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天漢二年二月十五日,伴隨著鐘聲在北京城內外城作響,全京城數十萬百姓都漸漸甦醒。
有些起得早的,早就守在灶房裡守著灶台,親眼看著天色漸漸明亮。
有的起得晚的,則是還在磨磨蹭蹭地穿鞋穿鞋,準備開始新的一天。
雖說北京權貴多,但服務於權貴的普通人無疑更多。
正因如此,往常這個時辰起床上街的,基本都是著急去上班的普通百姓。
蘇福生作為普通百姓的一員,他的工作就是外城正東坊崇文門大街上的酒樓夥計。
他們每日卯時四刻前必須趕到店裡,擦乾淨桌椅並擺好後,辰時(7點)便開始接客。
雖說是外城,但吃早飯的客人並不少。
等熬到午時,開始忙著迎接午飯的客人,而酉時開始便迎接晚飯的客人。
不過由於戌時便要宵禁,所以酉時的客人基本都是帶走,很少有人留下吃,所以並不算忙。
基本到酉時四刻的時候,不住店的夥計便可以散班回家了。
蘇福生不是住店夥計,因為他家在外城有房,雖然很小,卻也比大部分人好多了。
住店夥計雖然有住所,可宵禁後卻要在店裡清洗外送所用的食盒,以及清理桌椅,打掃衛生等等。
雖說有了住所,但活計也多了許多,且工錢和不住店的相當。
饒是如此,住店夥計依舊是個香餑餑,畢竟這年頭想要活下來,並不容易。
這般想著,蘇福生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只因為昨日掌柜就說過,今天附近的錢莊會開張售賣國債,屆時說不定會有人來店裡吃著早飯等待。
正因如此,卯時四刻前,他必須趕到店裡,避免店裡那兩個住店夥計忙不過來。
他在正東坊的巷子裡不斷穿梭,很快便看見了不遠處巷口的光亮,並加快速度沖了出去。
「賣柴火~」
「湯麵餃兒~羊肉蔥餡湯麵餃兒!吃一碗暖半日!」
「針線~紅頭繩兒~耳挖子……想要的雜貨都有咧!」
衝上崇文門大街後,蘇福生只覺得豁然開朗。
十丈寬的青磚街道兩側,行人絡繹不絕,小商小販的叫賣聲更是不絕於耳。
蘇福生顧不得太多,扭轉身形便朝著酒樓快步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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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已經停著六輛馬車,店內充斥不少身影,夥計忙碌走動的酒樓便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當店鋪那長丈許的『同福樓』的油布帆被風吹起,蘇福生立馬戴正了自己的帽子,繞往了後門。
「還真來了這麼多人啊?」
蘇福生沒想到這才卯時三刻不到,竟然就來了六輛馬車的客人。
與此同時,他也走到了後門,推開門走入院內。
只見同福樓的後院裡,三名正坐在矮凳上、面前擺著木盆的廚婦正在閒聊。
三人見到蘇福生後,立馬改變口風道:
「哎喲~這不是小福生嗎?」
「可別亂說,人家可不小了。」
「怎麼,你瞧過啊?」
「哈哈哈哈……」
三個洗碗筷餐盤的廚婦,三言兩語間便把只有十七歲的蘇福生鬧了個滿臉通紅。
他只能加快腳步,然後經過中院的倉庫和廚院,瞧見了鍋鏟翻飛的三名廚子和六名備菜幫廚。
領頭的五旬廚子瞧見蘇福生後,還打趣道:「福生,你再不去,承寶和國柱可就不行了。」
「我這就去!」聽到廚子的話,蘇福生立馬加快腳步,去雜物間裡換了身藍色的短衫。
等他出來時,幫廚也喊道:「二樓西一桌,爆炸羊肚、帶油腰子、爆醃鵝雞……好了!」
「我來!」蘇福生聞言,立馬上前端起餐盤上菜。
三道葷菜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聞得人食指大動。
蘇福生咽下不知多少口水,這才穿過昏暗的長廊,走到了酒樓外堂。
「夥計!報菜名……」
「來了!」
「我們這桌的酒菜什麼時候上?」
「勞駕您再等一刻鐘!」
走入外堂,熱鬧撲面而來。
一樓的十八張桌子全部坐滿,足有上百人在吃菜叫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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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瞧見蘇福生端著菜出來,連忙道:「小福生,快些把東西送上去。」
