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
馬車裡,出使成功的李植,幾乎每隔幾個呼吸便要看向車內放著的那份國書。
雖然並未得到大漢冊封的旨意和金印,但朝鮮終於有了靠山。
新生的大漢朝,也定然能如當初壬辰倭亂時的大明那般,庇護朝鮮免受建虜襲擾。
這般想著,他不由得朝著窗外看去。
此時的使團車隊,已經從青州府進入了萊州府地界。
從抵達北京算起,再到如今南下,一個半月的時間裡,他們南下路上的各州府縣情況都發生了不少變化。
正月他們經過萊州時,這裡的道路還有些破爛起伏,沿途村落還有些荒蕪。
如今朝窗外看去,道路平坦寬大,沿途村落的荒田已有大半長滿了作物。
不遠處的河道兩側,依稀可見不少百姓正在清淤河道,重修水渠。
高大的龍骨水車在民夫們的「一二」聲中慢慢轉動,緊接著與岸上的作坊機械連接起來。
那些作坊,李植曾去觀察過,機關術異常精妙,只憑河水便能驅使磨坊研磨。
朝鮮雖然也有水力磨坊,但那些都是從宋元明三朝中偷學的技藝,效果遠不如明代的江南水力磨坊,更別提大漢的新式磨坊了。
「倘若能將大漢的這些東西都帶回朝鮮,朝鮮的百姓就能省去許多力氣了。」
「大漢…不愧是取代大明的上國!」
李植不由得讚頌起大漢的偉大,同時也想著等這次回去後,說服自家王上,忠心耿耿的服侍大漢。
以大漢對北方農事恢復的速度,恐怕要不了幾年就會出兵收復遼東。
等遼東收復,朝鮮的危機便徹底消失了。
「呼……」
李植鬆了口氣,而這時車外卻傳來了馬蹄聲。
不多時,駕車的車夫突然停下,並且不等李植詢問,便主動開口道:「大人,大漢的塘馬攔住了我們。」
「什麼?」李植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那跟隨自己從朝鮮而來的車夫再度重複,他這才下車整理了儀容,上前迎接。
「下國朝鮮朝天使李植,參見上國將軍,不知發生何事?」
瞧見攔截自己的塘馬足有數十人,且為首那人是個百總後,李植便放低了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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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講規矩,那百總便翻身下馬,對他作揖道:「奉通政司令,將此消息送給貴使。」
百總遞出一封書信,等李植接過後,他便轉身上馬,帶著數十名塘馬往來時方向趕回。
李植雖然已經習慣了大漢朝這種風風火火的性子,可再次遇見時,還是不由得感嘆這才是上國氣度。
這般想著,李植拆開了那封書信,並將內容盡收眼底。
只是隨著他將內容看完,他的臉色驟然變化,緊接著對朝他走來的具欽急促道:「快!派快馬快船將這封信送回王京!」
「怎麼了?」具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等他上前來,從李植手中接過書信並看清內容後,他便立即瞪大眼睛看向了李植。
「必須立即將此事通稟王京!」
「好!」
李植催促著具欽,而具欽也連忙拿著書信朝前走去。
不多時,數名朝鮮護衛策馬衝出隊伍,朝著登州的蓬萊縣趕去。
與此同時,李植他們那滿載貨物的隊伍,也在緊趕慢趕地朝著蓬萊縣靠近。
在他們獲知清軍駐紮鎮江,並著急趕回朝鮮的時候,京杭大運河也總算徹底化凍了。
杭州的貨物,可以從容地運往北京,而北京的牲口也能運往江南。
運河兩岸,百萬漕工仍舊重複著曾經的日子。
不同的在於,隨著一船船的糧食從南方運來,他們打工所賺的工錢也越來越值錢了。
北京東便門的大通橋泊船處,曾經雜亂的碼頭,如今卻鋪上了青磚和嶄新的木棧木樁。
在進出口的河道處,多出了兩處瞭望塔和揮舞令旗的旗手。
這樣的瞭望塔,從通州開始出現,為的就是調節通州到北京的航道混亂。
旗手揮舞紅旗,漕船開始將貨物運到小船,然後用小船一艘艘運往北京東的大通橋泊船處。
每日分上下兩班,每班一百艘,只能少不能多。
這麼做,儘管將通州以西的許多泊船處弄得擁擠,卻保障了北京泊船處的秩序。
