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
四月十九日,隨著天邊泛起魚肚白,官道上的揚塵滾滾而來,而遠處則是還在燃燒的山林。
山林的滾滾濃煙如同火山灰般大股上揚,將天色都染黑。
在這種情況下,官道上的揚塵中衝出數百清軍騎兵,而他們也在天色變亮的同時勒馬停在了漢城南門外。
此時灰頭土臉的英俄爾岱怒氣沖沖,目光死死盯著南門樓。
哪怕相隔三百餘步,但他依舊可以看到南門樓前站著朝鮮的官員。
與此同時,南門樓前的李植也背負雙手,意氣風發地俯瞰英俄爾岱所部。
在他的左右,分別站著吏曹的李明漢、戶曹的李溟、刑曹的元斗杓,以及右議政姜碩期。
除了他們五人外,其餘高官不是死在了昨夜的逃亡路上,便是被囚禁起來。
李明漢望著前方的李植,又看向城外的英俄爾岱,心裡是說不出的痛快。
「多虧李判書察覺到了金自點的不對勁,將計就計地提出避禍南漢山城,故意將消息暴露給龍骨大。」
「不然我們想要解決李聖求那群少西黨的奸臣還需要不少手段,而且昨夜也沒有那麼順利的鎮壓城中叛軍。」
李明漢毫不吝嗇地誇讚著李植,而李植聞言卻冷靜詢問道:「金自點抓住了嗎?」
「抓住了。」姜碩期不假思索地給出回答,同時解釋道:
「抓住他的時候,他還在家裡等著龍骨大把我們一網打盡的消息。」
「見到我帶兵過去的時候,那傢伙當場便癱軟地上,如今正在軍營中關押著。」
「依我之見,不如直接將其殺了,避免再生禍端。」
見姜碩期這麼說,李植則是搖頭道:「昨夜我便已經接到消息。」
「不出所料的話,天朝的水師在今天就會抵達王京。」
「等天兵抵達王京,剛好可以把金自點這個傢伙交給天朝處斬,以此展示我國對天朝的忠心。」
李植話音落下,左右的李明漢等人紛紛頷首認可,而李植自己也將昨夜的事情回溯了一遍。
從他知道清軍攻入平安道開始算起,他就知道金自點這廝肯定出賣了情報。
正因如此,他才會提出去江華島或南漢山城,並安排了去南漢山城的戲碼。
之所以如此安排,全是為了迷惑金自點,讓金自點繼續向英俄爾岱出賣朝鮮情報。
實際上,他心底根本沒有想著去江華島和南漢山城,而是要留在漢城,把龍骨大騙出去,順帶解決親近清朝的少西黨。
昨日他先派人解決了昌福宮內的那十幾名清軍,而後安排內三廳禁軍護送御駕出南門往南漢山城而去。
隨著御駕走出,那些為了保命的李聖求等少西黨官員也紛紛帶著親眷加入撤離的隊伍。
最後便是放任金自點麾下的將領通風報信,讓龍骨大輕而易舉地離開漢城。
等龍骨大離開漢城,突襲撤往南漢山城的那些官員和將士時,他便聯合扈衛廳、鎮撫營、龍虎營的將士,將五軍營內的少西黨清洗一空。
如今的漢城,雖說因為昨夜的戰火而折損了三千多兵馬,但留守的將士仍舊有六千餘人。
與之相比,城外的龍骨大只有八百餘人,甚至更少。
這種情況下,只要堅持到漢軍水師抵達漢城西邊的仁川,那漢城就安全了。
在李植這麼想的時候,英俄爾岱也看著嚴防死守的漢城,咬緊了牙關。
「該死的李植!」英俄爾岱已經意識到了自己被耍了。
不僅如此,他在翻過戰場屍體後,很快知道了李植利用自己清理少西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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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他現在恨不吃李植的血肉,以此發泄心頭之恨。
只是不等他把想法付諸行動,漢江的出海口方向便傳來了悠揚的號角聲。
「嗚嗚嗚——」
這突如其來的號角聲,驟然打破了漢城內外的平靜。
「來了!天兵來了!」
「哈哈哈哈……天兵來了!」
「該死的建虜,有本事別跑!」
在漢城城牆上的朝鮮京兵循聲看去,並瞧見漢江江面正有十數艘戰船逆流而上時,陽光也從東邊灑在了江面。
