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兆祥瘋了?竟然拿我們的人!」
「今日敢抓渠兒,明日怕不是連我等都敢抓!」
「大哥,這事情你得管管……」
黃昏時分,隨著倪衡散班回家,早就在宅中等待的倪嵩、倪恆兩人便在正堂向他告起了狀。
倪衡瞧著自己這兩個弟弟這麼鬧,十分無奈地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然後長嘆口氣:「唉……」
「我早就告訴你們收斂些、收斂些……你們偏偏不聽。」
「你們敢說那王兆祥沒有提醒過你們?」
「額……」聽到倪衡質問,倪嵩、倪恆兩人便啞火了。
王兆祥自然是派人提醒過他們的,只是他們仗著有倪衡、倪存韞撐腰,所以沒有把提醒放在心上罷了。
瞧見他們這般,倪衡也是沒好氣地說道:「借用我名頭去強買強賣的時候,不見你們想到我。」
「如今人被抓了,反倒是想起我了。」
「大哥,我們也是想著明年收例子的時候再給您個驚喜。」倪嵩狡辯著。
對此,倪恆也跟著附和道:「沒錯沒錯,大哥的那份,我一直都記著的。」
「哼。」倪衡聞言冷哼一聲,心底也不由得有些後悔把這兩人從四川帶出。
如今他算是體驗到了史書上那些被家人拖累的古人是何心情了,打不能打、殺不能殺,明知死穴而無法彌補,實在難受。
「你們覺得此事只是王兆祥的報復?」
「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是陛下示意王兆祥做的?」
倪衡的兩句話,直接讓倪嵩、倪恆的臉色變了。
「這…陛下應該不會在乎這種小事吧。」
「我等這些日子,也只是買了三十幾家店鋪,十幾處宅院罷了。」
「是啊,陛下日理萬機,哪裡會在意這點小事……」
倪嵩、倪恆兩人試圖為自己找補,但倪衡聽後卻忍不住質問道:
「那你們有沒有想過,除了你們之外,還有多少人打著我倪家的招牌去強買強賣。」
「別的暫且不提,你們的那些姻親,難道就沒有打著我們的招牌嗎?」
「蠢材!」倪衡忍不住罵了句二人,緊接著拂袖道:「自己下去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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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渠兒怎麼辦……」倪嵩忍不住開口詢問。
倪衡聞言,直接拔高聲音道:「先把你們幹的事情查清楚,再來說他的事!」
見倪衡這麼說,倪嵩、倪恆面面相覷,最後只能硬著頭皮作揖離開。
瞧著他們離開,倪衡只能端起茶杯來澆滅胸中怒火,而後看向守在堂內的那老僕道:
「倪二,你代我寫兩份信,告訴大郎和二郎在地方為官時別胡來。」
「起碼在韞兒成為皇后,狸郎成為太子前,讓他們消停些。」
「老奴遵命。」倪二恭敬答應下來,隨後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倪宅的正堂。
在他離開的同時,高時橋也已經按照王兆祥的吩咐入宮,將消息稟報給了劉峻。
劉峻在聽完高時橋的稟報後,什麼都沒說,便讓他退出了建極殿。
對倪家的敲打已經完成,接下來就看倪家會怎麼做了。
要還是那樣行事無忌,那劉峻倒不介意在接下來收拾北京這幫舊朝勛貴時,把倪衡那三家算進去。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工部和兵部則是找上了他。
「啟稟陛下,工部尚書張如豐,兵部尚書李若星在殿外求見。」
王之心小心翼翼地稟報給劉峻,而後者也回過神來頷首道:「宣。」
見狀,王之心便唱聲宣二人入殿,而二人也在走入建極殿後,來到建極殿的東配殿向劉峻行禮作揖。
在劉峻吩咐賜座,二人先後坐下後,兩份奏疏才擺到了劉峻的面前。
「陛下,這是工部今年對各省的擬定工程和預算,請陛下示意。」
農閒已經開始,地方府縣衙門已經開始僱傭百姓修路修橋,而工部要做的則是較大的工程和預算。
