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屠龍之意
霍均之死,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京城水面,激起千層駭浪。
南安太妃嫡孫,身份尊貴,竟在鬧市酒樓被當眾刺殺,兇手逃逸無蹤!
這不僅僅是勛貴子弟身亡,更是對朝廷、對皇家威嚴的公然挑釁!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遞進了宮。
養心殿內,皇帝震怒!
御案被拍得山響,茶盞跳起,碎瓷片和茶水濺了一地。
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們嚇得魂飛魄散,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反了!簡直反了!」皇帝面孔因憤怒而漲紅,額角青筋跳動。
一旁的夏守忠心中也是掀起了滔天駭浪,皇子這句話在說誰,別人或許聽不明白,但夏守忠卻是明明白白的。
「光天化日,天子腳下,竟有如此猖獗刺殺勛貴之事!視朝廷法度為何物?視朕為何物?!」
霍均紈絝,死不足惜。
但這件事的性質太惡劣了。
這簡直是在打皇室的臉,是在挑釁整個京城的秩序!
更讓皇帝驚怒的是背後的可能。
南安太妃是他的長姐。
賈璉與南安太妃的恩怨,他心知肚明。
霍均之死,幾乎瞬間就將所有懷疑的矛頭指向了武威王府!
賈璉————他真的敢嗎?
為了私怨,動用如此酷烈手段?
皇帝心中已經信了八成。
除了賈璉,沒人有這樣的膽魄。
只是,賈璉今日整日都在他身邊當值啊!
他一個皇帝,恰恰成了賈璉的不在場證人。
但越是如此,皇帝心中疑竇越深。
無論是不是賈鏈,這件事都必須徹查!
皇帝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
「武威王!」
「臣在。」
「朕命你率龍禁尉,協同刑部、順天府聯合查辦!朕給你們三日,三日之內,必須給朕查出真兇,無論涉及何人,一律嚴懲不貸!」
賈璉躬身道:「臣遵旨。」
皇帝頓了頓,又緩和了語氣:「愛卿,此案關係重大,涉案者乃皇室宗親,務必秉公處置,不得有絲毫徇私懈怠!若查辦不力————哼!」
「遵旨!」賈璉依舊穩如泰山,似乎皇帝的威壓於他無半分影響。
出了宮,賈鏈會同刑部和順天府的人立即趕往案發現場,直到丑時三刻才回了府。
刑部和順天府的人一籌莫展,賈璉也只能判斷此刻的功夫已臻化境。
剛一回府,賈璉還沒找玄機老道,始作俑者的老道就主動來匯報了。
老道士依舊是那副清癯出塵的模樣,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外面已經天翻地覆的波瀾,與他毫無關係。
玄機老道先是對賈璉稽首一禮,然後目光淡淡緩緩開口:「王爺,貧道近日于丹道又有所惑,欲向王爺請教龍虎擒拿之精要。不知王爺此時可有閒暇?」
此言一出,賈璉卻忽然笑了。
「道長倒是好興致。龍虎擒拿在於心意相合,勁發無形。道長既有所惑,不妨隨本王去靜室一敘。」
「多謝王爺。」玄機道人再次稽首。
說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書房,朝著王府深處專為練功所設的靜室走去。
靜室與外界的喧囂繁華截然不同。
四壁無窗,以厚重青石壘砌,縫隙間澆鑄了鐵汁,不僅隔音絕佳,更能抵禦外間窺探0
地面鋪著光滑平整的墨玉石磚,觸之生涼。
室內別無長物,只正中設兩個蒲團,牆角有一銅鑄香爐,爐內未燃香,只餘一點冰冷的灰燼。
幾盞長明燈嵌在壁間,散發著穩定而柔和的光暈,照得室內一片清冷幽靜。
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外界的一切徹底隔絕。
室內只剩下賈璉與玄機道人相對而立。
賈璉沒有立刻坐上蒲團,他背著手,緩步渡到靜室中央,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石壁,看到了外面那個風起雲湧的京城。
玄機道人靜靜立在一旁,月白道袍纖塵不染,與這冷硬的石室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
「道長。」賈璉開口,聲音在密閉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今日外面,很熱鬧。」
「紅塵紛擾,何時不熱鬧?」玄機道人聲音平和。
「王爺心若磐石,外間風雨,不過拂面清風。」
賈璉轉過身,目光落在玄機臉上,似笑非笑道:「擷芳樓那陣清風」,道長可曾耳聞?」
玄機道人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只輕輕頷首:「略有所聞。霍家子,歿了。」
賈璉點點頭頭笑道:「一根細如牛毛的淬毒針,穿喉而過,入體三分,勁力拿捏妙到毫巔,毒性見血封喉,卻又不會立刻蔓延開破壞體表特徵。」
「京城中,能有這等暗器手法,這等用毒火候,且能於鬧市之中殺人於無形、遠遁無蹤者————屈指可數。」
