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了,土默川那邊肯定出了問題!」
三月初,眼見派往土默特的使者遲遲沒有帶回消息,在大同城內苦等的鄂貌圖終於忍不住發了脾氣。
他就這樣看著眼前沉著臉似乎在思索什麼的索尼,催促道:
「如今和明國的盟約已經締結,土默川那邊也可以確認出了事。」
「如果不趁現在趕回去,再等半個月就得被風霾阻斷前路。」
「到時候快則被拖七八日,慢則被拖半個月。」
「楊嗣昌也說了,漢軍如果要對他們動兵,那必然是秋收之前。」
「剩下那點時間,想要集結好兵馬去牽制漢軍根本不可能。」
「我知道!」索尼聽得有些煩躁,於是打斷了鄂貌圖的話,把手扶在額頭的同時說道:
「可是你也不想想,如果我們派出去的人沒能回來,那是誰殺了他們?」
「當然是杭高和古祿格!」鄂貌圖不假思索地說道。
只是他剛剛說完,他便反應了過來,而索尼也跟著解釋起來。
「杭高和古祿格,先不說他們有沒有膽子殺我大清的人,單說他們麾下那麼多部落,其中不少人都支持我大清。」
「你覺得杭高和古祿格,他們敢在土默川殺我們的人?」
「哪怕他們敢殺,你覺得會沒有人跑來送信?」
索尼將鄂貌圖剛剛反應過來的不對勁做出解釋,而聽完他解釋的鄂貌圖也反應了過來。
「你的意思是……漢軍?」
鄂貌圖試探性詢問,而索尼也點頭肯定了他的猜想。
不僅如此,他還分析道:「古祿格和杭高不敢殺我們的人,明軍又不可能殺我們的人。」
「思來想去,也只有漢軍的人會截殺我們的人了。」
「這大同城裡,肯定有漢軍的諜子。」
面對這個分析,二人都認為極有可能。
畢竟漢軍距離大同外邊牆最近的地方只有七百多里,只需要給騎兵配頭馱馬,就能載夠一個月吃的糧食。
以漢軍擁有三萬多騎兵的情況,完全可以每半個月派出一支騎兵來交替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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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是這樣,那他們還真不敢貿然出關。
「如果真是他們,那我們豈不是回不去了?」
鄂貌圖下意識攥緊拳頭,而索尼則是頭疼道:「回不去倒不算什麼,最主要的是情報送不回去。」
他這話落下,鄂貌圖也不由覺得心底煩躁。
如今漢軍占據京永二府,掌握薊鎮長城,將大清和明國從中間隔斷。
雖說燕山北麓的河谷、草場有哈喇慎諸部的人,但以哈喇慎諸部的實力,根本就不可能是漢軍的對手。
普通的小部落就算見到漢軍,也沒有實力和機會來給他們報信。
「那我們就繼續這樣乾等著?」
鄂貌圖坐下探出身子,詢問著索尼。
索尼聞言,手指在桌上敲擊兩下,然後凝重臉色道:「如今只有兵行險著。」
「什麼意思?」鄂貌圖愣了下,接著便見索尼直勾勾盯著他。
「趁風霾爆發,漢軍視線受阻,便是有塘騎獵犬,也尋不得我等蹤跡。」
「你瘋了?」鄂貌圖可是清楚風霾的威力有多大的,說是天昏地暗、沙石撲面、人馬難行都算輕的。
倘若倒霉些,遇到威力大些的,那即便他們有幾百人也不好說結果如何。
「現在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索尼自然知道穿越風霾的危險,但他更清楚消息送不出去,人回不去的後果是什麼。
「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就乾等著?」
鄂貌圖聞言,有些不知所措地詢問起來。
對此,索尼則是說道:「如果大同城內真的有諜子,那我們買入太多東西,肯定會被盯上。」
「這幾日讓會同館多送些吃食,將其中方便存放的收起來。」
「等到風霾真的到來,那時候我們再想辦法突圍。」
「好!」鄂貌圖頷首答應下來,然後便起身走了出去。
瞧著他離開的背影,索尼不由得深吸了口氣。
