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唏律律……」
四月初十,在大漢迎接功臣於北京的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朝鮮開城境內,由上千清軍護送的朝鮮隊伍正行走在南下官道上。
由於朝鮮多山林,加上昔年壬辰倭亂死了近半朝鮮人,因此在朝鮮國境內的官道兩側生長著不少樹林。
朝鮮的百姓就在這種多山丘,少平原的地方艱難耕種著水稻。
面對官道上的清軍,朝鮮的百姓們紛紛低頭除草,根本不敢與之對視。
不過他們不去對視,卻不代表清軍內部的那些人會不去看他們。
由於朝鮮的資源十分貧瘠,因此各類物資都十分短缺。
普通的百姓,只能穿著麻布製成的衣物,連半點染色都難以看見,唯有木麻這一種顏色。
同樣因為物資短缺,朝鮮的男人們只能在炎熱的時候赤膊幹活,並把麻衣放在附近的樹下或者家裡,生怕磨破後沒有衣服穿。
男性如此,女性的待遇就更不用說。
在夏季和哺乳期的時候,朝鮮的女人會把上衣和裙子分開穿。
由於貧苦,她們上身的衣物極短,能看到不少春色。
這種情況在朝鮮十分常見,朝鮮百姓也並不覺樣的穿著淫褻。
只不過在清軍看來,這明顯是朝鮮的女人們在勾引自己。
「都給我清醒些,誰如果敢觸犯軍紀,我現在就代替你們的主子處死你們!」
突然,宛若驚雷的嗬斥聲從後方響起,原本腦中還生出邪念的不少清兵頓時清醒過來。
有人朝後看去,只見穿著正三品滿洲官袍的四旬武臣正在訓斥他們,而那武臣身旁還跟著兩名穿著朝鮮貴族服飾的男子。
這兩名男子,便是昔年被清軍擄掠走的朝鮮世子李溰,以及被稱呼為鳳林大君的李淏。
兩人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從當初被擄走算起,已經過了六年的時間。
雖然返回了故國,但二人臉上卻根本看不見半點笑意。
因為他們都清楚,這次返回國內只是暫時的,他們最終的結局還是被帶回盛京。
「世子,這次你們回到朝鮮,可以多待兩個月,為什麼不笑?」
那武臣質問他們,而作為哥哥的李溰聞言,只能擠出笑容道:「或許是近鄉情怯把。」
如果可以,李溰想親手解決眼前這人,但他沒有這個實力,更沒有這個勇氣,所以他只能做個陪笑,不斷附和對方的話。
旁邊馬背上的李淏將這幕盡收眼底,不自覺握緊馬韁,但卻根本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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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著他們這模樣的武臣收回目光,輕輕搖頭。
這帶有羞辱意味的動作,讓李溰也不低下頭去。
在他們低下頭的同時,清軍也並未停下腳步,而是沿著官道,繼續向南前進。
隨著他們不斷前進,此時距離他們不到百里外的南部群山中,一座西倚大海,三面環山,中間有河流經過的盆地就這樣出現。
盆地內散落著不少村落,村落之間被稻田塞滿,而那座被稻田和村莊包圍,周長十餘里的城池便是朝鮮王國的王京……漢城。
「三十萬石糧食豆料,現在的朝鮮要怎麼樣才能拿來?」
「建虜在天朝手中吃了虧,就要在朝鮮身上找回來嗎?!」
漢城昌福宮的宣政殿內,隨著大臣的質問聲響起,坐在王位上的朝鮮國王李倧也露出了難看的臉色。
四十七歲的他,前半生經歷了政變後的意氣風發,以及兩次胡亂的坎坷落寞。
這些經歷讓他長期壓抑,而這種壓抑也在獲知清軍於京永戰敗後,終於了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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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多月前,他還在偷偷祭祀崇禎,結果半個月不到的時間,北邊便傳回了清軍在京永戰敗,滿城縞素、十戶九喪的消息。
一時間,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難受。
糾結到最後,他拔擢李植為禮曹判書,並讓自家表侄具欽隨行前往大漢。
如今幾個月過去,他沒等到李植和具欽的消息,反而等到了清朝增加糧食互市數額的旨意。
儘管說的是互市,但實際上就是清朝指定物資,然後朝鮮傾家蕩產的去湊,最後清朝用些劣馬、人參和皮毛來交換。
朝鮮原本就已經承擔著互市那二三十萬石的糧食壓力,如今清朝一份旨意降下,朝鮮需要拿出的互市糧食便立馬翻倍。
要知道朝鮮去年才經歷了八道乾旱的天災,如今連本國的民生都還沒有恢復,何談拿出這麼多糧食去交給清朝?
