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
天漢二年二月下旬,隨著南方的春耕結束,喜好玩樂的蜀中百姓也趁著農閒往城內走去。
卯時天明時,當晨鐘的聲響傳到城門處,成都城的各扇城門也先後打開。
從城內走出的漢軍將士,很快擺好拒馬陣,而後吹響木哨。
「開城門了!」
「走走走,抓緊些……」
哨聲響起後,那些蹲在城牆根的百姓便蜂擁而至,不到半盞茶時間便在城門口排起了綿延數百步的隊伍。
若是在別的地方,進省城的百姓大多都是賣炭賣柴,亦或者尋人訪市的。
可在成都,作為漢軍最早解放的省城,此地已經太平了五年時間。
在這五年時間裡,劉成可以說將整個四川都治理得十分不錯。
每年農閒到來,劉成便傳令給各府縣衙,開辦清淤、修路、修橋等工程,讓百姓有了更多的賺錢機會。
不僅如此,四川的糧食也是一批批的運往江南,使得種糧的農戶們每年都能收穫現錢,不必以物易物。
在這種情況下,四川的百姓過得十分滋潤,尤其是成都平原上耕種的百姓,更是連家中房屋都翻新了一圈。
曾經苛捐雜稅和缺衣少食的日子一去不返,手裡有了閒錢的百姓們開始裝扮自己。
如這城門前,不管是騎驢的還是走路的,身上穿的都是綾羅絹綿等材質的衣裳,最差的也得穿夏布。
頭頂的帽子,腳下的鞋子,也都是中等材質所做。
如曾經那種穿葛布草鞋,裹塊粗布做頭巾的打扮,放眼看去還真瞧不見。
走入城內,街上的行人大部分都穿著綾羅絹綿的長衫,戴著四方巾、六合帽、大帽和東坡巾等等。
市民身上長衫的顏色也是多姿多彩,諸如粉色、藍色、綠色最為普遍,大紅大紫更不奇怪。
大漢朝並沒有服飾上的顏色規定,只是不准繡龍紋團補。
正因如此,百姓們也是喜歡什麼穿什麼,甚至有不少少女穿著男裝在街上遊蕩。
不過在這種局面里,市民們對於鞋子的要求,倒是做到了難得的統一。
這樣的場景,仿佛讓人回到了萬曆前期那種「綺羅錦繡,日用常物,庶民之家,無異士大夫」的時候。
「這成都城,不管來幾次,仍舊令我感嘆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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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裡,楊邈瞧著窗外那繁華熱鬧的場景,忍不住地感嘆。
在他感嘆的同時,隨著馬車轉過彎,相比南大街,這邊的街道要冷靜許多,只因官署就在附近。
這種情況下,馬車行駛不到半盞茶後停在了蜀王府門前。
車夫熟練下車並擺好馬劄,打開車門後對裡面的楊邈伸出手:「提舉使小心。」
「多謝。」楊邈在車夫的保護下走下馬車,並整理了衣裳後看向車夫:「你在此休息,我去去就來。」
「是。」車夫答應了下來,而楊邈也邁步走向了蜀王府。
在進入王府時,承運門前那守著的兩隊漢軍檢查了他的印信,確認無誤後才放行。
在通過承運門後,楊邈便輕車熟路地趕往了存心殿。
「殿下有令,傳朵甘茶馬提舉使楊邈入見!」
存心殿門外,隨著唱禮聲響起,楊邈邁步走入殿內,而後便瞧見了在暖閣內處理政務的劉成。
「坐下吧……」
二十歲的劉成褪去了稚氣,潤美姿儀,長身風望。
雖說他有些憔悴,但隨著腳步走近,楊邈還是不由得在心底嘖嘖幾聲。