此前作為留守群臣的他還不知道自家主子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對手,如今卻是能感受到了。
漢軍的手,竟然能伸到大同城內,看樣子自己得想辦法提醒下楊嗣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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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明軍的舉動隨時都被漢軍打聽得到,那這對於大清來說也存在計劃暴露的風險。
這般想著,索尼起身返回書桌,而後寫下了一封信並派人送往了楊嗣昌的宅院。
楊嗣昌得到這封信後,眉頭很快便皺了起來。
不等他理清思緒,便見楊山松出現在了書房內,恭敬道:「父親,洪閣臣來了。」
「請進來吧。」聽到洪承疇回來了,並且立即來拜見自己,楊嗣昌的眉頭稍稍舒展。
楊山松見狀,旋即轉身走出了書房,不多時便把洪承疇請了進來。
幾個月不見,洪承疇變黑了許多,但精神頭卻不錯。
瞧著洪承疇如此情況,楊嗣昌也開口道:「亨九,請坐吧。」
「閣老,下官回來晚了。」洪承疇倒是表現得十分謙卑,不由贏得了楊嗣昌幾分好感。
楊嗣昌見狀,眼神示意楊山松給對方倒茶,同時開口詢問道:「宣大邊牆的情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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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楊嗣昌直奔主題,洪承疇也點頭道:「該修補的都修補了,且新募的兵馬也有了些守城之力。」
「倘若劉峻真的決意在秋收後動兵,那以宣大六萬兵馬,守住居庸關、天津關不成問題。」
從北直隸攻打宣大,能走的只有居庸關、天津關這兩條路。
其餘地方被燕山山脈和太行山山脈的余脈所阻隔,只有幾處山口可供通行。
這些山口狹窄陡峭,只需要布置數百精兵就能擋住數萬大軍。
正因如此,劉峻只能從居庸關和天津關正面主攻,而狹長的地形則可以很好地限制漢軍的兵力優勢。
「如此便好。」楊嗣昌聞言鬆了口氣。
來時路上他也看到了居庸關的情況,很清楚想要攻破居庸關的難度如何。
對此,洪承疇也補充道:「居庸關那邊,城牆加高七尺,城樓均修建為磚牆的空心炮台,且從城牆內加厚磚兩重。」
「即便賊軍以紅夷重炮來攻,沒有幾個月時間,便無法攻破城牆。」
「不過下官以為,僅僅如此還不夠。」
「從眼下到秋收,需得不斷燒磚運往居庸關、天津關,以及大同東門戶的倒馬關、紫荊關、石門峽。」
「甚至於代州、寧武關、朔州的城牆也需要加厚,避免太原有失……」
他這話明顯有些重了,但為了大明朝考慮,楊嗣昌沉吟過後還是點頭道:「此事,老夫明日便與戶部和工部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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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還得請亨九看看這封信。」
楊嗣昌拿起索尼的書信遞了出去,而楊山松則走上前接過,轉呈給了洪承疇。
書房內的香爐還在不斷升起香菸,而洪承疇也在安靜的氣氛里看完了索尼的書信。
等洪承疇看完並放下後,楊嗣昌才開口道:「眼下朝廷需要建虜在遼西牽制漢軍。」
「可若是索尼等人無法將消息送回瀋陽,那黃台吉那邊恐怕反應不及。」
「此外,若是信中內容所言為真,那我朝一切舉動都逃不過劉峻的耳目。」
「趁此機會,合該對宣大、山西境內好好清理了。」
「此事便交給亨九你,如何?」楊嗣昌看似詢問,實際都已經安排好了。
洪承疇見狀也清楚自己不可能拒絕,因此他頷首道:「此事便交給下官。」
