺,岫煙雖才疏學淺,不敢妄言道」,只願能如古之賢媛,安守本分,不添煩擾。若王爺不棄,偶爾能聽王爺一言半語,解些困惑,於願足矣。」
賈璉緩緩點頭而笑。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炕桌上的手。
她的手並不十分柔軟,指節清晰,帶著常年習字操持的薄繭,微涼。
「岫煙,你很好。」
他叫她的名字,沒有更多讚美,只這三個字,卻讓邢岫煙心頭猛地一顫,一股酸熱直衝眼眶。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家世、容貌、才情,在王府、在賈璉身邊,或許都算不上頂尖。
她不敢有太多奢望。
可此刻,賈璉的一句「你很好」,仿佛照亮了她內心深處那點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卑微與忐忑。
反手,邢岫煙輕輕回握住賈璉的手掌。
指尖的溫度傳遞,無聲勝有聲。
燭光搖曳,映著一雙人影。
有些話,無需多說,心意已在眼神交會、指尖相觸間悄然相通。
賈璉從她沉靜的眼眸里,看到了不同於黛玉的靈慧、寶釵的周全的另一種東西。
那是一種根植於山野清氣的通透與寧定,一種知曉自身位置卻不怨不艾的坦然。
而邢煙,也似乎感受到了賈璉這位威名赫赫的王爺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並非只有高高在上的殺伐果斷和不可觸及,也有此刻這般平和甚至溫存的時刻。
夜漸深。
紅燭即將淚盡,月光透過窗紗,流瀉一地清輝。
「妹妹,時辰不早了,累了一天,早些歇著罷..
「7
邢岫煙羞澀地低下了頭,輕聲嗯」了一聲。
燭火在紗罩里輕輕躍動,將邢煙的身影拉得愈發纖長。
賈璉說著,伸手要去解她衣帶。
邢岫煙卻微微側身,自己抬手去解。
這一抬手,中衣寬大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帶著少女清瘦的小臂。
她手指細長,解帶子的動作不緊不慢,每一個指節都屈伸得從容。
帶子鬆開,外衫褪下,裡面是月色寢衣。
衣擺下露出一截腳踝,骨骼分明,白得在暗處也顯眼,連著隱入裙下的腿線。
雖看不見全貌,但那站姿已透出一種天然的長度。
不是刻意繃直的僵硬,而是如溪邊白鷺,單足立著也自帶三分修長儀態。
岫煙走去床邊坐下,這個動作旁人做來是裊娜,她做來卻有種別致的韻致。
先微微屈膝,然後身子才落下去,像一竿細竹被春雪壓彎,彎得優雅而自然。
賈璉在她身旁坐下,握了她的手。
順著她的手臂往上撫。
邢岫煙始終微垂著頭,燭光在她睫毛下投出淺淺的影。
當賈璉的手輕撫過她的髮鬢時,她稍稍抬眼,這一抬眼,賈璉才發覺她的視線與自己如此之近,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跳動的兩簇小小火焰。
燭火照見她寢衣下隱約的輪廓。
兩人躺下,岫煙輕輕翻身,腿微微曲起,寢衣的綢料便滑落堆積在膝彎,露出一段小腿,白得像初冬新雪。
賈鏈的手落在上面,觸感微涼而光滑。
「嚶......王爺。」邢岫煙輕呼一聲,呼吸略微深了一些。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秋意已濃,空氣中帶著沁人的涼意。
邢岫煙早早起身,對鏡梳妝。
臉上薄施脂粉,淡掃蛾眉,唇點朱丹。
一夜之間,少女的青澀悄然褪去幾分,眉梢眼角染上初為人婦的淡淡嫣紅與柔媚,但那通身的清氣與疏朗氣質仍在,反而因這絲柔媚的浸潤,顯得愈發鍾靈毓秀,有種難以言喻的風致。
尤其當她站起身,那高挑的身段,修長筆直的雙腿在裙裾下若隱若現的輪廓,更添了幾分旁人難及的清傲與韻致。
「姑娘,你變樣了?」
「還叫姑娘?叫夫人。」
跟在邢岫煙身旁的兩個丫頭一個叫墨弦,一個叫染霜。
染霜年紀大些,聽墨弦口誤,連忙笑著糾正她。
邢岫煙新瓜初開,身子雖然不適,心情卻甚是愉悅。
她也覺得自己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昨夜她才體會到了身為女子的快樂。
「走吧,去給老太太請安。」邢岫煙起身也沒多餘的廢話。