「烏斯藏那邊情況如何了?」
劉成放下硃筆,如釋重負地靠在椅子上,有些疲憊地看向楊邈。
見他說起正事,楊邈也端正了態度,回復道:「冊封結束了。」
「不過頓月多吉那廝似乎心有不甘,恐怕還會再生事端。」
楊邈的話音落下後,劉成便忍不住皺眉,有些後悔道:「當初就不該扶持他。」
「沒事,反正他也老了,折騰不了幾年了。」楊邈倒是不覺得有什麼。
畢竟就當初漢軍的情況,找頓月多吉屬於是合作,除他之外也沒有更多人選了。
見他這麼說,劉成只能嘆了口氣,然後詢問道:「烏斯藏的整體局勢如何了?」
「不怎樣。」楊邈搖頭給出答案,接著才將烏斯藏和朵甘地區的局勢說了出來。
「如今各派都在爭鬥,要不是我去的及時,將我朝取代明廷的事情告訴他們,並威脅斷絕茶馬貿易,他們也不會輕易停戰。」
「停戰後,我重新冊封了大寶法王、大乘法王、大慈法王。」
「其中大寶法王麾下的藏巴汗自號藏王,試圖對大慈法王用兵,而大乘法王則選擇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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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白利的頓月多吉和北邊的青虜、南邊的木氏都有矛盾,並且想著聯合藏巴汗,先解決大慈法王那脈的人。」
「如果不是大慈法王派人來成都請援,您讓我親自走一趟烏斯藏,我都不知道那地方現在竟然這麼亂。」
楊邈說著,忍不住在心底暗罵自家那兩個調去北京和福州的老傢伙。
朵甘茶馬提舉使這個為楊琰設置的官職,經過楊奎後,最終傳到了他楊邈手裡。
正六品的官職雖然聽著威風,但就他這次前往烏斯藏、朵甘安撫各方勢力的經歷來看,這差事著實不好干。
想到此處,楊邈道:「下次若是再讓我前往烏斯藏,護衛的兵馬最少一部,而且得是馬步兵或者騎兵。」
「這麼嚴重?」劉成聞言,頓時緊張了起來。
對此,楊邈則是說道:「各方倒是沒有多少兵馬,如今兵力最多的應該就是頓月多吉,他手裡起碼有兩萬甲兵。」
「排在他後面的應該是青海的圖魯拜琥和藏巴汗,各自最少一萬甲兵。」
「剩下的卻圖汗還有麗江木氏,兵力差不多在七八千到八九千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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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還有不少被奪了封地,成為夾巴的馬匪。」
「這些夾巴少則數百,多則千餘,規模比前幾年大了太多。」
「此次護衛我的那四百多將士,折了三十七個,殘了兩個。」
「若非我帶去了明廷被滅的消息,僅憑斷絕互市的威脅,怕是叫不停他們幾方亂戰。」
楊邈說到此處時,不由得深吸了口氣。
劉成瞧見他如此,也不由得垂眉深思起來。
幾個呼吸後,劉成才開口道:「此事,需得立即稟報陛下才行。」
「剛好建昌王那邊也送來了雲南、貴州的不少消息,而且四川的國債也售罄,可一併稟報。」
「國債售空了?」楊邈聞言愣了下,心道從開售到如今才不過十天,二百萬兩國債竟然就售空了?
