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寶釵問心
薛家,如今也就薛懷禮還能和王子騰說的上話。
見完了賈母,王子騰讓賈政幾人先走,他落後了幾步,拉著薛懷禮說話。
「懷禮兄,」王子騰神色凝重,「如今朝中局勢,想必你也清楚。太上皇駕崩,楚王遇刺,儲位空懸,幾位王爺明爭暗鬥,陛下又新建神策軍————這京城,怕是又要起風浪了。」
薛懷禮心中警惕,面上卻不動聲色:「王大人所言極是。只是我等商賈之家,於朝政大事,不敢妄議。」
王子騰擺擺手:「懷禮兄何必自謙。薛家與武威王府乃是姻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朝中風雲變幻,王府豈能置身事外?依懷禮兄看,武威王————更屬意哪位王爺?」
王子騰目光炯炯,盯著薛懷禮。
這才是他今日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賈璉態度暖昧,從未公開表態支持任何一位皇子。
這不僅王子騰想知道,殘餘的武勛集團,乃至許多觀望的朝臣,都想知道。
賈璉手握龍禁尉和賈家舊部,功高蓋世,他的傾向,足以影響大局。
王子騰被推出來試探,既因他是寶釵舅父,也因他尚有一定的分量。
薛懷禮心中叫苦,這話如何能接?
他只得打太極:「王大人說笑了。王爺乃是朝廷柱石,只知忠心王事,為陛下分憂,豈會妄議立儲大事?王爺的心思,我等,不敢揣測。」
王子騰見他推脫,也不逼問,話鋒一轉:「既如此,暫且不提。懷禮兄,還有一事。
聽聞薛家在東番的鹽場生意,如今做得極大?那可是日進斗金的好買賣。」
薛懷禮心頭一跳,來了。
東番收復後,鹽場等緊要資源自然由朝廷掌控。
薛家當初在賈璉推出東番債券時咬牙拿出了八十萬兩銀子購買,近平傾家蕩產的支持。
如今東番平定,債券兌現,獲利何止數倍!
更因這層關係,加上寶釵入府,薛家得以在鹽場生意中占有一些暗股,雖非主導,但利潤極為豐厚。
這是薛家如今最重要的財源,也是最大的機密之一。
「王大人消息靈通。」薛懷禮謹慎道,「不過是跟著王爺,沾了些光,做些小本生意罷了,談不上多大。」
王子騰笑了笑,意味深長:「懷禮兄過謙了。誰不知道,沒有武威王的支持,這東番的生意,誰也插不進手去。」
「王家與薛家,本是至親,一榮俱榮,你說是不是?如今朝局不穩,多些銀錢傍身,總是好的。王家在軍中和地方,也還有些人脈,或能互為奧援。」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換和結盟暗示了。
薛懷禮心中暗罵王子騰貪心,面上卻只能周旋,他冷眼旁觀,武威王和王家並不親近,說是貌合神離還差不多。
「王大人言重了。東番鹽務,乃是朝廷和王爺親自掌管,規矩森嚴。薛家所占份額極小,且只是代管經營,實在做不得主。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容我尋機探探王爺口風。」
王子騰見薛懷禮推脫,他也不急,今日主要是投石問路。
他拍拍薛懷禮肩膀:「懷禮兄是明白人。如今這局勢,獨木難支啊。」
「武威王固然功高,但也震主,這震主」二字————自古便是取禍之道。陛下新建神策軍,用意為何,懷禮兄難道看不出來?」
王子騰壓低聲音:「這樣下去,結果無非兩個。要麼,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武威王身首異處,累及親族。」
「要麼————便是改天換日,黃袍加身!四王八公雖然折了三家,但剩下的,加上諸多勛貴舊部,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誰不想在這大變局中,押對寶,重新走到那權力中心去?如今晉王、楚王、吳王,三王並立,各有支持。」
「陛下已下旨,開春後鐵網山圍獵!誰都清楚,陛下很可能在圍獵之後,便要立儲!