只有北京泊船處有了秩序,裝卸貨物能加快,後續的那些船才能更快地將貨物運到北京來。
「大人,如今的大通橋泊船處,每日能裝卸兩百艘駁船,每艘船都是經過篩選的統一規制,能載貨五十石。」
「每日能裝一萬石,卸一萬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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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算來,每年能裝卸六百萬石貨物,可將北方的毛皮和牲口運往南方,可將南方的漕糧運往北方。」
「除去運抵北京的二百萬石漕糧以外,還有一百萬石漕糧在通州卸貨。」
「此外,根據戶部的新規,另有一百萬石運抵天津,然後走海運、運往山海關、寧遠城兩處。」
大通橋的碼頭上,王兆祥正在向劉峻介紹著碼頭的情況。
龐玉帶著數十名漢軍將士,將劉峻和王兆祥保護在其中。
劉峻聽著王兆祥的介紹,目光也看著那鋪上青磚後乾乾淨淨的街道,只覺得眼睛都被淨化了。
要知道此地從萬曆二十年開始,便變得淤泥積水不斷,除了縴夫和力工外,就連商賈都懶得下地,而是坐著竹轎跟著貨物移動。
如今這地方變得乾淨了,有些商賈也就不再挑剔,而是跟著貨物不斷移動。
「海運的風險不小,西式的海貨船可曾造出來了?」
劉峻邊走邊看,同時詢問王兆祥。
王兆祥聞言,連忙點頭道:「廣東造船場那邊,已經造出了三千料的西式戰船。」
「船上載有四門五百斤的佛朗機炮,可載貨二千五百石。」
「雖說船上火炮的威力小了些,但在海運上比福船要更方便、更安全。」
「戶部和兵部那邊,經過商議,已經令廣東布政使謝兆元修建二十艘三千料西式戰船和三十艘兩千料戰船。」
「除此之外,還令他加緊五千料戰船的研究和製造。」
王兆祥在解釋著,而劉峻聽後則是下意識計算了起來。
料本身就是容積單位,只要換算一下,便能清楚它的情況。
三千料的西式戰船,排水量已經接近一千噸了。
這個時期英法西葡荷等歐洲國家在印度洋和太平洋的武裝商船和戰船噸位,也不過就在二百到八百之間罷了。
歐洲那邊雖然也有一千噸以上的戰船,但不會輕易派到東亞來。
在這種情況下,大漢的海軍實力已經足夠碾壓印度洋和太平洋的各國勢力了。
只不過金雞納樹還沒長成,而且陸地上的事情也沒有解決,暫時先不著急。
何況這五十艘戰船從現在開始建造,等到下水都是快兩年後的事情了,急不來。
「這錢不對!我們要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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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劉峻與王兆祥討論著戰船事情的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了爭吵聲。
劉峻聞言,旋即看向王兆祥道:「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
「是!」王兆祥答應了下來,隨後便派人去打探消息。
不多時,那打探消息的人趕了回來,並作揖稟報導:
「啟稟大人,北直隸的商人想要用銅錢買貨物,但那商賈是湖廣的,不願意用銅錢。」
「兩方因此吵了起來,然後下官趕過去後,自己掏銀子平息了這場鬧事。」
「這是下官用銀子換來的銅錢,請大人示下……」
這人稟報結束後,王兆祥眯了眯眼,而劉峻則是高看了眼他,詢問道:「你喚什麼名字?」
「回稟大人,標下喚譚國棟!」
譚國棟激動中保持平靜地向劉峻匯報,而劉峻聽後也看向了王兆祥:「你麾下人才還是不少。」
「大人說的是。」王兆祥賠笑著回答,同時將譚國柱給記下了。
在他默默記下譚國柱的同時,劉峻也從他手中接過了那沉重的銅錢。
這銅錢確實有些偏輕,所以劉峻不自覺檢查了起來。
只是檢查過後,這些銅錢確實都是真的,不過有些銅錢重,有些銅錢輕。
