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咕……」
四月初夏,隨著農事大多忙完,大漢境內的鄉里百姓也開始結伴出門,前往城池尋找活計。
鄉里田間,只剩下談論八卦,蹲田除草的普通婦人與孩童。
曾經躺在路旁、埋在土裡的那些骸骨,早已被各縣衙門吩咐各村百姓,選擇附近的荒山、土坡埋葬。
中原歷經十數年的戰亂,總算恢復了太平,並且維持了大半年的時間。
對於百姓而言,日子也終於有了奔頭……
「據湖廣布政使姚沅所稟,湖北八府共有戶一百三十四萬餘,有口六百六十七萬餘,水旱田二千八百七十二萬餘畝。」
「此數額與湖南相加,湖廣省共一千二百一十七萬口,五千八百六十七萬畝。」
紫禁城裡,鄧憲正在武英殿的東配殿裡,向劉峻稟報著那些最早收復地方的人口和耕地清丈情況。
在這其中,湖廣的人口增長了近三倍,而耕地則增長了兩倍還多。
這樣的情況,還是因為流寇和明軍在湖北交戰十幾年後的結果。
倘若沒有戰亂,湖廣的人口和耕地興許還能更多。
「據姚沅所述,湖廣近兩成人口多為河南、江淮逃荒而來的流民。」
「此外,湖廣境內,尤其是湖北的襄陽、德安、黃州等府拋荒的耕地便有上千萬畝之多。」
「只需給湖廣三年時間,這些荒地便能復耕為耕地,屆時便能提供足夠的田稅。」
鄧憲恭恭敬敬地向劉峻稟報了漢軍最先收復的湖廣全境情況,而劉峻也認認真真地聽完了所有。
湖北的情況,遠遠超出了他的預估。
原本他覺得,湖北即便人口稠密、土地肥沃,但經過十幾年的兵災人禍,想來也沒有多少人口耕地了。
不曾想到,湖北接收了不少江淮、河南逃命的流民,人口不少、耕地也不少。
按照姚沅的稟報,今年的湖南湖北,能交出至少五百多萬石的田稅。
這放在前明時期,已經是全國近兩成的賦稅了,僅次於南直隸。
「姚沅是你舉薦的人吧?」
劉峻開口詢問著,而鄧憲也如實回答道:「回陛下,姚沅此人祖上曾是燕子裡走出的童生。」
「其家走出燕子裡三十餘年後,這才出了姚沅這麼個秀才。」
「我軍攻占廣元縣後,姚沅便立即來投,而臣也是看他頗具眼光,所以才帶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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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治理湖南時,姚沅便展現不少才能,所以臣才會舉薦他為湖廣布政使。」
瞧著他介紹完姚沅的情況,劉峻也不由得頷首道:「讓他好好治理湖廣。」
「日後朝廷收復了雲黔桂,必然要從廣東、湖廣、四川遷徙人口進入其中。」
「如今包圍雲黔桂的三省中,就屬湖廣人口最多,所以他日後的擔子也最重。」
鄧憲聞言頷首,接著作揖道:「臣定會將陛下的話轉告給他。」
「嗯,還有其它省份的人口田畝清丈數額嗎?」
劉峻很想知道自己如今治下有多少百姓,多少耕地,故此追問。
對此,鄧憲如實說道:「南直隸、江西、福建、浙江四省倒是有稟報。」
「只不過這四省的人口、田畝清丈不便,至今還未掌握具體的數額。」
「倒是河南與山東,由於近四個月來流民安置妥當,其人口耕地的數額已經送抵戶部,臣正要對陛下稟報。」
「其中河南有戶一百一十二萬餘,有口五百六十七萬餘,有地二千六百餘萬畝。」
「山東據高斗樞五日前來奏,有戶一百九十六萬,有口九百八十七萬口,有地四千九百七十七萬畝。」
「除這二省外,北直隸的流民尚未徹底安置,耕地也還在均田清丈中。」
「不過順天府的流民已經安置,且順天府尹已經將黃冊和魚鱗圖冊送抵戶部,所以順天府的情況已經明朗。」
「整個順天府,有五十七萬六千餘戶,二百九十四萬餘口,耕地一千四百七十餘萬畝,另有四百多萬畝荒地。」
「其中,宛平、大興二縣治下的北京城軍民共六十二萬。」
隨著鄧憲稟報,整個大漢治下,除江南四省以及北直隸除順天府外的其餘地區,情況已經明朗。
哪怕不算江南四省的大半個北直隸,漢軍治下的其餘六省也有近四千七百萬人口。
北直隸和江南四省的真實人口,恐怕不少於五千萬。
若是再加上山西、宣大、西南三省的人口,總數約莫在一億一千萬到一億兩千萬之間。
