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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任是無情也傾心

2026-10-02 14:09:51 作者: 暖陽霽月

  第175章 任是無情也傾心

  臘月三十,除夕。

  紛紛揚揚的雪粒子從午後便開始飄灑,及至傍晚,已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映著府中各處早早掛起的紅燈籠、貼上的新桃符,別有一番清冷又熱烈的年節氣象。

  這是三年來,賈府過得最熱鬧、最像樣的一個除夕。

  前三年,不是趕上守制期,便是邊境不寧,北蠻扣關,府中上下俱是提著心,連煙花爆竹都禁了大半,哪有心思大肆慶賀。

  今年卻不同。

  北境已安,東番、呂宋歸附,太上皇的國喪雖未滿一年,但民間慶賀的禁忌少了許多。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王府主人賈璉,位極人臣,聖眷正隆,府中氣象自然不同。

  賈璉也格外大方,早早便吩咐下去,府中所有下人,不論等級,年終的例銀皆比往年府里最鼎盛之時還要多出幾分。

  另按差事輕重,各有額外的年節賞賜。

  消息傳開,闔府上下,從有頭臉的管事嬤嬤,到粗使的婆子小廝,無不歡天喜地,做事愈發殷勤,張燈結彩,準備年夜飯、祭祀之物,一片忙碌喜慶。

  後宅之中,幾位女主人卻也有一番計較。

  寶釵的出雲閣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寶釵、平兒、邢岫煙、二尤以及新晉的夫人晴雯圍坐在一起,中間放著紅木小几,上麵攤著幾本帳簿和一堆紅封。

  六女正在商議,這年節下,該給各自房裡的丫鬟婆子、乃至府中有頭臉的管事、嬤嬤們多少紅包賞錢。

  往年府中女眷不多,無論是鳳姐兒還是平兒掌家時,多是統一發放,或是老太太、太太們額外賞賜。

  如今府里格局不同,正妃黛玉年紀尚小,賈母和賈璉都讓她不必理會這些瑣事。

  側室卻有六位,各自都有體面,這賞錢便不好再統一,需得各自拿出章程,既要體面,又要在彼此間保持微妙的平衡,不能太過懸殊,惹人閒話。

  平兒如今是內宅實際上的總管,自然成了主心骨。

  她拿著筆,一邊記錄,一邊與寶釵商量著各處管事該給多少,哪些嬤嬤需要額外加厚o

  寶釵心思縝密,對府中人情往來也熟稔,兩人商量著,很快便將大頭定下。

  只是輪到她們各自房裡貼身伺候的,以及一些需要特別打點的人情時,邢岫煙、二尤

  和晴雯臉上便露出了為難之色。

  邢岫煙性子淡泊,娘家又只是尋常門戶,嫁入王府時雖有些嫁妝,但比起薛家的豪富和平兒多年在賈璉身邊積攢的體己,終究是薄了許多。

  王府雖按月供給份例,但各處人情打點、賞賜下人、乃至偶爾接濟娘家,哪一樣不要銀子?

  她又是新婦,臉皮薄,不願輕易向人開口。

  晴雯更不必說。

  她原是丫頭,驟然有孕抬了身份,雖吃穿用度都按側室份例,還有額外補貼,但並無什麼私房積蓄。

  給身邊伺候的人賞錢,給少了,怕人輕看,覺得她小氣或是底氣不足。

  給多了,又實在捉襟見肘。

  

  她性子雖烈,但在這等涉及銀錢體面的事情上,卻敏感又無措。

  至於二尤,在府里更像是透明人。

  平兒看在眼裡,心中瞭然。

  她先對岫煙溫言道:「岫煙妹妹,你房裡人不多,且都是新撥去的,規矩還淺。」

  「依我看,貼身的大丫鬟比照我和寶妹妹房裡的減兩成,其餘的按府中常例再加一些,也就夠了。」

  「至於外頭那些嬤嬤管事,自有公中的賞賜,你這邊只需略表心意即可,不必過於破費。」

  平兒說的在情在理,既顧全了岫煙的體面,又體諒了她的難處。

  岫煙感激地看了平兒一眼,點頭應了。

  輪到晴雯,平兒更是細緻:「晴雯妹妹,你如今身子重,最是要緊。你房裡那些人,本就是老太太和王爺特意撥去伺候你養胎的,她們的賞錢,我看可以從公中另支一份,算作你額外的心意。」