王兆祥見狀,於是對劉峻說道:「陛下,北直隸是行錢之地,而湖廣是不行錢之地,所以兩地商賈貿易容易鬧出矛盾,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王兆祥口中的「行錢之地」,即北直隸、山東、南直隸、浙江、河南。
這些地方在小額交易中習慣使用銅錢,所以被稱呼為行錢之地。
在這兩京三省外,其餘地方基本都是「不行錢之地」,即小額交易中不使用銅錢,而是使用碎銀子或者以貨易貨等方式。
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主要的還是民間銅錢質量參差不齊,大明官方鑄錢不足所導致的。
放在前明的時候,天下混亂,只需要提高銀兩和銅錢的兌換比率就能繼續買賣。
如今進入了新朝,天下也太平了,有些商賈為了避免收到劣錢虧本而拒絕使用銅錢進行交易。
站在商賈的角度來看,這並沒有什麼不對。
站在劉峻的角度來看,如今混亂的貨幣情況,確實需要改善。
「走,先回去吧。」
想到如今混亂的貨幣情況,劉峻便沒了繼續看大通橋的想法,轉身便要返回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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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玉見狀帶人跟上,而王兆祥則是看向譚國柱:「有小聰明是好事,但也得看看什麼時候該用,什麼時候不該用。」
「是……」譚國柱低下頭來,只覺得口乾舌燥。
他知道今日那位大人的身份,所以才在剛才忍不住開口表功。
只是他忘記了,那位大人尊貴是不錯,但直接管他的卻不是那位大人。
「明日你去王同知麾下,他會給你安排差事的。」
王兆祥留下這句話,轉身便帶著幾名拱衛司力士離開了。
留在原地的譚國柱聞言,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王同知即王兆安,而王兆安負責的都是國外情報刺探。
投到王兆安麾下,自己若是想要立功,那就得離開大明。
可若是不離開大漢,那就只能慢慢積累底蘊。
譚國柱只能咬牙起身,接著匯入人流之中。
在他匯入人流的同時,劉峻則是已經坐上了馬車,並向龐玉要來了幾枚銅錢。
五枚銅錢,沒一枚有大明的年號,可見市面用的銅錢依舊還是歷朝歷代的古錢為多。
這般想著,劉峻對車窗外的漢軍將士吩咐道:「去請開國公前往武英殿候著。」
「是!」將士答應下來,而後便催馬脫離了隊伍。
兩刻鐘後,隨著馬車在武英殿前停下,劉峻也下車走入其中。
「臣鄧憲,參見陛下……」
鄧憲早早就在東配殿內等著了,於是當劉峻走入其中,他便起身躬身行禮。
「坐下吧,好好看看這幾枚銅錢。」
劉峻在經過時示意他坐下,同時將銅錢丟在他的椅子上。
鄧憲見狀撿起銅錢,而後等待劉峻坐下,他這才坐下並作揖道:「陛下是覺得錢法混亂,想要鑄錢?」
「你倒不愧是管戶部的,這都能猜到。」劉峻臉上露出笑容。
與聰明人打交道,不用把方方面面都戳破,這是他最喜歡的。
「不瞞陛下,臣早就想過要鑄錢。」
鄧憲如實稟報劉峻,但同時也說出困難道:「如今朝廷銀錢不足,而鑄錢的前期耗費最大,因此臣才沒有將此事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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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既然詢問,那臣便趁此機會上疏。」
這話說完後,鄧憲沒有著急開口,而是等了兩個呼吸,確認劉峻想聽後才繼續道:
「朝廷想要鑄錢,需得解決三件事。」
「其一是有足夠的銅料,其二是有足夠的鑄錢工匠,其三則是要有足夠的錢糧。」
「臣查閱過前明的戶部舊檔,發現前明時期主要的銅料由六省供應,而朝廷只掌握了其中的南直隸、江西、四川、湖廣等四省。」
「四省產出的銅料若是用來鑄錢,每年不過二三十萬貫。」
「若是能收復貴州、雲南,每年亦不過六七十萬貫。」