「好嘞!」蘇福生聞言,旋即沿著樓梯走上二樓,並瞧見了已經滿滿當當的二樓景象。
這種熱鬧他不是沒有瞧見過,但無一例外都是正午,從沒有在早飯的時候這麼忙過。
這般想著,他一邊應付著沿途那些客人的催促,一邊朝著西一桌走去。
那桌子靠窗,共坐著四人,為首的是個二十六七的錦袍青年,長得格外英武,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在他旁邊坐著宛若鐵塔的錦袍黑漢,手掌有蒲扇那麼大,看著駭人。
在二人對面,分別坐著兩名同樣穿著錦袍的三旬文士,身上隱隱有股上位者的氣勢。
「客官,您的爆炸羊肚、帶油腰子、爆醃鵝雞三道菜上來了。」
「剩下的,小的再去催催,馬上給您送來。」
蘇福生小心翼翼地把菜擺在桌上,陪著笑臉伺候。
個頭偏矮的那名文士見狀頷首,而蘇福生也陪笑著轉身離開了。
接下來半個時辰里,蘇福生不斷傳菜上菜,只覺得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好在隨著飯菜不斷端上,再加上沒有客人離開,因此他們總算得到了喘息的時間。
「娘嘞……我這手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昨日掌柜的說今日客人多,我原本還不信,如今卻是信了。」
「這麼多客人,都是為了錢莊和國債來的?」
蘇福生與李承寶、牛國柱兩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討論著今日的熱鬧。
李承寶見蘇福生詢問,點頭的同時,不由說道:「新朝開辦的錢莊,而且國債利息每年十分,那些老爺自然要捧場。」
「對了,那錢莊竟然用琉璃修建,你們瞧見沒有?」
「瞧見了……」李承寶回應著,而蘇福生則是錯愕道:「什麼時候裝上的琉璃?」
「昨晚裝上的,不信你去看。」牛國柱示意他去看。
蘇福生聞言,旋即走出昏暗的長廊,來到外堂後走出同福樓。
掌柜抬頭看了眼他的背影,露出笑容後繼續低下頭盤帳。
與此同時,蘇福生則是已經走出同福樓,並親眼看見了遠處的大漢錢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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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錢莊所在的建築,面闊十丈、牆高五丈,進深不知多少,光是正臉便比左右店鋪寬出五六倍去。
其屋頂做的是明代官式常見的歇山頂,正脊平直,兩端鴟吻高高翹起,青灰磚瓦看上去十分舒服。
只是這種舒服在那牆上的琉璃被陽光照亮時瞬間不見,只剩下了難以描述的震撼。
蘇福生從前見過最大的琉璃,也不過是有些富鋪的杯具和魚缸。
那些琉璃物件,隨便一個就能讓他埋頭辛苦一輩子,尺許大小的,已經算是極為罕見的稀罕物了。
可如今擺在他眼前這座錢莊,琉璃從底層一字排開,分出八扇大窗。
每扇都有人那麼高,並且全用細木欞條分成一格格,將光納了進去。
除此之外,在牌匾的上方,仿佛鑲在牆體裡的圓形琉璃內部,竟然還有兩根黑鐵掛在上面。
在黑鐵的四周,還寫有十二時辰,以及每個時辰的刻數,刻數中間還有分數。
蘇福生還沒想清楚這東西是什麼,便見大漢錢莊的大門由內而外的開啟,同時兩排身影邁步走了出來。
二十幾名漢軍將士呈一字排開,分列大門左右。
在他們走出來的瞬間,整條街都如滾水般沸騰了起來。
「錢莊開門了!」
「快!快去排隊!」
「走!」
一時間,同福樓內的食客紛紛放下手中碗筷,朝著大漢錢莊走去。
不止是同福樓如此,整條街上的酒樓都是如此。
不多時,錢莊外便被圍得水泄不通,而那二十餘名漢軍將士則仿佛銅牆鐵壁般,擋在外人與建築中間。
在這種情況下,大漢錢莊內又走出了四名穿著藍綢長衫,戴著四方巾的青年。
他們手裡握著竹竿與鞭炮,最後將鞭炮掛到竹竿上,向前伸出。
數百響的鞭炮就這樣一左一右的伸出,而圍觀的人也紛紛後退,生怕炸到自己。
這時,兩名錢莊內的長衫青年用長香點燃了引線,隨之而來的就是劈里啪啦的鞭炮聲。
「好!!」
硫磺的味道在空中飄散,而圍觀的人也紛紛拍手叫好。