  「你自己身邊的,比照岫煙妹妹的例,你看可好?」

  這已是極為照顧了。


  晴雯知道平兒是好意,但心中那份倔強與敏感卻讓她不願全然倚靠公中,顯得自己毫無根基。

  她咬了咬唇,低聲道:「平兒姐姐好意,我心領了。只是————總不好全然依靠公中。

  我————我再想想。」

  寶釵見狀,也柔聲道:「晴雯妹妹不必過於憂心。你如今是雙身子的人,王爺和老太

  太都看重,些許賞錢,不會有人計較。若實在不便,我這裡————」

  她話未說完,晴雯已搖頭:「多謝寶姑娘,我————我再琢磨琢磨。」晴雯還不習慣叫寶姐姐,也不肯輕易接受饋贈,那會讓她覺得低人一等。

  尤二姐不敢說話,尤三姐懶得說話。

  正自有些僵持,外頭丫鬟通報,說王爺請岫煙姑娘過去一趟。

  岫煙起身告退,心中也有些疑惑,不知賈璉此時喚她何事。

  到了賈璉常待的外書房,卻見他並非在處理公務,只是獨自站在窗前看雪。

  見她進來,賈璉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溫和笑意。

  「王爺。」岫煙行禮。

  「不必多禮,坐。」賈璉讓她在暖炕邊坐下,自己也坐了,隨口問起她年節準備得如何,可有什麼缺的。

  岫煙一一答了,只說都好。

  賈璉看著她沉靜的面容,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放在炕几上,推到她面前。

  岫煙一愣,低頭看去,竟是一張京城最大錢莊的一千兩見票即兌銀票!

  她嚇了一跳,忙道:「王爺,這————妾身並不缺銀子用,份例盡夠了。」

  賈璉擺擺手笑道:「年節下,各處人情往來,打點賞賜,花費不少。」

  「你初來乍到,不比寶釵和平兒她們有些根基。這銀子你收著,不必省著,該用便用。若是不夠,或是日後有什麼需要,不好與姐妹張口,直接來尋我要便是。」

  賈璉握住岫煙的雙手,看著岫煙微微睜大的眼睛,聲音放緩了些:「我知道你性子淡,不愛爭這些。但既在府中,有些場面不得不顧。這是我的意思,你只管安心收下。」

  岫煙心中震動。

  她從未向賈璉提過銀錢之事,也自認掩飾得很好,卻不想他竟如此細心,早已體察到她的難處。

  這一千兩銀子,於賈璉而言或許不算什麼,但於她,卻是雪中送炭,更是那份將她放在心上的珍重。

  一股暖流夾雜著酸澀,猛地衝上眼眶。

  她連忙低下頭,手指緊緊攥住了那張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銀票,聲音有些哽咽:「謝————謝王爺。妾身————妾身知道了。」

  「去吧,雪大,仔細腳下。」賈璉溫聲道。

  岫煙深深一福,退了出去。

  回到棲雲院,她獨自坐在房中,握著那張銀票,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將銀票仔細收好。

  心中那份因銀錢而起的些許窘迫與焦慮,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與安然。

  「夫人,王爺對您真是與眾不同。」

  「住口,這種話以後不許再說。」岫煙輕聲呵斥了貼身丫頭一句,心中卻很受用。

  而晴雯那邊,在岫煙離開後不久,平兒尋了個藉口,將晴雯單獨留下,悄悄塞給她一個沉甸甸的荷包,低聲道:「好妹妹,這銀子你拿著,是王爺的意思,讓我補給你的賞錢。」

  「你如今情況特殊,莫要推辭,也莫要聲張,只管用便是。王爺說了,不夠再與我說」

  o

  晴雯捏著那荷包,入手沉甸甸的,怕是有好幾百兩。

  她心中又是感激,又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追問:「平兒姐姐,這————真是王爺的意思?」

  平兒點頭,正色道:「自然是。王爺知道你性子要強,不願輕易受人接濟,這才讓我轉交。」

  「妹妹,王爺待你的心,你是知道的。如今又有了身子,更不必在這些小事上執著,安心養胎,便是對王爺最好的回報了。」

  晴雯聽罷,眼圈一紅。

  她性子雖烈,卻知好歹。

  王爺如此顧念她的體面和難處,怎能不讓她感動?