劉峻將張如豐的奏疏全文盡收眼底,其中最大的工程就是針對黃河的清淤和築堤,以及採用束水沖沙的方式來解決運河段的淤堵。
治理黃河和運河,這基本持續了大明兩百餘年的時間。
倘若不是萬曆後期對黃河的治理停滯,也不會導致後來的天啟、崇禎兩朝黃河潰口不斷,引得遍地流民。
劉峻看了看工部對治理黃河這件事的內容,預計是三年內對黃河沿岸堤壩維護或重修,耗銀約莫三百六十萬兩。
整個工程平均算下來,每年一百二十萬兩,並不算多。
至於對運河的治理,預期兩年時間,每年耗銀八十萬兩,兩年共一百六十萬兩。
在這兩項之後,還有修繕城池,以及疏通各省較大河渠的事情,每年也得支出八十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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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各項相加,今年光工部就得支出二百八十萬兩,而工程則是在六月開始,剛好是夏稅繳納結束的時候。
面對這些利於農事,且能以工代賑,讓百姓享受到好處的政策,劉峻沒有半點猶豫便硃批應下。
「此事你與戶部再好好商議,看看可還有什麼紕漏。」
「是!」張如豐作揖答應了下來,隨後起身告退。
在他走後,劉峻這才看向了面前那六十有六的前明舊臣李若星,而李若星也在看著劉峻。
見劉峻看向他,李若星這才作揖道:「還請陛下先看過奏疏。」
「好。」劉峻見狀,拿起李若星那厚厚的奏疏便開始查看起來。
李若星的履歷其實很豐富,不僅在甘肅、河套、遼東操練過兵馬,與青虜、套虜、建虜都曾作戰,同時也治理過黃河與河南。
由於他還被流放過廣西,所以他對西南的情況也有所了解。
若非漢軍攻占湖南、廣東,他本來也要被派往貴州,圍剿西南作亂土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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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他沒有去,所以他活到了現在,並成為了大漢的兵部尚書。
不管外人如何看待他,他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他將他的想法寫在了奏疏里。
劉峻很快將他的奏疏內容看完,只覺得這樣的人才,崇禎竟然不會使用,著實暴殄天物。
「本兵的奏疏,朕已經看了大概,具體的還是想聽聽本兵怎麼說。」
劉峻放下奏疏,就這樣靜靜等待李若星開口。
對此,李若星也恭敬作揖並說道:「陛下體恤臣子,而臣也想為陛下出謀劃策。」
「我朝與前朝不同,軍中兵馬全為募兵,唯有屯田營不同。」
「臣根據五軍都督府提供的兵冊算過,如今我大漢共有五十七萬二千四百六十七名將士,另有巡防軍三萬六千人」
「這些兵馬近六十一萬,而臣聽聞陛下還要再募兵馬,只是不知具體幾何。」
「戶部那邊,臣也曾去查過,夏秋兩稅與田稅糧折銀後,最好的情況就是今年能收得三千萬兩稅銀。」
三千萬兩稅銀,這看似比崇禎年間每年二千四五百萬兩的稅銀要多,稅額要高。
可實際上,崇禎年間朝廷征二千五百萬兩,百姓很有可能要交五六千萬兩。
稅額的大頭,基本都被貪官污吏給吃了。
如今漢軍將吏員納入官吏俸祿體系,吏員可以領取俸祿,也可以經過考功後擢升為職官,所以吏員自然有所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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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吏員的收斂下,百姓只需要交三千萬兩的稅銀就行。