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紅底黑邊的漢字旌著江風獵獵作響。
一時間,城頭上的所有朝鮮京兵紛紛歡呼起來,而李植等老西黨的官員也紛紛鬆了口氣。
天兵來的速度,比他們想的還要快。
「轟轟轟——」
江上,漢軍的戰船順勢放了幾炮,而那炮聲震撼漢江兩岸,使俄爾岱等清兵不由了臉色。
「漢軍來了,撤!」
沒有半點猶豫,英俄爾岱直接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如果來的是朝鮮援兵,哪怕有上萬人,英俄爾岱也有把握衝上幾陣。
可來的不是朝鮮援兵,而是遼南的漢軍。
他們出現在這裡,那代表著僅憑他這點人是無法拿下漢城了。
既然無法拿下漢城,那繼續逗留已經沒有意義,現在要做的應該是尋找一處地方占領,等待援兵到來。
這般想著,英俄爾岱便調轉了馬頭,帶著八百多清軍離開了漢城城外,往東北方向的永平郡撤退。
「建虜撤了!」
「我們贏了!」
瞧見英俄爾岱帶兵撤退,城內的六千多朝鮮兵一傳十、十傳百地歡呼起來。
哪怕城外的清軍只有他們不到兩成的兵力,並且還沒有開始強攻朝鮮,但對於朝鮮京兵來說,能將其逼退已經是莫大的功勞。
他們還在歡呼著,而李植也重整了自己的衣冠,對身旁的姜碩期道:「議政大人,還請你親自去請王上和世子們前來迎接天兵天將。」
「好!」姜碩期滿臉的高興,興沖沖地便走下了城牆,往昌福宮走去。
與此同時,李植也開始吩咐人去準備蔬果肉糧,準備稍後好好犒勞這遠道而來的大漢天兵。
兩刻鐘後,隨著大漢水師的戰船停在漢城南部的漢江碼頭前,李倧也帶著僅存不到百人的朝鮮官員在船梯下垂首迎接起來。
在他們迎接的同時,首先下船的是百餘名身穿赤色布面甲,頭戴笠形盔,手持長槍,腰挎弓箭的漢軍將士。
他們列陣碼頭兩側,而後才是帶兵走下船梯的張黑闥。
張黑闥穿著明盔明甲,腰系雁翎刀,走起路來龍行虎步,很快便走下了船梯。
「朝鮮王李倧,參見父國天使!」
「大漢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李倧的行禮下,李植等大臣紛紛高唱萬歲。
若非大漢不興跪禮,他們說不定還照明代的規矩下跪叩首。
「李植呢?」
張黑闥走下船梯後,直接詢問李植在哪。
對此,人群中的李植也出列道:「禮曹判書李植,參見張軍門。」
在李植行禮的同時,從船梯上走下來的具欽也來到了張黑闥與朝鮮君臣中間。
只不過此時的他滿頭大汗,而張黑闥也滿臉不悅地質問道:「可是你們走漏了消息?」
「這…張軍門何出此言?」李植看了眼具欽,心底便猜到了北邊的局勢恐怕已經失控。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張黑闥也冷哼道:「原本我軍定下的計劃是用水師封鎖鴨綠水,然後在九連城將建虜全殲。」
「結果消息走漏,建虜提前渡河攻入朝鮮,奪取義州、龍川等府。」
「不僅如此,建虜的兵鋒早已將平壤團團包圍,眼下恐怕已經攻破了平壤。」
張黑闥說著,沒好氣地掃視朝鮮君臣:「原本我與李軍門只需要防守鴨綠水即可,而今卻黃州和漢城布防。」
眼見他話說完,朝鮮君臣這才知曉北邊的情況已經糜爛如此,不由顏起來。
對此,李植也連忙認錯道:「此乃小國失策,請軍門恕罪。」
「不知軍門帶來了多少兵馬,接下來又要如何反擊?」
見李植詢問到重點,李倧等人紛紛側耳關心起來。
張黑闥見狀,也乾脆說道:「如今李過軍門正率六千人於黃州設防。」
「我擔心漢城有失,所以才帶兩千人趕來漢城。」
「若非我趕來及時,前番城外的那支建虜怕不是要將漢城攻破。」
「你們有這麼多兵馬卻龜縮其中,坐看建虜圍城,真是……哼!」
張黑闥最後都懶了,而朝鮮君臣這邊也被訓臉通紅。
若是大明的天使,斷然是不會有這麼霸道的。
這大漢朝雖然能庇護朝鮮,但其武將也未免太過霸道了。
只可惜如今的朝鮮還需要大漢擊退建虜,所以他們也只能忍氣吞聲了。