後世的人口學家和歷史學家覺得明代巔峰人口是萬曆後期,約莫在一億二千萬到兩億之間,其中大部分人覺得在一億五千萬左右。
如果按照兩億的最高值估算,那明軍和流寇作戰的兵災,以及清軍五次入寇所造成的死傷在八九千萬左右。
如果按照一億五千萬來算,則造成最少三四千萬的死傷。
具體的情況已經不可考,不過能保住兩京十三省人口不跌破一億,這已經是極好的結果了。
有這上億人口做基礎,日後的大漢不管是要開拓疆土還是移民實邊,都將方便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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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倒是辛苦你們了,儘快將北直隸的人口田畝也清丈出來吧。」
「等北直隸的人口田畝清丈結束,也差不多該接手宣大和山西了。」
劉峻將山西的事情擺上明面,而鄧憲聽後也作揖道:「臣聽聞漢中郡王已經在回京的路上。」
「倘若今歲便要向山西用兵,那陝西、河南、北直隸各處糧草,是否要屯放要處。」
「如山東糧草,是否要用於供給各路兵馬,暫緩對遼南移民送糧?」
見他詢問,劉峻倒是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沉吟片刻後才肯定道:「秋收後對山西用兵之事已經確定。」
「只不過山東的糧草不必調往北直隸或河南,而是調四川糧食走長江、黃河北運河南懷慶、衛輝二府。」
「運抵北直隸的漕糧,西運一百萬石給昌平、保定、真定三地的兵馬。」
「待秋收後,再根據各地駐兵情況,將北直隸的秋糧運往前線,同時徵募民夫。」
劉峻沒有透露具體的駐兵情況,而是準備等朱軫抵達後再議。
鄧憲也沒有打探情報的想法,而是提前詢問,以便後續準備。
因此在得到劉峻的肯定後,鄧憲便有了為接下來西征錢糧籌劃的準備。
「陛下,既是如此,是否要現在就傳出明年還將售賣國債的消息?」
「若是沒有國債做底,來年不管是將士撫恤還是軍中犒賞,錢糧都將不足。」
「此外,收復宣大山西後,必然要以工代賑來恢復民力。」
「不僅如此,就連北直隸、遼東、山東、山西等地百姓,都還有不少短缺農具的貧戶。」
「臣以為,明年可趁機多發些國債,然後……」
「國債之事,朕自有主意。」劉峻打斷了鄧憲的話。
在他看來,鄧憲這種缺錢就發國債的想法有些短視。
國債這東西本質上是在消費百姓對於朝廷的信任。
今年發的國債都還沒兌現,屆時民間就傳出明年還要發國債的消息,那必然會顯得吃相難看。
如今的百姓本就被前朝的「借富」搞得人人自危,好不容易培養出些信任,不應該太快消耗。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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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劉峻不想繼續利用國債籌集錢糧,鄧憲便沒有再催促。
正好這時殿外響起了腳步聲,於是他便順勢朝外看去。
只見順天府尹王兆祥走了進來,臉上掛滿笑意的同時,腳步不停地來到東配殿外。
「陛下,城外傳來消息,漢中郡王已經攜祖大壽等將領至朝陽門外三十里。」
「好!」劉峻聞言,臉上也掛上笑意,乾脆吩咐道:
「傳旨給京城內正四品及以上官員,兩個時辰後在朝陽門外集市集結,隨朕出城迎接漢中郡王。」
「此外,將朕此前準備好的那份聖旨帶上,朕要當眾冊封祖大壽、吳襄兩人。」
「臣遵旨!」王兆祥與鄧憲先後接旨,而角落裡候著的王之心聞言,也連忙派人去通稟京城各個衙門的正四品及以上堂官。
與此同時,王兆祥與鄧憲也退出了宮殿,而王之心則是連忙去準備玉輅、儀仗等皇帝出行要務。
好在這些東西早在幾天前就準備好了,而且漢軍將士也操訓了幾日,不至於臨到用時出錯。
因此當外廷的太監前往各衙門通稟時,早有準備的堂官們便交接了差事,坐上馬車往朝陽門趕去。
由於京城的街道都經過清理,所以路上並未出現擁堵的情況。