等鞭炮聲結束,那四名長衫青年又推出了兩塊立式木牌,放在了石質貔貅的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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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如此,穿著綠色官袍的官員也從錢莊內走出,而圍觀的眾人也紛紛停止了喧囂。
等他們安靜下來後,那官員才抬手作揖道:
「諸位,今日是我朝大漢錢莊開業的日子,目前只出售國債。」
「本店的國債數額只有二十五萬兩,年息是十分,兌換日期是明年的二月十五日。」
「也就是說,您今日在本店買了一百兩銀子的國債,來年的今日來兌,我錢莊便會連本帶息的償還一百一十兩銀子。」
「不過還請諸位記住,這國債只是一年期的。」
「哪怕您今年買,三年後再賣,照樣也只算一年利息。」
「此外,只要您買的是從錢莊發出去的國債,不論多少年,都可以來錢莊領取本金和一年的利息。」
「具體的還有不少條款,諸位可以去石貔貅兩側的木牌查看。」
「半個時辰後,需要買國債的客人,可以在此處排隊入店買入國債。」
「好了,本官便不囉嗦了,咱們半個時辰後再見!」
官員話音落下,轉身便走回了大漢錢莊內。
見他離開,圍觀的人這才朝著貔貅左右的立式木牌靠近。
有的人只是默默查看,有的人則是大聲念出來。
在這種情況下,同福樓二樓窗前的湯必成則是開口道:「看來這二十五萬兩的數額,根本不夠他們搶。」
「正需如此。」鄧憲笑著拿起筷子,一邊吃、一邊看。
湯必成見狀,不由得看向劉峻道:「朝廷準備何時開放錢莊存取?」
「暫時不急。」劉峻平靜開口,目光始終盯著面前的菜餚。
見自家陛下不想說,湯必成便跟著安靜等待了起來。
在他們等待的同時,那些已經看完大漢錢莊規矩的人則紛紛在門前排起了隊。
與此同時,城內的漢軍也封鎖了崇文門、宣武門的外城大街和內城裡街。
那些盯著國債的舊臣和商賈,以及新朝的勛貴大臣們,此時基本都在盯著內城的兩座錢莊。
如外城的這兩座錢莊的債券,要麼是派子嗣來採買,要麼就是派奴僕來賣。
正因如此,他們都生怕買不到國債,所以在排隊的同時,不斷和前面的人打著商量。
只是這種商量無疑十分無力,說不定一回頭就翻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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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突然,大漢錢莊牌匾上的那鐘樓里傳出了鐘聲,而這時負責看守大門的漢軍總旗也拔高聲音道:
「每次進入十個人!敢插隊和硬闖的,杖三十!」
隨著總旗的聲音落下,那已經排了數百人的隊伍頓時熱鬧起來。
與此同時,漢軍總旗也開始放行,並攔住了第十一個人。
那已經進去的十個人激動得小跑,而被攔住的人則是焦急地看向錢莊內部。
兩排柱子的最深處是一堵牆,這堵牆共開放出十個口子,口子內坐著穿著藍綢長衫的人,口子外則有椅子供坐下等待。
曾經英國公府,如今張宅掌事的張承恩搶到了最前面的位置,所以他自然成為了第一批進入的人。
「買多少國債?」
「十萬兩!」張承恩不假思索地給出回答,結果裡面那名辦事的藍綢青年則是靠後並看向左右。
片刻後,那青年搖頭道:「每個窗口只能買二萬五千兩。」
「買!」張承恩清楚,這進來的十個人,多半都帶著任務。
二萬五千兩雖然不多,但也足夠讓朝廷看到他們張家的態度了。
「請提供姓名、住址,並定下兌券口令,蓋上印章。」
門洞內的青年說著,推出了文冊,並遞出了毛筆和印泥。
張承恩見狀,旋即寫出了自家老爺的名字和住址,並且寫下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口令,蓋上了自己作為管家的印章。
那青年見狀,收回後點了點頭,接著開始加蓋自己的印章。
做完這些後,他這才將竹編的箱子放到了桌上,然後打開並開始清點。
不多時,隨著他清點出一百張,他便直接從口子遞出來給張承恩:「一千兩國債,請您先點點。」
「好!」張承恩接過後,只是憑藉手感便能摸出這國債債券是以桑皮夾層紙製成。
等他仔細觀察,只見債券正面能見「大漢錢莊」的四字水紋,紙中還夾有金線三根。