屆時,各方雲動,若不早做打算,只怕————一步慢,步步慢啊!」
薛懷禮聽得心驚肉跳,額角冒汗,只能連連道:「王大人慎言,慎言!此等大事,豈是我等可以妄議?薛家不過商賈,但知忠君愛國,一切但聽朝廷和王爺吩咐。」
王子騰見嚇不住他,知道今日難有實質進展,便換了笑臉:「懷禮兄不必緊張,我也只是與至親說說體己話。」
「總之,薛家與王府一體,還望懷禮兄多在王爺面前美言,無論是立儲站隊,還是生意上的事,王家都願與薛家、與王府,同進同退。」
薛懷禮不住點頭,擦了把冷汗,心中沉甸甸的。
王子騰的話,雖有不盡不實和威逼利誘之處,但點出的局勢,卻是實情。
賈璉功高震主,皇帝猜忌日深,新建神策軍便是明證。
立儲在即,各方勢力都在瘋狂押注,試圖將賈璉這股最大的力量拉到自己一方。
而賈璉本人,態度卻始終莫測高深。
薛家已與賈璉綁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薛家能否安然度過?
寶釵的生辰宴,在一片看似和樂的氣氛中結束。
送走了府中姐妹和前來道賀的幾房親戚,喧囂散去,出雲閣內重歸寧靜,只餘下案几上未收的杯盤和空氣中淡淡的酒菜余香、脂粉氣息。
寶釵臉上慣常的溫婉笑容,在無人處漸漸淡去,眉宇間籠上了一層極淡的憂色。
白日裡舅舅王子騰一家上門,雖未與她直接照面,但母親送走舅舅後,那欲言又止、
心事重重的模樣。
以及後來悄悄塞給她一匣子王家帶來的,說是「補妝」的昂貴南珠時,那複雜難言的眼神,都讓寶釵心中警鈴微作。
她了解自己的舅舅。
王子騰為人精明強幹,更善於審時度勢,絕不會無緣無故在這樣敏感的時候,僅僅為了他一個外甥女的生辰而親自登門。
薛家與王府聯姻後,王家的態度一直頗為微妙,既想借勢,又怕被捲入過深。
翌日上午,薛懷禮匆匆來到王府求見賈璉。
寶釵得知消息時,心便沉了沉。
她很清楚,叔父此來,多半與昨日舅舅的到訪脫不了干係。
外書房內,炭火靜靜燃燒,驅散了早春的寒意。
薛懷禮坐在下首,面對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的賈璉,額角卻隱隱有些汗意。
他將昨日王子騰與他那番近乎赤裸的試探、拉攏與威脅,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不敢有絲毫隱瞞或添減。
「————王爺,王子騰的意思,大致便是如此。」薛懷禮說完,小心地覷著賈璉的臉色,「他言語間,對王爺————似有忌憚,更有拉攏之意。」
「立儲在即,他或者說他背後代表的那些武勛舊部,急於知道王爺的態度,也想在————東番的生意上分一杯羹。最後那些話,更是————更是大逆不道,我聽著,實在是心驚肉跳。」
賈璉一直安靜地聽著,直到薛懷禮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也聽不出什麼情緒:「叔父辛苦了。此事,我知道了。」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
薛懷禮有些愕然,卻也鬆了口氣,至少王爺沒有因此怪罪薛家。
他連忙起身:「王爺言重了,此乃我分內之事。只是————如今這形勢,牽一髮而動全身,王爺還需早做打算才是。我等————皆願追隨王爺。」
這話已是明確的表態。
薛家,包括他薛懷禮,是將身家性命都押在賈璉這艘大船上了。
薛懷禮精明強幹,太上皇駕崩,南安王府一蹶不振,看似和武威王府毫無關聯,但以賈璉的手段和龍禁尉的實力,竟然查不出刺殺霍均的兇手,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那只能說明一點!