不到一個時辰,朝陽門外的集市外便停好了上百輛馬車。
車內坐著的,則是六部五府五寺及都察院等衙門的高官。
在他們抵達集市外並隨時可以下車等待的時候,劉峻所乘坐的玉輅也在數百名太監、將士的護衛下走出東安門,往朝陽門趕去。
百餘騎持黃麾在前、龍旗居中,左右各有幡、幢、傘、扇被太監、將士把持著。
劉峻坐在龍旗後方的玉輅中,目光透過車窗向外看去。
只見街道兩側,已經圍觀了不少百姓。
巡街的漢軍將士,早就做好了準備,將百姓隔絕在御道之外。
放眼看去,街道上百姓穿著五顏六色,綾羅綢緞居多,絹帛衣裳較少。
這倒不是說大漢朝的京城百姓已經富有到絹帛都不穿了,而是穿著絹帛的百姓,大多不敢去擠穿綾羅綢緞的貴人。
「這就是陛下坐的馬車嗎?」
「乖乖……這馬車都夠買一條街了吧?」
「好氣派啊……」
用玉石裝飾的玉輅,在百姓眼中,無疑是座行走的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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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讓劉峻自己命人製造,他肯定是不捨得的。
不過這輛玉輅是從紫禁城內繳獲的,所以他用著倒也不心疼。
坐在玉輅內,聽著百姓們的感嘆,劉峻心裡說不舒服那是假的。
仔細算起來,北京城的百姓已經幾十年沒見過皇帝出行的排場了。
如今能瞧見一次,怕是可以用作未來幾十年的談資了。
這般想著,出行的隊伍也隨著玉輅的移動而來到朝陽門下。
由於順天府衙提前通知,所以從半個時辰前,朝陽門便已經封鎖,專供百官車馬和皇帝的大駕通行。
劉峻感受著玉輅內光線變得昏暗,緊接著又慢慢變亮,心裡便清楚這是出了北京城。
正因如此,他打開窗戶朝外看去,果然瞧見了北京城的城牆和護城河,以及石橋和前方清理乾淨的集鎮街道。
相比較內城,朝陽門外的集鎮更能看出大漢朝如今的百姓過得如何。
劉峻將窗戶稍微合攏了些,透過縫隙朝外看去。
玉輅所過之處,百姓都仰著頭,露出羨慕和驚訝的表情。
他們大多穿著細夏布或細棉布的成衣,腳下穿著簡單的粗布鞋。
他們的面色,相比較幾個月前漢軍來時的菜色,多了幾分紅潤,但還是能感受到他們的瘦弱。
天子腳下的百姓,都還過得如此,其它地方自然不用多說。
想要讓北方恢復戰前的生活,還有很長的路需要劉峻親自去走。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玉輅已經通過了集市,來到了集市外的官道上。
官道左右的平地上,早已停好了百官的車馬。
如今他們站在官道兩旁,在玉輅經過時躬身作揖。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百餘步的距離,直到玉輅停下為止。
王之心見玉輅停下,旋即打開了玉輅內的銅盒,按動幾個機關後打開蓋子,露出裡面漂浮的冰塊和紅色的酸梅湯。
他先為劉峻打了一杯,雙手呈出後,又給騎馬在玉輅窗外的龐玉遞了一杯。
換做旁人,或許還要劉峻吩咐,但他已經摸清了劉峻的日常生活習慣,平日裡只要劉峻一個舉動,他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有這樣的本事,也難怪崇禎會重用他。
「陛下,漢中郡王他們距離此地不過兩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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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兆祥這時來到玉輅另一邊的車窗外稟報,而劉峻也看向王之心,示意他抬著銅盒下車。
王之心見狀先護著劉峻下了玉輅,而後吩咐兩名太監捧著銅盒下車,並準備好了足夠的銅爵。
等劉峻走到隊伍前,遠處也出現了疾馳而來的十餘道身影。
待到他們靠近,朱軫的身影瞬間清晰,緊接著便是三道五六十歲的身影,和一群護衛他們的將士身影。