其底紋是朱、藍、黃三色套印的萬字不到頭,並用靛青印出券文,騎縫處蓋銀監司朱印並編「零零零零零零玖」號。
「這材質……恐怕難以仿製。」
張承恩心裡鬆了口氣,想到這東西不是粗製濫造的,便覺得自家的銀子即便花了,也不算打水漂。
「這債券會在錢莊和戶部存根相勘,購買人兌令、編號、印跡、花押四樣合一,方准兌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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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記錄已經備案,稍後錢莊將會派人前往府上取銀。」
「若是私下與旁人交易國債,需得來錢莊備案,並交交易數額的一分作為備案花費。」
「倘若違約,依大漢律當杖五十,並回收國債,記入黑名單,再不與之買賣。」
「好,我現在就回去準備銀子。」
青年提醒起了張承恩,見張承恩點頭後,他這才繼續清點債券,將一筆又一筆面值一千兩的國債遞出。
一刻鐘後,隨著二萬五千兩的債券數清楚,張承恩這才在青年的提醒中簽字確認,最後將這二萬五千兩的債券收入懷中。
瞬息間,他整個人的上半身便變得鼓鼓囊囊起來,任誰都知道他懷裡裝了東西。
不僅是他,其餘九人也是如此,並且張承恩還看到了不少熟人。
不過他們都默契地裝作不認識,然後護著懷裡朝外走去。
在他們走出錢莊大門的時候,前面那穿著綠袍的官員再度走了出來,當著眾人面便開口道:
「諸位客人不好意思,本錢莊的國債已經售罄,還請等下次再來吧!」
「什麼?!」
「二十五萬兩,就這麼賣光了?」
「我是第二批,憑什麼不賣給我?!」
「前面那幾位兄台等等!我願意溢價一分買入!」
「我也是!勞煩等等!」
「田舍郎的!誰踩我的腳……誒唷!」
「誰敢打我?我家大人可是……」
「誰家還沒有幾個大人!」
原本井然有序的現場,因為官員宣布停售而徹底亂成一鍋粥。
有人推嚷,有人動手打架,整個局面都亂了起來。
這邊的亂象,很快吸引到了那些維持街道秩序的漢軍將士。
「幹什麼呢?!」
「都給我停手!」
手持木棍的漢軍將士從崇文門大街兩頭趕來,若是遇到停手後退的也就瞪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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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是遇見撕扯著不放手,甚至在互毆的,那衝上前去便是兩棍子打在腿上。
「啊——」
「我的腿!」
悽厲的慘叫聲響起,頓時止住了原本的亂象。
那些還在拉扯的人瞧見這些人的慘狀後,立馬鬆手後退,避免自己也挨漢軍的棍子。
同福樓內的劉峻瞧見這幕後,不由得輕笑兩聲,隨後收回目光並看向湯必成和鄧憲。
「看樣子你們是買不到了。」
二人聞言不由得露出苦笑,心道自己還是小瞧了這京城中舊臣富戶的財力。
崇文門大街的這處錢莊都如此,其它三座的情況估計也好不到哪裡去。
「按照今日的情況,下次沒有四五百萬兩國債,恐怕滿足不了他們的胃口。」
「確實如此……」
湯必成開口說著,而鄧憲也不由得點頭稱是。
劉峻見狀,心情愉悅地起身道:「行了,錢莊國債的事情,你們去與楊琰好好談談。」
「趁著時間尚早,我準備去科學院看看,你們就不用跟著了。」
「是……」湯必成與鄧憲答應下來,而劉峻也起身拍了拍龐玉:「走!」
龐玉見狀起身,在劉峻前方開路下樓。
不多時,隨著他們的身影出現,一樓內還留下來的那桌客人盡數起身,其中五人走了出去,一人走向櫃檯結帳。
等劉峻走出同福樓,馬車已經在他面前停穩,而他也帶著龐玉上車朝著科學院趕去。
眼見馬車走遠,湯必成這才深吸口氣道:「不知你我派去湖南的那些人,能否能搶到這國債。」
「這次搶不到,總歸有下次。」鄧憲若有所指地說著,而湯必成也點了點頭,最後登車往內城趕去。
在他們趕往各自目的地的時候,四大錢莊的國債售賣情況,則是已經通過各種消息,傳往了那些舊臣的家宅。
北京城,似乎要更熱鬧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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