賈璉微微頷首:「本王心中有數。叔父且回,照常行事即可,不必過於憂心。寶釵和寶琴在府中一切安好,你們不必掛念。」
「是,是,謝王爺。」薛懷禮這才徹底放下心來,躬身告退。
書房內恢復了寂靜。
賈璉獨自坐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
庭院中積雪未融盡,枝頭已有點點新綠萌發,春意悄然而至,可這皇城之內,人心之間的寒意,卻似乎比嚴冬更甚。
王子騰的試探,不過是冰山一角。
如今他這武威王府,地位特殊到了極點,真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
滿神京城的眼睛,從龍椅上的皇帝,到四位明爭暗鬥的皇子,再到那些盤根錯節的勛貴朝臣,乃至市井坊間的升斗小民。
都在密切關注著他賈璉的一舉一動,揣測著他的態度,算計著如何將他拉入己方陣營,或是————如何將他徹底扳倒。
晉王雖是長子,卻非嫡出,母族端妃家族雖有些勢力,但比之皇后和麗妃背後,未必強上多少。
他豈能不知,即便皇帝屬意於他,立他為儲,若是得不到賈璉的支持,甚至是遭到賈璉的反對,那儲君之位,恐怕也坐不安穩,更遑論將來繼承大統。
為此,晉王與端妃私下裡不知商量過多少回,心急如焚。
他們不是沒想過聯姻這條路。
賈璉無嫡親姐妹,但榮國府二房的庶女賈迎春,如今養在賈母身邊,若能娶為正妃或側妃,自然是極好的紐帶。
可這個念頭剛起,便不得不按下去。
一來,賈迎春身份畢竟是庶出,娶為正妃於禮制有虧,也顯得不夠重視。
若為側妃,拉攏的意味又過於明顯,恐招皇帝猜忌和其他皇子更激烈的反彈。
二來,他們隱約聽聞,賈璉似平已將這位庶妹許給了其心腹愛將,剛被擢升的龍禁尉指揮同知高武。
高武對賈璉忠心耿耿,掌控著龍禁尉部分實權,若貿然提親,不僅可能被拒,更會得罪賈璉這員大將,得不償失。
此路不通,其他方法又難以速效,晉王母子只能暗自焦急,眼睜睜看著楚王雖傷臥在床,卻因皇后和首輔周廷玉等人的支持,根基未損。
吳王年輕氣盛,聖眷正隆,其母麗妃吹的枕頭風也頗具威力。
甚至連年紀最小的燕王,近來也頻頻在皇帝面前露面,展現聰慧。
賈璉卻穩坐釣魚台,只管夯實他的底盤。
一個玄機加上高武和探春,還有王府的五百親兵,就是他的底盤!
是夜,賈璉依舊歇在出雲閣。
紅燭高燒,帳幔低垂。
一番雲雨初歇,寶釵伏在賈璉胸前,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鼻端是他身上乾淨的氣息,白日裡的憂慮,卻並未因肌膚之親而完全消散。
她終究不是那等只知承歡,不問外事的無知婦人。
沉默片刻,寶釵輕輕抬起頭,借著帳外透進的朦朧燭光,看著賈璉閉目養神的側臉,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開口:「璉二哥————」
「嗯?」賈璉未睜眼,只應了一聲。
「白日裡————叔父來過?」她試探著問。
賈璉睜開眼,目光清明,並無睡意。
他看了寶釵一眼,瞭然道:「你都知道了?」
寶釵點點頭,聲音有些忐忑:「舅舅他————向來無利不起早。他那些話,雖說有誇大其詞、危言聳聽之處,但————但如今朝中局勢,妾身雖在深閨,也有所耳聞。」
「立儲之事迫在眉睫,幾位王爺各顯神通,外面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王府。璉二哥————你如今,真是站在風口浪尖上了。」
她頓了頓,握住賈璉的手,把整個軟糯的身子縮進賈璉懷裡摩挲了幾下:「我知道璉二哥胸有丘壑,智勇雙全。只是————樹大招風,功高震主,古來便是取禍之道。」
「我————我實在擔心。」最後一句,寶釵說得極輕,卻將那份深藏的恐懼表露無遺。
賈璉反手握緊她微涼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
的力量:「不必過於憂心。這些事,我自有計較。」
「你只需安心待在府中,打理好內務,照看好自己。外面再大的風浪,也吹不到這齣雲閣里來。」