哪怕有貪官污吏貪墨了部分,但也絕不敢像崇禎年間那樣貪墨。
這麼看來,百姓的負擔是減輕了,但大漢的財政壓力依舊很大。
如李若星所說,光是軍餉就得上千萬兩,更別提其它了。
眼見劉峻在思索,李若星也繼續說道:
「這六十一萬兵馬的軍餉,加上每年所吃的糧食菜肉,以及馬匹牲口所吃的草豆料便耗費不小。」
「若是再算上甲冑修補、火藥補充、鑄炮製銃等耗費的耗費,那朝廷每年在養軍上所花便需銀一千八百餘萬兩。」
「臣與開國公算過,官吏勳爵的俸祿,官學、科學院、拱衛司、內帑等各處的運轉支出是一千三百餘萬兩。」
「維持朝廷的基本支出,便不少於三千二百萬兩,而朝廷歲入僅有三千萬兩。」
「不算其它,朝廷光是正常維持,便積欠二百萬兩銀子了。」
「可朝廷不能只是維持,如剛才工部所說的那些以工代賑、修橋鋪路等等事情都需要錢糧。」
「若是將這些錢糧都算上,那朝廷積欠的錢糧便是天文數字,比前明遼餉有之過而無不及。」
李若星先把帳算明白了,然後才開口道:「臣以為,增募兵馬之事絕不可取。」
「朝廷當下要做的,應該是將前番北征受降的兵馬嚴加操訓,而非一味地增募兵馬。」
「若是真的要增兵,可將四川、湖南的三萬六千巡防軍直接調入戰兵,如此便可節省些新募兵馬的錢糧。」
「至於陛下所擔心的地方治安問題,則完全可以先用著前朝的兵備道制度。」
「兵部可令各省稟報境內盜匪情況和大致數量,然後在盜匪較多的府設置兵備道,選老將老卒去操練民壯。」
「如今前朝才滅不久,前朝留下的各府州縣民壯雖然打不了硬仗,但守城和圍剿賊寇是不成問題的。」
「對於這些民壯,則按照前朝的『每人每月貼銀五錢』即可,其刀槍兵器及火器,則是可以從繳獲的前朝可用之物中撥發。」
「臣仔細算過這帳,要比直接新募三萬六千戰兵要節省近二十萬兩。」
「日後想要解散民壯也較為簡單,不會如解散兵卒那般麻煩。」
「不過等朝廷平定了宣大和山西,臣以為不該補足各營兵額,而是該合營。」
「若陛下還要收復遼東,屆時可募本兵守土,用南兵征戰。」
「待到戰後,可調北兵守遼東,而調南兵下西南,收復西南三省。」
「等戰事結束,朝廷只需在北邊長城沿邊駐兵二十八萬即可,西南及西陲則駐兵十二萬即可。」
「水師保留三萬,而各省可裁撤民壯,平均八萬兵馬於各省關隘重城,最後只留兵五十一萬即可。」
「倘若按照這麼布置,朝中軍隊度支可減少近五百萬兩。」
「如此,朝廷每年可積蓄三百餘萬兩……」
李若星長篇大論的說完了他對於朝廷眼下兵事的看法,而劉峻聽來聽去,只聽到了兩個字……
裁軍。
誠然,以如今大漢的軍隊數量來說,實在是太多了。
大漢畢竟是募兵制,而且基本都是戰兵,不管是軍餉還是糧食肉菜上的消耗都極大。
哪怕開元盛世時,大唐也不過就維持了五十餘萬,騎兵數量按照一騎雙馬的情況,只有四萬多的數量。
如今的漢軍近六十一萬的軍隊都是募兵,比宋元明那種摻雜了大量輔兵的軍隊要強多了。
想要維持這種規模的軍隊,僅憑如今的大漢是做不到的,哪怕收復了山西、宣大和西南、遼東也是如此。
從李若星的角度來看,儘快收復宣大、山西、西南、遼東,然後裁軍才是正確的。
除了裁軍,劉峻在其他方面的看法與他相同。
「裁軍是不可行的,但本兵所說的調用巡防軍操訓後作戰是可行的。」
「至於增募兵馬的事情也不可能拖,但錢糧的事情朕會想辦法解決,本兵不用擔心。」
劉峻肯定了李若星的一些建議,但同時拒絕了裁軍的想法。
畢竟眼下正是歐洲三十年戰爭的收尾階段,也是小冰河期災害收尾的時期。
中原大地已經扛過了最艱難的那個時期,接下來乾旱會往南部轉移。
原先沒有遭遇旱災的國家,也會在接下來遭遇旱災。
例如日本將遭遇寬永大饑荒,歐洲的南歐大批國家也將遭遇乾旱、寒冷和饑荒,各國爆發起義與叛亂。
哪怕就是印度、中南半島等降雨資源充足的地方,也會爆發饑荒與內戰。
歷史上南方的兩廣、雲貴等地也遭遇了旱災和饑荒,然後大量人口在清軍和明軍的戰爭中被消滅。
劉峻不著急打西南,就是知道西南在這兩年時間裡會遭遇乾旱和饑荒。
以熊文燦、沐天波等人的治理能力,西南的土司肯定還會作亂。
畢竟他們可沒有孫可望的理政能力,更沒有李定國的軍事能力。