  一場因年節賞銀而起的小小風波,便在賈璉這看似隨意、實則細心的安排下,悄然平息。

  後宅幾位女子,各得其所,心中對賈璉的感念,卻又深了一層。

  除夕夜,祭祖、家宴、守歲,一派和樂。爆竹聲聲,煙花璀璨,照亮了王府上空的雪花,也暫時驅散了連日來朝堂與後宅的種種陰霾。

  年節的氣氛尚未完全消散,正月二十一日,寶釵的生日便到了。

  出雲閣內暖意熏人,窗外的雪早已停了,陽光透過茜紗窗,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菱形光影。

  寶釵端坐在臨窗的暖炕上,面前的紅木小几上,攤開放著幾樣物件:一套赤金嵌紅寶點翠頭面,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目卻冰冷的光澤;幾匹宮緞,雲錦蘇繡,華美絕倫,卻也僅是華美。

  這些都是賈璉一早派人送來的生辰禮。

  按說,她一個側室,得這般賞賜,已是極有體面。

  往來道賀的丫鬟婆子們,哪個不是滿口稱羨,贊王爺恩寵,贊寶姑娘福氣。

  鶯兒更是喜滋滋地將那頭面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可寶釵心裡,卻像被什麼細小的東西硌著,悶悶的,並不暢快。

  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她薛家豪富時見得少了麼?

  她薛寶釵,難道真是那等只愛阿堵物、只慕錦繡堆的俗脂庸粉?

  入王府這大半年,她處處周全,事事妥帖,打理家務,和睦姐妹,甚至連晴雯有孕,她也第一個送上關切與賀禮。

  她要的,從來就不只是這些冰冷貴重的恩寵。

  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多寶格上那隻不起眼的青玉筆洗。

  那是黛玉前幾日贈她的,說是王爺偶然得了一塊好玉料,命匠人做了兩樣小玩意,一隻筆洗給了黛玉,另一隻鎮紙給了岫煙。

  東西不算多名貴,勝在玲瓏剔透,玉質溫潤,更難得的,是那份偶然想起的心意。

  又想起前日聽小丫鬟們嚼舌,說王爺不知從哪裡尋來一幅前朝古畫,意境高遠,正好合了林姑娘近日讀的詩,便讓人送了去瀟湘館。

  林姑娘歡喜得很,掛起來看了許久。

  還有岫煙那裡,王爺得了好紙,想起她愛習字,便親自寫了「棲雲」二字賜下,筆力遒勁,風骨錚然,樂得岫煙當即就讓人裝裱起來。

  唯獨她這裡————只有這金光閃閃、卻毫無溫度的死物。

  莫非在王爺心中,自己便只是個需要金銀妝點,用以顯示恩寵和地位的「薛夫人」,而非一個可與之品畫論字、心意相通的薛寶釵?

  這念頭一起,便如藤蔓纏繞,越收越緊。

  素日裡沉靜如水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郁色。

  她伸手拿起那支最華麗的金鳳步搖,沉甸甸的,簪首的紅寶折射著窗光,刺得她眼睛微微發澀。

  「夫人可是累了?要不歇會兒?」鶯兒小心翼翼地問,她也察覺出寶釵情緒不高。

  寶釵搖搖頭,放下步搖,正欲說些什麼,忽聽外間丫鬟通傳:「王爺到7

  寶釵心頭一跳,忙收斂心神,起身相迎。

  剛走到次間門口,便見賈璉掀了帘子進來,一身墨藍家常錦袍,外罩玄狐毛出鋒的鶴氅,帶著一身清冽的寒氣,眉眼間卻帶著些許慵懶的笑意。

  「給王爺請安。」寶釵斂衽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不必多禮,今日你生辰,原該早些過來,只是前頭有些瑣事絆住了。」

  賈璉說著,解了鶴氅遞給一旁的小丫頭,目光掃過炕几上那些未收起的珠寶緞匹,又落在寶釵臉上,頓了頓,「這些————可還喜歡?」

  寶釵垂下眼睫,唇角彎起得體的弧度:「王爺厚賜,妾身感激不盡。」

  一旁的鶯兒卻是個心直口快的,見王爺問起,又想起自家姑娘方才悶悶不樂的樣子,忍不住插嘴道:「王爺送的自然都是極好的!只是————只是奴婢瞧著,王爺厚此薄彼呢!」

  「鶯兒!」寶釵臉色微變,急忙呵斥,「胡說什麼!還不退下!」

  鶯兒被呵得縮了縮脖子,卻仍有些不服氣地小聲嘀咕:「本來就是嘛————林姑娘有畫,邢姑娘有字,偏我們姑娘就只有這些————」

  「住口!」寶釵真有些急了,面上飛紅,既是氣的,也是窘的。


  她萬沒想到鶯兒會如此冒失,將這些女兒家小心思擺到明面上來。

  「哈哈哈......」賈璉卻並未動怒,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事,竟朗聲大笑起來。