正因如此,宣政殿內的常朝開始後,殿內幾乎都是爭吵聲。
兵曹判書金自點建議交糧免災,而吏曹判書李明漢、戶曹判書李溟等人則是堅決反對。
面對他們的反對,金自點的話也令人難以反駁。
「王上,如果我們交出糧食,那最多餓死幾萬百姓。」
「可如果我們不交出糧食,金國在九連城的數萬大軍,頃刻間便會攻入朝鮮,導致更多百姓死在刀兵下。」
「兩次胡亂的教訓,難道我們還不吸取嗎?」
金自點的話,幾乎是將殿內議政、六曹、兩司等大臣的顏面丟在地上踐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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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臉面雖然被踐踏,他們卻無法否認他的這句話。
現在的朝鮮,已經不是二百多年前的那個東國第一了。
壬辰倭亂帶來的損失,直到如今也沒有恢復。
他們想要反抗建虜,也外力支撐才行。
如果是依靠他們自己的力量,那估計九連城的那幾萬清軍,要不了多久就會兵臨城下了。
到了那個時候,難不成還要再上演一遍南漢山城的戲碼嗎?
「王上!現在和以前不同了!」
李明漢眼見李倧露出動搖之色,連忙跪下道:「現在的中原天子擊敗過金國。」
「只要他們出兵,金國絕對不敢對我國動手!」
「混帳!」聽到李明漢的話,相當於朝鮮內閣首輔的李聖求便厲聲嗬斥道:
「大漢滅亡了父國,你現在竟然要去求自己的殺父仇人嗎?」
面對這話,李明漢也不由然。
儘管現在的廟堂上都是西人黨當政,且都是西人黨中的親金派,但這種親金是在政治上,個人行為是絕對不行的。
之所以不行,全因壬辰倭亂中大明對朝鮮有再造之恩。
正因如此,朝鮮的西人黨、東人黨,甚至於西人黨分裂出來的老西、少西,東人黨分裂出的南人、北人等黨派不管怎麼爭辯,「尊明」都是種政治正確。
哪怕在國家大事上,必須倒向清朝,服從清朝的安排,但大家嘴巴上仍舊罵清朝是「金國」。
因為金國是蠻夷,而清朝是「正統」,所以他們只稱金國而不稱清朝。
這種聽著清朝的話,幫著清朝幹活,然後嘴上不饒清朝的行為,便是如今朝鮮國內所有官員必須要做的事情。
哪怕是求和派,也求和結束後罵清朝,然後尊明貶清。
如果你不罵清朝,那你就是從心裡親近清朝,那你就是貶明,你就是不孝子……
不孝子這個名頭在以孝道治國的朝鮮,不可謂不重。
哪怕有清朝保護,但各黨派都會想著殺死你,以此證明自己依舊尊明貶清。
在這種「尊明」的政治正確下,李明漢這種「請漢抗清」的行為,確實和認賊作父沒兩樣。
只不過朝鮮君臣都能在清朝強壓下派兵跟隨清軍攻打大明,更別說向漢軍請援了。
因此在李明漢啞然片刻後,他便立馬找到藉口說道:「大漢滅大明,這是中原的正常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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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金國是蠻夷,而我朝鮮亦為禮儀東國,怎可屈服蠻夷之下?」
「何況天漢皇帝雖滅大明,卻並未折辱大明皇帝陵寢,更未羞辱神宗皇帝。」
「向大漢請援,哪來的認賊作父之說?」
李明漢的話落下,站在他這邊的官員紛紛用笏板輕拍手掌,以示贊同。
李聖求見狀還想說些什麼,結果這時殿外卻走入官員,叩拜道:「王上,禮曹判書帶著大漢的國書回來了!」
「什麼?!」
「李植什麼時候去的大漢?」
「王上,您為何不與臣等商量?」
「王上……」
李植竟然帶著大漢的國書返回,幾個月來被他用生病閉門不見作為藉口而搪塞的官員們頓時發作。
只是王位上的李倧聽到後,臉上不僅沒有被群臣質問的發怒,反而露出了笑容。
當初黃台吉逼他穿藍衣下跪叩首,始終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畢竟建州衛在過去,不過就是條向大明和朝鮮同時磕頭的看門狗罷了。
如今惡犬做大,竟然反過來讓主人磕頭,而主人迫於局面,只能磕頭。
這種屈辱感纏繞在他的心頭,始終難以拔除。
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秘密派李植前往大漢,為的就是向大漢稱臣,然後反制建虜。
「請李判書他們入殿!」
「臣遵命!」
李倧突然拔高聲音,將宣政殿內所有人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前來稟報的官員見狀,回應過後便逃似的離開了宣政殿。
等他走後,李倧這才看向了李聖求、金自點兩人。
「大漢在京永擊敗了黃台吉十幾萬大軍,難道還不足夠嗎?」
「我朝鮮是東國禮儀之國,難道要永遠被個蠻夷騎在頭上嗎?」
「寡人現在不想聽你們的狡辯,想要狡辯,也李判書入殿稟報才行。」