玄機道人面色不變:「王爺見識廣博。確是高人所為。」
「高人?」賈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道長可知,陛下震怒,已下嚴旨,著龍禁尉、刑部、順天府聯合辦案,限期三日破案。且點名要本王秉公處置。」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王爺自有聖裁。」玄機道人語調依舊平淡。
賈璉向前踏了一步,兩人距離拉近,他身上的威勢不再刻意收斂。
玄機老道也是功夫入化的大高手,立即就宛如受驚的狸貓一樣,渾身汗毛根根直立。
「本王很好奇。那位高人,殺人之後,是遠遁千里,還是————依舊留在京城,甚至,就在本王這王府之內?」
靜室內,空氣仿佛凝固了。
長明燈的光焰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玄機老道倒是光棍,坦然道。
「王爺既然問起,貧道不敢隱瞞。霍均,確是貧道所殺。」
賈璉目光微微一閃,示意玄機繼續說下去。
「此子仗勢跋扈,貧道來京日子雖然不久,但也有所耳聞。加之此子屢次對王爺出言不遜,心懷怨毒。」
「南安太妃更是數次欲置王爺於死地,乃禍亂之源。」
「貧道既蒙王爺再造之恩,纖尊降貴與貧道探討大道,自當略盡綿力,為王爺掃除些許障礙。殺一紈絝,斷其爪牙,免其日後再生事端。」
賈璉沉默片刻,又道:「僅此而已?」
玄機道人頓了頓,似乎也不意外賈璉的反應。
龍禁尉的人遍布京城,賈璉要知道的他一個老道士的行蹤也不難。
「自然不止。除惡不盡,必留後患。霍均雖死,南安太妃尚在。」
「她喪孫之痛,必化為滔天恨意,傾盡所有,與王爺不死不休。」
「此人身份特殊,牽動太上皇、太后,若她不顧一切發動,即便王爺不懼,亦是麻煩無窮。」
賈璉輕笑一聲,高武和他匯報老道士做完案之後,並沒回武威王府,而是去了南安王府,他就知道這老道肯定沒幹好事。
「貧道趁王府驚亂,潛入其佛堂。」玄機道人說得輕描淡寫。
「以太陰截脈的手段,點破了她玉枕、風府、啞門三處要穴,震傷其手厥陰心包經與足少陰腎經主脈。」
「如今她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五感漸失,神智雖存,卻已困於混沌軀殼之內,與活死人無異。王爺叫老道不要動她,老道自然不敢取她性命。」
玄機略一停頓,又補充道:「此法並非無解,但天下能解者,不出三人。」
「且需耗費極大心力與珍稀藥物。南安王府即便尋得高人,能否救回,亦是未知。即便救回,也必元氣大傷,形同廢人,再無餘力興風作浪。」
靜室內一片死寂。
賈璉定定地看著玄機道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每個能把武功練到化勁的宗師,無一不是心智堅韌之輩,玄機老道也是如此。
他賈璉也一樣。
王法在他們這種人眼裡,如同兒戲。
「哈哈哈————」
賈璉忽然朗聲大笑起來,笑了好一陣,才漸漸止住。
玄機老道渾身一松,周身壓力頓減。
心中暗忖丹勁高手果然非同凡響。
「道長行事,果然————別具一格。」賈璉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
玄機道人微微躬身:「貧道僭越,行事前未及稟明王爺,還請王爺恕罪。」
「罷了。」賈璉擺擺手,走回蒲團前坐下,姿態放鬆了些許。
「道長既已出手,此事便按道長所言。南安太妃————如此也好。」
他話鋒一轉,不再提此事,仿佛剛才談論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道長方才說,于丹道龍虎擒拿又有新惑?」
玄機道人見賈鏈如此反應,心中一定,也在對面蒲團坐下:「正是。王爺前日所言心意相合,勁發無形,貧道反覆體悟,覺無形」易至,相合」難求。」
「心意如龍虎,龍騰九天,虎踞深林,如何令其真意交融,擒拿之間不失其本性銳氣,反增其威————」
兩人便在這與世隔絕的靜室中,探討起玄之又玄的丹道武學來。
方才那番涉及刺殺、廢妃、朝局博弈的血腥密談,仿佛從未發生。
但賈鏈心中,已然下定了決心。
老道士曾和他說過,南安太妃此舉是太上皇和皇帝父子倆人的授意。
既然如此..
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寒芒。
無論是廟堂權謀,還是江湖廝殺,說到底,終究是實力為尊。
他丹勁已成,和陸地神仙無異。
風雨欲來,那便來吧。
看看這京城的天,最後究竟是誰來定!
靜室之外,夜色如墨,吞噬了一切聲息。
只有王府各處巡邏的親兵甲冑偶爾碰撞的輕響,以及更遠處,京城街巷中,那徹夜不休的搜捕與盤查帶來的零星騷動,提醒著人們,這個夜晚,註定漫長而不寧。
而南安王府內,那片死寂的縞素之中,臥床不起、口不能言、目不能視的太妃,是否在無邊的黑暗與混沌里,一遍遍咀嚼著那刻骨銘心的恨意,無人得知。
三日之期,開始滴答作響。
翌日,是邢岫煙的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