  笑聲清越,在暖閣內迴蕩,驅散了幾分尷尬凝滯的氣氛。

  「原來是為這個。」賈璉笑罷,眼中促狹之意更濃,看向窘迫得恨不得鑽地縫的寶釵,「我說怎麼瞧著有些不高興,原是嫌禮送得俗了,不夠風雅。」

  「王爺!」寶釵羞得耳根都紅了,嗔道,「妾身豈敢!是這丫頭胡心,王爺莫要聽她————」

  「無妨。」賈璉擺擺手,逕自走到書案前。

  那書案是寶釵平日寫字看書所用,收拾得極為整潔,筆墨紙硯皆是一流。

  他隨手拿起一支未蘸墨的紫毫筆,在指間轉了轉,回頭對寶釵笑道,「我來晚了,便是想著,該送妹妹點什麼不一樣的。既然鶯兒都替主子鳴不平了,那我更不能敷衍了。」

  寶釵還想解釋,卻被賈璉制止,他看向寶釵,眼神帶著笑意:「寶丫頭,替我磨墨。

  5」

  寶釵愣住了。

  看著賈璉站在自己書案前的挺拔身影,聽著那聲久違的,帶著親昵的「寶丫頭」,心口那點悶氣,不知怎地,竟像被這笑聲和話語吹散了許多。

  她依言走過去,從青玉筆洗中舀了清水,注入一方端硯中,取過墨錠,素手纖纖,不疾不徐地研磨起來。

  動作嫻雅,姿態優美,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睫毛,輕顫著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靜。

  賈璉鋪開一張灑金玉版宣,提筆蘸飽了濃墨,卻未立刻落筆,而是側頭看向身旁的寶釵。

  她今日因是生辰,穿著比平日稍顯隆重,一件妃色繡折枝牡丹的錦襖,襯得肌膚勝雪,烏髮如雲。

  簪著那支新得的金鳳步搖,更添貴氣。

  只是此刻她專心磨墨,神情沉靜,那份素日裡的端莊持重中,又透出別樣的溫婉專注。

  墨香漸漸瀰漫開來。

  賈璉不再遲疑,手腕懸空,筆走龍蛇。

  他寫的是行書,筆意酣暢,骨力內含,一行行字跡隨著他沉穩的運筆,流淌於雪白的紙箋之上:

  蘅芷清芬地,幽蘭謝穠華。

  筆鋒起處,點出「蘅芷清芬」,既暗合寶釵大觀園居所,亦喻其品格如香草芬芳。

  以「幽蘭」自比,斂去穠麗繁華,獨守清幽。

  寶釵磨墨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眸光凝在紙上。

  藏愚稱大器,守拙避浮誇。

  這兩句落下,寶釵的心猛地一顫。

  「藏愚守拙」,這正是她素日為人處世之道!不顯山露水,不爭強好勝,以渾厚樸拙自守,避卻浮華喧囂。這世間,有幾人能懂?又有幾人,能如此精準地道破?

  寶釵不由得抬眼看向賈璉。

  他正凝神書寫,側臉線條冷硬,神情卻專注。

  午後陽光落在他肩頭,鍍上一層淡淡金輝。

  竹密堪容鶴,雲深自種霞。

  筆勢轉為疏朗開闊。

  「竹密容鶴」,贊其胸懷寬廣,有包容之量;

  「雲深種霞」,喻其才情內蘊,如雲霞深種,不輕易示人,卻自有絢爛光華。

  這已不止是懂她為人,更是懂她那份深藏不露的錦繡才情與高遠心志。

  寶釵覺得眼眶有些發熱,連忙又垂下眼,盯著那緩緩轉動的墨錠,指節卻微微用力。

  最後兩句,賈璉運筆更緩,每一划都力透紙背:

  千秋冰鑒在,明月照山家。

  「冰鑒」明澈,可照千秋,喻其心如明鏡,洞徹世事;

  「明月山家」,呼應「山中高士晶瑩雪」之舊評,贊其超然物外,如明月映照山居,清輝自在,不染塵埃。

  最後一筆收勢,力蘊其中,餘韻悠長。

  賈璉擱下筆,輕輕吹了吹紙上未乾的墨跡,轉向寶釵,溫聲道:「如何?這份生辰禮,可還入得妹妹法眼?」

  寶釵早已忘了研磨,只是怔怔地望著那紙上的詩。


  字字句句,皆如暖流,湧入心田,將她先前那點委屈、悶氣、乃至長久以來深藏於端莊表象下的那絲無人能解的孤高與寂寞,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懂。他真的懂。

  懂她的藏愚守拙,懂她的雲深種霞,懂她那份「山中高士」般的晶瑩與孤標。這份懂得,比任何金銀珠寶、古畫名帖,都要珍貴千倍萬倍。

  酸熱之氣再也抑制不住,猛地衝上鼻腔眼眶。

  她急忙側過頭,想掩飾瞬間的失態,可那微微泛紅的眼圈,和眸中驟然盈滿的水光,又如何瞞得過近在咫尺的賈璉?