「那就有勞了。」楊嗣昌鬆了口氣,而洪承疇也起身道:「既是如此,那下官也告退了,還望閣老保重身體。」
留下這句話,洪承疇便轉身走出了書房,而楊山松也跟上他的腳步,準備代楊嗣昌送客。
在二人走遠後,楊嗣昌這才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那咳嗽的聲音,仿佛快要斷氣了般,聽得書房內的兩名僕人連忙為他端茶倒水,輕拍後背才慢慢穩定下來。
不多時,等他終於不再咳嗽,他的臉色也憋得有些發紅,不過那發紅的臉色下,嘴唇卻有些蒼白。
「老夫無礙,都退下吧。」
「是……」
兩名僕人見楊嗣昌吩咐,只能對視過後小心退出書房。
隨著他們離開,楊嗣昌也端起僕人為他準備的蜂蜜水潤了潤嗓子。
他的身體他清楚,但現在還不是他能倒下的時候,起碼在今年不能倒下。
這般想著,他的思緒也隨著春風漸漸飄遠。
在他思緒不在眼前的同時,洪承疇也走出了楊嗣昌的家宅,而後乘坐馬車往自己的宅子趕去。
馬車上,謝四新和黃文星等了許久,因此在他上車後,二人便詢問起楊嗣昌的態度。
在得知楊嗣昌讓洪承疇清理漢軍的諜子後,黃文星便自告奮勇道:「部堂,此事便交給我吧。」
「好。」洪承疇沒有猶豫地答應了下來,因為他清楚這件事不僅僅牽扯漢軍,更牽扯各方勢力。
畢竟要清理諜子,肯定得搜尋各城池內的民舍店鋪,那自然會得罪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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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眾人都清楚黃文星是洪承疇麾下的人,但因為洪承疇握著兵權又沒有親自下場,眾人即便落了面子,也不會抱團來攻擊他。
除此之外,洪承疇也確實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其中最緊要的就是監督軍器局打造甲冑軍械,然後操訓新募的那些兵馬。
唯有兵強馬壯,他才能在接下來的戰事中守住宣大。
「孫伯雅這段時間在幹什麼?」
洪承疇看向謝四新,而後者也微微低頭並給出回答道:
「孫本兵剛剛忙完春耕的事情,如今應該趁著農閒時分,率領徭役的百姓去疏浚河道水渠,開墾荒地。」
「開荒……」洪承疇聞言閉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氣。
他自然清楚開荒屯田的重要性,但他可不是孫傳庭,什麼事都要親力親為。
親力親為的代價就是,如今除了楊嗣昌、薛國觀、吳甡、范景文、李邦華等人支持孫傳庭外,其餘大部分人都覺得孫傳庭包藏禍心。
這一切,只因為孫傳庭將太原等三府四州的錢糧都留在了手中,只給朝廷輸送了不到三十萬兩的錢糧。
正因如此,楊嗣昌已經搞過三次百官募捐的戲碼了。
孫傳庭的不配合,代價就是百官要被剜肉補瘡。
朝中除了少數有遠見的人理解孫傳庭外,其餘人都視他為跋扈之臣。
洪承疇自然理解孫傳庭,但這不代表他需要為孫傳庭開脫。
畢竟只有孫傳庭表現得愈發跋扈,他這個洪閣臣才會顯得忠心耿耿。
若非這層原因,他還是挺支持孫傳庭的。
「回家吧。」
洪承疇長長嘆了口氣,而馬車也在他的吩咐中調轉了方向,加快了馬速。
馬車很快穿過那滿是棚戶乞丐的擁擠街道,最終消失在了茫茫人流中。
在馬車消失的同時,草原上的快馬卻馬不停蹄地繞道燕山,而後走古北口將消息送往了剛剛經歷一場風波的京城。
「鐺…鐺…鐺……」
正午時分,隨著武英殿內的那台立式座鐘敲響鐘聲,王之心便開始安排庖廚送來飯菜。
這些庖廚,仍舊還是米倉山那時的老面孔。
如今的他們雖然只是御廚,但御廚之外還有著正五品的世襲勛位,可以保兩代人吃喝不愁。