李倧難發作為朝鮮國王的上位者氣勢,這讓李聖求、金自點等求和派的大臣紛紛沉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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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他們沉默,李明漢等人也安靜等待起來。
這一等,便是整整兩刻鐘的時間。
兩刻鐘後,隨著李植、具欽的身影從宣政殿外走到殿門,不等他們行禮便見李倧催促道:「免禮!」
「是,王上……」
李植和具欽聞言立馬應聲,隨後走入殿內。
此時此刻,具欽手中的聖旨格外顯眼。
畢竟整個世界,估計也就只有中原天子能用這麼好材質的聖旨了。
因此不出意外,具欽手中的便是大漢國書。
「王上,諸位……在下不負眾望,終於求漢朝的國書!」
原本安靜的宣政殿,在李植從具欽手中呈出大漢國書並高高舉過頭頂時熱鬧起來。
「大漢的實力如何?是否如傳聞中那般?」
「上國皇帝對朝鮮是什麼態度?」
「上國願意出兵幫我們對付金國嗎?」
「大漢……」
議政府及六曹二司的官員們七嘴八舌地追問起來,因為他們都清楚,朝鮮去大漢求國書的事情如果傳到清軍耳中,那對於朝鮮來說絕對是滅頂之災。
如果大漢提供不了足夠的保護,那丙子胡亂恐怕還將重新上演。
「安靜!」
王位上的李倧拔高聲音,喝止了眾人爭相詢問的舉動。
群臣見李倧發話,只能強壓心底的不安,靜靜看著李植。
對此,李植則是雙手呈出國書:「具體如何,請王上看過國書就知道了。」
「呈上來!」李倧看向身旁的內侍,而內侍也連忙去取來國書,雙手呈給李倧。
李倧在接過國書的時候,雙手忍不住地發顫,展開的速度也慢吞吞。
哪怕他已經從李植的語氣中聽出了這次出使的順利,但他還是擔心會出現別的變故。
畢竟從丁卯胡亂再到後來的丙子胡亂,這兩次胡亂一次比一次嚴重,帶給朝鮮和自己的屈辱也愈發沉重。
此時終於求兵的他,心中感受自然不是旁人可以猜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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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了……」
殿內的大臣們瞧著聖旨最終被自家王上打開,都忍不住深吸了口氣。
片刻後,他們便看到李倧的臉色從平靜轉為驚喜,最後變成狂喜。
「哈哈哈哈……終於!終於!」
在李倧看見漢軍已經收復遼南,並且屯兵三萬,隨時可以來援的消息時,他心底的所有忐忑都化為烏有。
國書中不僅有大漢所說的京永大戰甲首四萬,還有收復遼南斬首數千等戰果。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大漢來援的承諾。
「上國已經將我朝鮮視為屬臣,而且上國還收復了遼南,斬首真虜數千。」
「只要我國求援,上國在遼南的三萬大軍便可水陸深入我國,為我國解圍!」
李倧的話,宛若巨石投入潭水,頓時驚起波瀾無數。
「好!」
「終於等到了這日!」
「那還等什麼?現在就可以請上國天兵來援!」
「沒錯,區區建虜也敢向我朝鮮要糧,真是不知所謂!」
原本還在唯唯諾諾的不少大臣,此刻竟義正言辭地叱罵清軍為建虜。
在他們之外,前番被懟的李明漢則是看向李聖求和金自點。
「領議政大人、兵曹大人,不知道你們以為上國的安排如何?」
見李明漢嘲諷二人,其它人也不由嘲熱諷道:「上國可是金兵曹的殺父仇人。」
「如果上國,真不知道會不會派人來問責。」
「領議政為何一言不發?」
面對這些大臣的嘲諷,作為領議政的李聖求不愧是縱橫廟堂數十年的老臣,立即轉變道:
「中原為我朝父,而漢明爭鬥不過是兄弟爭家產。」
「中原為明則明為吾父,中原為漢則漢為吾父。」
「如今朝鮮遭建虜欺凌,自然該向吾父求援……」
瞧著李聖求立場轉變如此之快,兵曹的金自點不由到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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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如今事情緊急,李倧也沒有心思聽他們爭吵,於是看向李植說道:
「李判書,兩個時辰前,龍骨大派人前來王京,令我國在邊市中多增三十萬石糧食。」
「不僅如此,他們還在九連城屯兵數萬,仿佛只要我國不答應,他們就會效仿兩次胡亂那般入寇吾國。」
「如今龍骨大已經帶著世子和鳳林大君在開城地界,你認為寡人現在該如何?」
經過李倧的解釋,李植這才知道朝鮮竟然遭遇了這種事情,也難怪群臣們剛剛會如此焦急。
要知道以朝鮮的國力,就連本國的糧食都不夠吃,更別提拿出幾十萬石給清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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