龐玉帶著兩隊漢軍上前,雖然沒有列陣阻攔,但朱軫卻十分清楚該做什麼,於是對左右吩咐兩句後勒馬駐足。
不等劉峻吩咐,他們一行人便翻身下馬,而劉峻也帶著王之心、湯必成、鄧憲等六部五府五寺和都察院的重臣們走上前去。
「臣朱軫,參見陛下!」
「臣祖大壽(吳襄、方一藻),參見陛下!」
眼見四人下馬並向自己作揖行禮,劉峻也帶著笑意走上前,從身後的王之心手中接過銅爵遞給朱軫。
「天氣炎熱,爾等遠道而來,先飲此物消暑,再談其它。」
「陛下隆恩,臣感激不盡!」
朱軫率先接過銅爵一飲而盡,而身後的祖大壽三人見狀也從王之心手中接過銅爵飲盡。
只不過飲盡後,三人卻是無聲地砸吧了嘴,心道史書上都是皇帝賜酒,而到了他們這裡卻成了酸梅湯。
待遇隆不隆重暫且不提,冰鎮的甜飲喝下去倒是挺降暑的。
在他們無聲想著的時候,不用劉峻吩咐,王之心便取出聖旨。
眼見王之心取出聖旨,群臣紛紛躬身作揖,而王之心也開始宣讀旨意。
「茲用嘉乃績,特加封祖大壽為遼西侯,賜誥命冠服,世襲降等。
「特加封吳襄為寧遠伯,賜誥命冠服,世襲降等。」
「爾等其勉之,益殫忠勤,撫輯軍民,遏彼寇氛,永保疆圉;庶幾國家有磐石之固,爾家亦與同休。」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省去前面長篇大論後,最關鍵的冊封內容終於呈在了祖大壽麵前。
不僅如此,令祖大壽沒想到的是,就連吳襄也被封了個伯爵。
「臣躬謝陛下聖恩!定不負聖望,撫輯軍民,遏彼寇氛!」
二人異口同聲地接旨謝恩,而劉峻也親手將聖旨遞給了他們。
做完這些後,劉峻這才看向眾人道:「朕已經令人在建極殿擺下國宴,還請諸卿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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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等遵令……」
群臣紛紛作揖,而劉峻則抓住朱軫的手腕:「走!與朕共乘!」
「陛下,臣這……」朱軫想要拒絕,但不等他拒絕就被劉峻拽走了。
幾個呼吸後,劉峻便拽著他上了玉輅,而湯必成等群臣也紛紛上前祝賀起祖大壽等人。
祖大壽雖然早有準備,但此刻也不免有些飄飄然,更別提吳襄了。
不多時,二人便在群臣的吹捧聲中被王兆祥請上馬車,跟隨著大駕前往北京城。
與此同時,在玉輅內的劉峻也笑著看向眼前拘謹的朱軫,笑道:「你好歹是個郡王,怎地小女人姿態?」
「陛下便莫要打趣臣了。」朱軫忍不住苦笑,而王之心也在這時遞給他一杯冰湯。
接過冰湯的他一飲而盡,而劉峻也笑著說道:「來,與我說說遼西的事情。」
「此外,我吩咐的事情,你與陳錦義那廝又是如何決定的?」
見劉峻以自稱「我」來以示親近,朱軫也鬆了口氣,於是將遼西的情況說了個大概。
「遼西不少旱地貧瘠,若是種植普通作物自然不行,但若是種植新作物倒是能產出不少。」
「正因如此,臣此次回京在述職的同時,還想請陛下設遼西、遼南二府,改廣寧前屯衛為縣,派遣官吏治理,再遷入流民。」
「可!」劉峻不假思索地便答應了,同時賜名道:「改寧遠衛為寧遠縣,是為遼西府治。」
「此外,改前屯衛為綏中縣,改錦州為錦州縣。」
「至於遷徙百姓,派遣官吏的事情,稍後國宴你與湯必成和鄧憲商議吧。」
「是!」朱軫頷首應下,接著說起了陳錦義出兵收復一所八堡的事情。
劉峻聽後,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重:「前推五十里,甚好。」
「如此數年過後,再想出兵收復遼東全境便方便許多了。」
「趁此機會,也能在朝鮮繼續重創建虜兵馬,不教他們有喘息的機會。」
見他這麼說,朱軫也頷首道:「若是消息無誤,朝鮮那邊,應該已經接到消息了。」
在朱軫這麼說的同時,劉峻也不由頷首肯定,同時思緒飛往朝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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