正因如此,劉峻倒也不擔心他們會背叛自己,也只肯吃他們做的、端來的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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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那味道著實普通,但與自身安危相比,味道便不算什麼了。
這般想著,劉峻在龐玉、王之心的注視下一邊吃飯,一邊看奏疏。
木盤內的葷素湯飯各一樣,便是他每日的午餐。
這倒不是說他胃口不行了,而是隨著年紀增長,他也必須開始在飲食上下功夫了。
「端走吧。」
「是……」
花費一刻鐘時間吃完午飯後,劉峻便繼續處理起了眼前的奏疏。
這份奏疏是曹豹從明軍邊牆外的集寧海子發來的,而那地方距離大同邊牆也就八十餘里,且是土默特各部前往燕山的必經之地。
曹豹率領兩千漢軍進駐集寧海子後,就地控制了當地的土默特多羅部落。
那部落人口不過四千餘,男丁不到千人,麾下放牧的牛羊足有數萬。
曹豹將隨軍的不少大鐵鍋賣給了他們,換取了數千隻羊,所以才撐到了現在。
期間他帶兵在集寧海子、插漢腦兒湖之間設伏殺了不少試圖給建虜通風報信的土默特人,並斬首了七十八名出關試探的清軍塘馬。
在蹲守了大半個月後,曹豹始終沒有等到索尼等人出關的身影。
因此,他覺得自己多半是暴露了,所以派出塘馬送來奏疏,請示自己該怎麼做。
若是繼續留守,那則需要朝廷再派幾百騎兵護送馱隊,帶來糧草輜重。
若是放棄留守,那則在旨意送抵後撤兵回關。
「倒是不蠢,不愧是能做輔政大臣的人。」
在看完曹豹的奏疏後,劉峻便知道給索尼設伏是不可能了。
不過曹豹既然都出去了,那不做些事情也不好。
這般想著,劉峻便硃批回復了曹豹,令他派人聯繫杭高、古祿格,催促他們儘早下定決心。
只要他們下定決心交出走私商人的帳本和親近清軍部落的名單,那封賞、歲賞和互市的事情就好說。
此外,曹豹正好可以率領精騎,與杭高、古祿格、額璘臣他們三部剿滅那些親近清軍的各小部落。
硃批回復過後,劉峻剛剛準備打開下一封奏疏,耳邊便響起了唱禮聲。
「啟稟陛下,通政司所呈四川、湖廣急報。」
「拿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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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急報是從四川、湖廣發來,劉峻便知道多半是國債的事情有了著落。
他對當值太監招呼,而後者也將奏疏呈給了他。
劉峻見狀先打開了湖廣布政使姚沅的奏疏,而其中內容果然是湖南二百萬兩國債售空的消息。
此外,還有則消息便是湖廣的漢江、湘水以東數府從正月以來只下了兩場小雨,且天氣比往年都要熱。
姚沅擔心湖廣會遭遇旱情,所以請朝廷留下五十萬兩以備不時之需。
劉峻看完奏疏後,便不假思索地硃批同意,並令姚沅起運三十萬兩,一分為三地送往江西、福建、山東。
十萬兩雖然不算多,但也足夠解燃眉之急了。
何況這三省的布政使並未奏疏於自己面前,這說明三省的旱情還未展露。
這十萬兩,只當是未雨綢繆了。
這般想著,劉峻放下奏疏,又看向了四川的奏疏。
這份由自家二弟發來的奏疏,其中內容也詳細說了國債發售的情況。
只不過在這個話題結束後,接下來的兩則消息則是令劉峻不自覺皺了皺眉。
前者便是烏斯藏內關於苯教、格魯派、噶舉派等兩教三派所代表勢力的內鬥。
後者則是關於西南的朱亨嘉、朱企??所立兩個朝廷的內鬥事宜。
劉峻見狀,旋即看向王之心並吩咐道:「去請六部五府的尚書、都督前來。」
「奴婢領命。」王之心見劉峻看完奏疏後便召集大臣,頓時明白髮生了大事。
在應下吩咐後,他沒有半點猶豫便快步走了出去,而劉峻也皺著眉重新將注意力投向了劉成的這份奏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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