漢軍完全可以先收拾北方的殘明勢力,然後再著手收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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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想著,劉峻看向李若星說道:「兵部如今除了負責調度錢糧外,我還想將軍器局也擴大些。」
「首先要把各縣的軍器製作集中在府治,然後提高工匠的待遇,也就是按照如今的工匠待遇來給。」
「此外,前明的工匠以技術擢官制度也十分不錯,朝廷也該吸收。」
「對於工匠,可以給他們評級,並根據技藝從一級到九級評定不等。」
「具體的,兵部、工部、戶部可以根據情況評定。」
「技藝高超的工匠,可以在接受一年的掃盲後授官。」
「若是不願為官,且技藝足夠精湛,則稟報朕前,由朕派人親自考校後授勳位。」
提高匠人待遇,這在劉峻看來是很有必要的。
儘管明代有工匠技藝授官的制度,但能通過的官員始終是少數。
這倒不是工匠們技藝不夠,而是從皇帝到吏部都在有意限制。
整個大明朝,除了洪武、永樂、嘉靖、天啟這四人在位時期曾多次授予工匠官職外,其餘時期的工匠授官都條件異常苛刻。
如今劉峻想做的,便是把這種憑藉皇帝喜好授官的情況,形成系統性的制度。
況且對這些工匠考級,也等同於為科學院尋找「良師」。
在劉峻這麼想的時候,李若星則是在聽到劉峻只採取他一條建議時有些沮喪。
不過在聽到劉峻後面對於兵部、工部的調整後,他又不由得頷首認同起來。
畢竟對於他來說,入大漢為官,並非是為了俸祿和權力,而是想要把大明留下來的爛攤子收拾乾淨。
在大明朝為官的時候,他就發現了不少問題,只可惜皇帝沒有魄力解決,而戶部也沒有足夠的錢糧。
如今的大漢雖然也錢糧不足,但皇帝既然承諾了能解決,那就不用他這個兵部尚書擔心。
如劉峻口中所說將軍器製造集中歸置,以及為工匠設級評級等事情,在他看來雖然都是小事,但也確實對朝廷有利。
想到此處,李若星便恭敬作揖:「臣遵旨……」
見他身體健朗的樣子,劉峻也不由得開口安撫道:「本兵還是得照顧好身體。」
「朕還等著本兵在收復遼東時調度糧草軍械,為大漢出把力氣。」
李若星聽到劉峻這話,不由得想到了那丟失二十餘年的遼東大地。
好山河,怎麼能落到蠻夷之手呢?
這般想著,李若星的眸子不由得漸漸變亮,最後臉上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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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放心,臣定然會活到收復遼東那日的。」
「如此便好。」劉峻輕笑著點點頭,隨後看向角落站著的龐玉。
「輔國公,你替朕送本兵一程。」
角落的龐玉聞言,旋即起身開始送李若星離開。
在他們走後,劉峻則是又看向了不遠處站著的王之心。
「如今宮中的宮女太監不多,二十四衙門太過臃腫。」
「你既是曾經的司禮監掌印,如今便替朕將二十四衙門合編為十二衙門吧。」
「此外,你給內廷的宮女太監都定個品秩,從正三品到未入流都定好,日後按照朝廷的品秩領取俸祿。」
「若是再有前朝那般貪墨之舉,那就別怪朝廷法度嚴苛了……」
王之心聞言,連忙躬身:「奴婢曉得,定不教陛下失望。」
劉峻聞言微皺眉頭,隔空擺手,示意他起身的同時並吩咐道:
「日後自稱為臣即可,奴婢什麼的,該結束了。」
王之心愣了下,沒想到劉峻會這麼說,更沒想到劉峻真的會用他這個背主之人。
各種情緒在此刻糾纏,王之心張了張嘴,最後才彆扭卻痛快的開了口。
「奴…臣,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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