「這點數量,便是持續鑄錢二三十年,對於民間來說也不過九牛一毛。」
「因此臣另外翻找其它舊檔,發現日本昔年朝貢時,輕易便能拿出幾十萬斤赤銅進貢。」
「臣以為,可派人前往日本定下進貢之事,以回賜賺取日本的赤銅,繼而用於鑄錢。」
「在此期間,朝廷可培養足夠多的鑄錢工匠,等銅料到位後便開始鑄錢。」
「等百姓發覺我朝的銅錢質量堅挺後,再令各處錢莊按照不同比例兌換舊錢。」
「最後,臣以為鑄錢之事最好在山西、西南、遼東戰事結束後再進行。」
在劉峻的注視下,鄧憲將自己的打算說了個清楚,而劉峻也覺得他的思路十分正確。
畢竟雲貴的銅礦還需要增派人手才能提高產量,但日本那邊本身就有上千萬人口,銅礦產量更是如今雲貴的數倍。
若是能從日本手上獲取穩定的銅料,那鑄錢的事情就輕鬆許多了。
畢竟只需要運些布匹紅糖,就能換回幾萬斤的銅料,這筆買賣確實輕鬆。
至於鑄錢工匠的事情,這也是需要解決的問題之一。
畢竟大規模鑄造銅錢本身也是有一定技術門檻的,而明朝由於鑄錢數量少,所以鑄錢的工匠並不多,都需要大漢培養才行。
不過相比較培養更多的鑄錢工匠,劉峻更傾向於效仿西洋,製作人力驅動的扭力壓機或者是水力鍛錘機。
這兩種機器已經在歐洲流通了幾十年時間,主要用於鑄造銀元。
因為古代歐洲長期以來使用的是打制幣,和機制幣的技術是同一發展路徑,所以在中世紀晚期機械技術取得突破之後,自然而然地就過渡為機制幣。
相比較之下,古代中國使用的是鑄造幣,改用機械化生產的難度遠遠大於打制幣,所以直到晚清才引進了西方的機製造幣機器。
如果能通過濠鏡的葡萄牙人,獲取如今的歐洲制幣機器,那大漢就能通過高超的冶金、鍛造等技藝,迅速仿製出更好的制幣機器。
與其費力地培養大批鑄幣工匠,倒不如走這條路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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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處,劉峻便對鄧憲說道:「你的思路沒有問題,但培訓更多鑄幣工匠的事情暫時擱置。」
「我聽聞西洋那邊有水力和人力的制幣機器,想來也能用於我朝。」
「你且派謝兆元與濠鏡的佛朗機人溝通,只要能弄來制幣機,不太過分的條件都能答應。」
「制幣機?」鄧憲皺了皺眉,心裡有了個雛形,但具體的卻還是不清楚。
不過自家陛下既然說西洋有這種東西,那就先派人去試試佛朗機人的口風便是。
這般想著,鄧憲抬手作揖道:「臣稍後便派快馬去知會謝兆元。」
「嗯,鑄幣的事情你再好好想想,朕覺得不僅可以鑄大小銅幣,也能鑄大小銀幣。」劉峻提醒著。
鄧憲聽後,心裡也有了更多打算,於是恭恭敬敬地退出了東配殿。
瞧著他退出去,劉峻也覺得敲定了件重要的事情而鬆了口氣。
只不過不等他起身活動活動,便見王之心快步走了進來。
「陛下,塘馬已經將消息送到李植等人手中了。」
「據拱衛司在萊州、登州的人所稟,他們已經著急地乘船返回了朝鮮。」
「嗯。」劉峻應了聲,心道朝鮮那邊肯定是不會輕易求援。
畢竟請神容易送神難這個道理,朝鮮人不應該不清楚。
不過他們想不想請是一回事,請或不請又是一回事。
這般想著,劉峻看向王之心並吩咐道:「傳旨給呼九思。」
「只要建虜大軍進入朝鮮,立即出兵攻占鎮江堡。」
「是……」王之心應了下來,而劉峻則是想到了這麼做的後果。
清軍前腳入朝,後腳就被切斷後路。
哪怕朝鮮君臣解釋,清軍將領也不會相信。
等清軍在平壤以北開始劫掠並直奔漢城而去,屆時就由不得朝鮮了。
除非他們想再承受一次丙子之役,不然他們就必須派人去遼南求援。
只要他們請了援兵,那平壤和漢城就是漢軍說了算。
掌控了漢城和平壤,後續再想掌握釜山的軍港便輕鬆多了。
這般想著,劉峻的思緒也漸漸飛往了遼東大地和朝鮮半島,期待著接下來的局勢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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