賈母正由鴛鴦扶著在榻上喝燕窩粥,見邢岫煙進來,眼前便是一亮。
昨日見時,雖覺這丫頭模樣好,氣質乾淨,但總隔著一層新婦的拘謹與山野的疏淡。
今日再見,卻似明珠拂塵,美玉生暈,整個人從裡到外透著一股溫潤瑩然的光彩,行動舉止間,那份從容氣度,竟不似小戶出身。
「給老祖宗請安。」邢岫煙聲音清越,行禮姿勢標準而優雅。
「好孩子,快起來。」
賈母笑著招手讓她近前,拉著她的手細細打量,也有了幾分喜愛。
「好好,瞧著氣色真好。璉兒可好?」
邢岫煙臉頰微紅,垂眸道:「王爺很好,一早便去衙門了。」
賈母點點頭,又說了幾句體貼話,賞了一對赤金鐲子,才讓她去了。
接著是去邢夫人處。
邢夫人見到侄女這般光彩照人的模樣,又是欣慰又是感慨,拉著說了好一會子話,無非是叮囑她好生伺候王爺,別忘了你能有今天是誰的功勞云云。
最後,邢岫煙來到了黛玉所居的瀟湘館。
黛玉也已起身,正在窗下看書,聞報邢岫煙來了,便放下書卷。
她今日穿著家常的玉青色小襖,下面是淺碧撒花裙,烏髮松松綰著,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清麗絕倫中已不見太多稚氣。
見邢岫煙進來,她起身相迎,目光落在對方身上,也是微微一怔。
「給郡主請安。」邢岫煙斂衽行禮,態度恭謹。
「邢姐姐快請起。」黛玉忙扶住,引她坐下,並讓紫鵑上了茶。
兩個女子對坐,一個清靈如冰雪,一個毓秀如幽蘭;一個尚帶稚嫩,一個初綻風華。
邢岫煙比黛玉高出不少,但兩人之間並無尷尬,反而因邢煙那份自然沉靜的氣度,讓黛玉覺得舒適。
「姐姐昨夜可還安好?」黛玉輕聲問,她年紀雖小,但該有的關切不會少。
「勞郡主動問,一切都好。」邢岫煙微笑答道,目光清澈地看著黛玉。
兩人說了幾句閒話,邢岫煙見黛玉案頭放著一本詩集,便道:「郡主在看詩?」
黛玉點頭:「閒來翻翻。聽說姐姐也頗通文墨?」
「不過是胡亂認得幾個字,怎敢在郡主面前稱通文墨。」邢岫煙謙道。
「只是幼時在廟觀旁,無人玩耍,便以讀書習字打發光陰罷了。」
「姐姐過謙了。」黛玉來了興致。
「我聽說姐姐臨的一手好衛夫人簪花小楷?」
邢岫煙有些意外,沒想到黛玉連這個都知道,應是王爺提起過,心下微動,便道:「雕蟲小技,不足掛齒。郡主若不嫌棄,改日得空,岫煙寫幾個字請郡主指點。」
「指點不敢當,互相切磋罷了。」黛玉笑道。
她與寶釵雖也相處融洽,但寶釵性子圓融周全,說話做事總隔著一層。
邢岫煙卻不同,她的淡泊是真淡泊,這份坦然與書卷氣,讓黛玉覺得更易親近些。
又說了一會兒話,邢岫煙見黛玉面露倦色,便適時告退。
她離開瀟湘館,沿著園中小逕往回走。秋陽正好,路上偶遇平兒和寶釵結伴而行,似是剛給邢夫人請安回來。
見到邢岫煙,兩人也是停下腳步,眼中俱是閃過驚艷之色。
「妹妹(姐姐)。」兩人笑著招呼。
邢岫煙從容見禮,態度不卑不亢。
寶釵目光在她身上流轉片刻,笑容溫婉:「妹妹今日氣色極好,這身衣裳也配你。」
平兒也笑道:「可不是,遠遠瞧著,跟畫兒上走下來的人似的。」
邢岫煙淺笑應對,寒暄幾句便各自分開。
看著她遠去的修長背影,寶釵面上的笑容淡了些,對平兒輕聲道:「這位邢妹妹,倒是個不俗的。」
平兒心中一動,點頭笑道:「寶姐姐難道就俗氣了?王爺的眼光總是好的。」
寶釵輕笑一聲:「貧嘴。」
兩個女子相視一笑,心底卻不約而同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
王府里的女子,似乎越來越多了,也各有各的出色。
只是不知,這般出色,於她們,於王爺,於這王府,究竟是福是禍?
而此刻的邢煙,並未在意身後目光。
她走在秋日的陽光下,感受著清晨微涼的風拂過面頰,心中一片寧和。
昨日之前,她對未來尚有迷茫與忐忑。
經過昨夜那一訴衷腸、心意相通的短暫時刻,今晨拜見各位主母的安然過關,她忽然覺得,前路雖未必坦蕩,但心中已有了一方安穩的天地。
孤雲出岫,本無意於何方。
但既然風將其送入此間庭院,那便在此生根,安靜生長,或許也能看一片不一樣的天空。
棲雲院已在眼前,院名恰合她意。
她微微抬頭,望向那湛藍高遠的秋空,嘴角噙著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