賈璉見寶釵眼中依舊憂色未散,又道:「薛家既與王府聯姻,便是一體。我既娶了你,自然會護你,護薛家一世周全。你舅舅那些算計,翻不起大浪。」
寶釵心中稍安,那股暖流再次涌動。
可另一個更深、更讓她恐懼的疑問,卻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她咬了咬唇,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抬眸直視賈璉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
「那————如果————如果陛下————真如舅舅所言,覺得王爺功高震主,威脅到了皇權,要行那————鳥盡弓藏之事呢?」
這句話問出來,寶釵的心跳得厲害,幾乎要撞出胸膛。
她知道這話太過僭越,近乎誅心。
可她必須問。這不僅關係到賈璉的生死,關係到賈薛兩族的存亡,也關係到她後半生的全部倚靠與指望。
暖閣內瞬間靜得可怕,只有燭花偶爾噼啪爆開的輕響。
帳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賈璉定定地看著她,目光深邃如古井,映著跳動的燭火,明滅不定。
良久,就在寶釵幾乎要被這沉默壓得喘不過氣時,賈璉才緩緩開口。
「若真到了那一步————」
「那便是皇帝,自毀前言。」
「一切,各憑手段。」
寶釵的身子不自覺一抖,各憑手段!
寶釵渾身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凍結了。
她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賈璉。
雖然早有猜測,雖然舅舅也隱晦提及,可親耳從賈璉口中聽到如此————近乎叛逆的宣言,所帶來的衝擊,遠遠超出了她的想像。
這豈不是說————王爺他,早已預料到可能有與皇家徹底決裂、乃至兵戎相見的一日?
甚至————早已為此做了準備?
「各憑手段」————那會是怎樣的手段?
龍禁尉?
他在軍中的舊部?
還是————那神鬼莫測的武功,以及那位神出鬼沒的玄機道人?
寶釵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嫁的這位夫君,早已不是當年榮國府里那個可以被她一眼看透,甚至能被鳳丫頭拿捏幾分的風流公子。
寶釵緊緊抓住賈璉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聲音顫抖:「璉二哥————你————
你————」
她竟不知該說什麼,是勸諫?是恐懼?
還是————一種被捲入滔天巨浪般的茫然與宿命感?
賈璉看著寶釵瞬間蒼白的臉色和驚懼的眼神,眼中的冷厲漸漸散去,重新覆上一層溫和。
他伸手將寶釵重新攬入懷中,語氣緩和。
「嚇著你了?這些話,本不該與你說。只是你既問了,我便不想瞞你。」
「寶丫頭,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你只需信我,跟著我,便是。」
賈璉的懷抱溫暖而有力,奇異地撫平了寶釵心中那驚濤駭浪般的恐懼。
是啊,事已至此,她早已沒有退路。
從她踏入武威王府的那一刻起,她的命運,便已與這個男人緊緊綁在了一起,榮辱與共,生死相依。
寶釵將臉深深埋進賈璉的頸窩,汲取著他身上的溫暖和那令人心安的氣息,許久,才悶悶地,帶著一絲認命般的決然,輕輕「嗯」了一聲。
「我————明白了。無論璉二哥作何決定,去往何方,妹妹————必生死相隨。」
這是她的承諾,也是一個深閨女子,在看清了前路可能有的腥風血雨後,所能做出的最勇敢的選擇。
賈璉沒有再說話,只是又將她擁得緊了緊。
帳外燭光搖曳,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投在帳幔上,朦朧而繾綣,仿佛隔絕了外面那個危機四伏、暗流洶湧的世界。
鐵網山圍獵,已近在眼前。
那或許,真的將是一場決定無數人命運的狩獵。
而獵人是誰,獵物又是誰,賈璉也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