  「璉二哥————」她聲音微哽,竟不知該說什麼,只覺萬千心緒堵在胸口,翻騰不休。

  賈璉看著寶釵難得流露的激動與脆弱,那總是完美無瑕的端莊面具此刻出現裂痕,露出底下真實的、柔軟的、會因一句懂得而震顫不已的內里。

  他心中某處,也被輕輕觸動。

  賈璉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她濕潤的眼角。

  「傻丫頭,」他低笑,聲音有些啞,「金銀是給外人看的。這詩,才是給你自己的。」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寶釵最後的心防。

  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沿著光滑的臉頰,滴落在妃色的衣襟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她不再是那個永遠周到妥帖的薛夫人,只是一個被心上人洞悉了全部心思、感動到無

  以復加的女子。

  賈璉不再多言,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寶釵微微一僵,隨即徹底放鬆下來,將臉埋在他堅實的肩頭,任由淚水無聲流淌,沾濕了他的衣袍。

  賈鏈身上的氣息乾淨凜冽,混合著淡淡的墨香,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與踏實。

  鶯兒悄悄的退了出去。

  暖閣內寂靜無聲,只有彼此的心跳和細微的呼吸。

  良久,寶釵的情緒才漸漸平復,只是依舊貪戀著這份溫暖,沒有立刻離開。

  賈璉低頭,見她睫毛上還沾著細碎的淚珠,臉頰因哭泣和羞澀染上動人的緋紅,比平日更多了幾分鮮活的嬌媚。

  他心中一動,抬起她的下巴。

  「啊......璉二哥。」寶釵猝不及防,抬起淚眼朦朧的眸子,對上了賈璉深邃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未散的笑意,有瞭然,有欣賞,還有一絲————她從熟悉的男人對女人的灼熱。

  寶釵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賈璉緩緩低下頭。

  溫熱的唇,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印上了她因驚愕而微微開啟的菱唇。

  「唔————」寶釵腦中轟然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所有的端莊、所有的矜持,在這一刻全都飛到了九霄雲外。

  只剩下唇上傳來的滾燙的觸感,和他身上愈發清晰的氣息,將她密密包裹。




  寶釵只覺得渾身發軟,幾平站立不住,只能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微微顫抖。

  這是一個漫長而深入的吻,帶著墨香的清冽,也帶著情動的熾熱。

  直到寶釵覺得快要喘不過氣,賈璉才稍稍退開,額頭卻仍抵著她的,呼吸也有些紊亂。

  他看著懷中雙頰酡紅,氣息不穩的寶釵,那副全然失了平日方寸的嬌媚模樣,低低笑了一聲,嗓音暗啞:「這才像個過生日的樣子。」

  寶釵羞得無以復加,將滾燙的臉頰重新埋進他懷裡,再不肯抬頭,耳邊卻清晰地聽見

  他胸腔里傳來的、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聲,與自己那尚未平復的、紛亂如鼓的心跳,漸漸交織在一起。

  「璉二哥.....

  「嗯?」

  「謝謝你。」

  「傻瓜,我們是夫妻,謝什麼謝。要謝,就快點替為兄生下一兒半女。」

  寶釵一聽這話,臉更加紅了,囁嚅著:「那......那得璉二哥多來..

  」

  話還沒說完,寶釵就羞得抬不起頭了。

  「哈哈哈......


  」

  窗外,陽光正好。

  幾縷梅香,不知從何處悄然透入,與室內的墨香、暖香,氤氳成一室靜謐而甜蜜的春光。

  鶯兒在外間捂著嘴偷樂。

  看來,姑娘這份生辰禮,才是最合心意的。

  賈母、王夫人、邢夫人等處也有賞賜。

  寶釵在自己出雲閣設了小宴,只請了府中姐妹並親近的丫鬃嬤嬤,低調卻不失溫馨。

  臨近中午,王子騰一家登門。

  王子騰如今雖仍居高位,手握部分兵權,但自賈璉崛起,尤其是平定北蠻、收復東番呂宋後,其在武勛集團中的地位和影響力,已大不如前。

  鎮國公牛家、理國公柳家被抄,寧國府覆滅併入武威王府,昔日顯赫的四王八公格局早已被打破,殘存的幾家也是人心浮動,各有盤算。

  王子騰此次登門薛府,明面上是為外甥女寶釵慶生,實則懷揣著多重目的。

  王子騰帶著一家老小,先去拜見了賈母。

  薛姨媽,王夫人、賈政、薛懷禮作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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