「嗯,確實超出了我的預料。」劉成頷首承認,並且在疲憊憔悴中露出笑容。
「即便如此,卻還是有不少人沒有買到國債。」
「等下次朝廷發行國債時,倒是可以將利息降低些,把量提上來。」
「嗯。」楊邈應了聲,隨後見劉成沒有新的吩咐,這才起身道:「那我現在就把烏斯藏和朵甘的事情寫明,稍後派人送來此處。」
「好,去吧,寫完後好好休息,給你放三日假。」劉成笑著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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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邈見狀,旋即便轉身走出了暖閣。
在他離開不到半個時辰,便有佐吏將他的奏疏送到了劉成面前。
劉成檢查過後,確認沒有問題,於是便派人將他的奏疏連同楊邈的一同送往了成都南門的急遞鋪。
不多時,急遞鋪的鋪兵便沿著驛路向北京疾馳而去。
在快馬疾馳的同時,彼時的湖南也同樣熱鬧。
長沙城正街左右的錢莊門前,幾乎每天都有蹲守的人。
至於國債,那售出的速度更是比四川還要快。
前後不過四天時間,二百萬兩的國債就已經售賣一空。
普通百姓反應過來想買時,錢莊早就人去樓空,只剩下留守的佐吏負責看守錢莊。
「國債……此策雖是利器,但若是落到有心人手中,對百姓來說卻是場災難。」
趙開心、譚歡、胡統虞、陳維國四人坐在正街某處酒樓的雅間裡,正好能看到長沙錢莊。
一個月前,姚沅升任湖廣布政使,並已經前往武昌赴任去了。
與此同時,趙開心則被拔擢為浙江布政使,譚歡被拔擢為江西布政使。
胡統虞被擢升為南昌知府,而陳維國則是擢升為杭州知府。
正因如此,這場聚會便是四人的散官宴。
今日過後,他們四人便要各自奔赴江西、浙江,往後再見面便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趙開心望著錢莊,說著自己的心裡話。
對此,譚歡則是為他斟滿酒,苦笑說道:「這些都是廟堂上那些人需要擔心的。」
「你我與其擔心這件事,倒不如擔心擔心赴任後該怎麼做。」
「如今姚沅擢升湖廣布政使,你我也被調往江西、浙江擔任布政使。」
「此外,轉運使趙普朗擢升為南直隸巡撫,營田使胡驥更是被拔擢為福建布政使。」
「你們自己感受感受,我們這些人都有什麼特點?」
譚歡玩起了謎語,但這個謎語並不難破解,胡統虞與陳維國對視,而後收回目光,小心道:「心狠?」
「不!」譚歡搖了搖頭,接著端正態度看向他們,脫口而出:「是能辦事。」
見譚歡挑明,趙開心也端起酒杯抿了口酒,接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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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直、浙江、江西、福建……這些地方是我朝人口最為稠密之處,也是商賈雲集、隱匿土地最多之處。」
「若是按照前明洪武、永樂時情況,再輔以我朝稅率,這四省每年的賦稅最少兩千餘萬。」
「我不知道去歲四省交了多少賦稅,但就吏部對我等擢升的地點來看,恐怕是遠沒有陛下預期那麼多。」
「正因如此,陛下才需要我們去這些地方,而我們這些外來戶抵達四省後,要做的便是這清丈之事。」
趙開心說完,胡統虞與陳維國不由得臉色變沉,心道這還真不是個好差事。
想到此處,陳維國端起酒杯,斟酌道:「江南之地,從前朝國初開始,便有淮西、浙西之爭。」
「自萬曆,南直隸的宣黨、昆黨,浙江的浙黨、山東的齊黨、湖廣的楚黨,還有後來的東林黨,皆在黨爭。」
「可到了最後,還不是以沈一貫、方從哲為首的浙黨占據上風。」
「哪怕天啟年間東林黨號稱眾正盈朝,但趙南星等人還不是被浙黨聯合諸黨與魏忠賢扳倒了?」
「我等去浙江清丈田畝,此舉比之當年的癸巳京察還要兇險……」
癸巳京察,那可以說是影響了大明往後五十年的一件大事。
當年負責考核的京官是吏部尚書孫鑨、考功郎中趙南星。
由於他們秉公考察,導致內閣試圖庇護的官員被黜,因此引發了內閣對他們的報復。
事後孫鑨被迫致仕,趙南星被斥為民、吏部郎中顧憲成被責革職。
由於那些被罷黜的人里有內閣首輔王錫爵的舊屬,因此孫鑨等人的同鄉開始為他打抱不平。
王錫爵無奈,只能致仕來躲避風波,但這卻導致他的舊屬和同鄉仇恨上了孫鑨等浙江籍的官員。
翌年孫鑨病卒,浙江籍官員開始抱團,並漸漸以沈一貫為首。
與此同時,顧憲成被革職後返回無錫,重修東林書院,整日與顧允成和高攀龍等人講學,吸引了天南地北的士子。
沈一貫掌權後,由於依附他的浙江官員太多,引起了亓詩教、周永春、官應震、吳亮嗣等人的擔心。
在這種擔心下,亓詩教、官應震等人也拉攏起了各自的同鄉,最後形成了山東籍和湖廣籍的兩個團體。
與此同時,南直隸也形成了以顧天峻、湯賓尹為首的兩個小團體。
由於沈一貫權勢滔天,所以各黨紛紛暗諷浙江官員為浙黨,而浙江官員也按照地域,將亓詩教等人劃分為山東齊黨、湖廣楚黨、宣城宣黨、蘇州昆黨等黨派。
除此之外,由於朝堂上還有些參加過東林書院講學,或者有朋友在東林書院講學的官員也彈劾沈一貫,所以他們都被打上了東林屬性。
再往後的黨爭愈發嚴重,尤其是在乙巳京察爆發,浙黨遭受重創並開始反擊後,徹底亂成一鍋粥。
在這種亂局下,萬曆開礦稅派出許多宦官,繼而導致了高淮亂遼、陳增亂齊、梁永亂秦、楊榮亂滇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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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情發生後,原本單純是文官間狗咬狗的局面,頓時形成了文官、宦官多方爭鬥的局面。
如今陳維國將他們去浙江清丈屯田的事情和癸巳京察聯繫起來,既是拔高這件事的危險,也是在提醒。
危險自然不用多說,後者的提醒,則是在提醒他們別忘記曾經在萬曆、泰昌、天啟、崇禎四朝都屹立不倒的浙黨。
哪怕如今的浙黨丟失了官身,但他們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地方關係,要是真的讓下面的商賈搞些事情,那還是很容易的。
最簡單的,便是效仿當年蘇州織工抗稅的事情,直接散播謠言,然後煽動織工衝擊衙門。
只要一件事成了,其它地方就會有樣學樣,屆時整個江南民亂四起,皇帝若是沒有擔當,那死的就是他們這幾人了。
「癸巳京察?」
趙開心輕笑幾聲,接著說道:「如今那位可不是萬曆、天啟、崇禎之流。」
「我等在湖南清丈屯田,難道就沒有遇到阻礙?」
「如今我等還坐在這裡,可那些製造阻礙的人又去哪了?」
「哪怕江南勢凶,勝過湖南數倍,但陛下既然敢讓我們去,便肯定做足了萬全準備。」
「聽聞陛下至今未曾立閣,我等若是辦成此事,即便不能入閣,也該直升京畿。」
趙開心的話音落下,旁邊的譚歡也默不做聲地喝完了一壺酒,接著看向胡統虞和陳維國。
「此去江南,光是熟悉地方情況便要幾個月。」
「況且陛下也不可能會這麼快就傳旨給我們二次清丈。」
「這二次清丈,除非我們自己主動,不然就老老實實等待陛下的旨意就行。」
譚歡說完後看向趙開心,似乎在提醒他,去了浙江後別再像在湖南這樣橫衝直撞。
對此,趙開心心裡自然清楚,所以他在面對譚歡的目光時輕輕頷首,接著舉杯飲盡酒水。
胡統虞見狀,稍加思索後便找了個話題道:「你們可知,長沙、武昌的知府是誰?」
「誰?」陳維國附和起來,而胡統虞則是忍不住嘲笑道:「倪文潞、倪文淮……」
「那兩個草包?」譚歡也忍不住愣了下。
在他們看來,這兩人毫無能力,有些時候甚至意氣用事,對人對事都不太行。
若非他們有個好妹妹,別說他們兩人,就是倪衡也不過就是個知府的命。
「這兩人擔任長沙、武昌知府,看來姚沅有得頭疼了。」
譚歡忍不住嘲笑起來,而陳維國也道:「倪衡那群人里,有才能的沒有幾個,而且貪得無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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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倪衡等人去了京城也不消停,倪文潞和倪文淮指不定要在地方上搞出什麼事情。」
「依我看,等陛下對他們沒了耐心,他們的下場……嗬嗬。」
陳維國的輕笑聲,引得其他三人紛紛露出笑容。
趙開心笑著笑著,也不由得提醒道:
「雖說我也不看好他們,但這種話在日後還是少說為妙。」
「若是在入京前與他們衝突,反倒不妥。」
「行!」陳維國點頭答應,而後繼續舉杯與三人碰杯飲酒。
在他們碰杯飲酒的同時,倪衡等人也確實如他們預料那般,在京城惹出了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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