「放心吧,我軍既然來了,自然會保住漢城安危。」
張黑闥眼看下馬威給的差不多了,這才繼續說道:
「不過你們走漏了消息,讓建虜多了些準備,所以收拾起來比之前要難多了。」
「陛下的旨意中寫楚,朝廷負責三軍將士的軍餉,而朝鮮負責糧草。」
「我需要知曉朝鮮境內有多少能調用的糧草,並且將糧草調往黃州。」
「只有黃州的糧草充足,才能將建虜南下的兵鋒擋住。」
「此外,我會將朝鮮國內的情況稟報海國公,請海國公攻占九連城,截斷建虜撤回遼東的最近退路。」
「等海國公收到消息,自然會向我等下發軍令。」
張黑闥剛剛抵達漢城,便開始爭取起了朝鮮的權力。
對此,姜碩期他們有心反駁,只是還沒開口,便被李植搶先打斷。
「張軍門,我國會先將黃海道的糧食運往黃州。」
「以黃海道的糧食情況,足夠李軍門麾下六千將士吃四個月。」
「至於調度全國糧草的事情,這還需要我等仔細商議,你看如何?」
「自然可以。」張黑闥倒是好說話。
只是話音落下後,他便繼續說道:「軍情緊要,我只能給你們一日時間。」
「黃昏前,我需要你們給個準確的答覆,以便我軍接下來收復平安道,擊敗建虜。」
「是。」李植心裡雖然也抱怨這點時間太短,但現在的朝鮮全靠大漢,不低頭。
在他這般想著的時候,張黑闥也開口道:「我軍需要就地紮營,勞煩派四千民夫前來幹活。」
「這是自然,下官稍後便派遣民夫趕來。」
回應過後,李植後退回到了群臣隊伍中。
與此同時,那被忽視許久的朝鮮國王李倧也開口道:
「張軍門遠道而來,朝鮮國小民貧,只能以些許蔬果糧食犒軍,還望您別見怪。」
「倒也不錯,多謝殿下了。」張黑闥對李倧恭敬作揖感謝,而李倧見狀也不由了口氣。
他原本還比較擔心張黑闥對自己也同樣跋扈,如今看來倒是好多了。
這麼想著,李倧便繼續開口道:「紮營還需要不少時間,張軍門可隨寡人前往昌福宮,寡人以國宴招待。」
「不必了。」張黑闥沒有同意,而是拒絕道:
「建虜剛剛撤退,我還需要派出塘馬搜尋消息,同時儘快紮營落地。」
「我軍越快紮營,漢城也就越發安全,所以只能婉拒殿下的邀約了。」
見他這麼說,李倧也點點頭道:「既是如此,那寡人就不打擾將軍了。」
「民夫稍後便會派人,至於糧草的事情也會在黃昏前給出軍門一個答案。」
「如此便好。」張黑闥頷首應下,緊接著便見李倧等人恭敬行禮,隨後退回漢城。
在他們走後,張黑闥也看了眼東南的南漢山城方向,將那邊熊熊燃燒的山火景象盡收眼底。
只是大致看了看後,張黑闥便開始安排各艘船的漢軍將士下船,只留炮手在船上。
不多時,漢城那邊也派來了不少百姓作為民夫幫漢軍紮營,而返回昌福宮的李倧等人則是在宣政殿召開了常朝。
面對正五品及以上只剩十幾名官員的朝堂,李倧的精神也不由過片刻恍惚。
「李戶曹,現在黃海道的糧食還有多少,其它除咸鏡道外各道的糧食還有多少?」
李倧開口詢問後,李溟便出列回稟道:「王上,現在黃海道有十二萬石存糧。」
「黃海道、咸鏡道、平安道以外的各道,只有約莫五十四萬石糧食。」
「只是這些糧食還要供給我軍,以及地方官員的俸祿。」
「黃海道能拿出來的只有八萬石,而其它能拿出來的只有二十萬石左右。」
「平安道的糧食具體轉移了多少去鐵山,這點還無從。」
李溟話音落下,李倧便看向了出使歸來的具欽:「具衛率,鐵山淪陷了嗎?」
「平安道的情況,到底如何了?」
李倧的問題勾動著堂內剩餘大臣的心,而具欽也連忙道:
「平安道已經淪陷大半,建虜見到年輕男女便擄掠,見老弱便屠殺。」
「平安道的土地都快被百姓的鮮血染紅了,而鐵山府藏糧的事情臣並不知道。」
「稍後臣倒是可以去請張軍門派快船去鐵山查看,如果鐵山真的藏有糧食,那必然能極大減輕我國壓力。」
眼見具欽這麼說,李倧也看向李植和姜碩期等人詢問道:
「前番張軍門所說的話,你們也都聽到了。」
「你們覺寡人是否要答應?」
面對這個問題,姜碩期有些猶豫,而李植則是說道:
「王上,我們可以先拿出黃海道的糧食供應李軍門在黃州的兵馬,以便擋住建虜兵鋒。」
「至於其他地方的糧食,可以先拿出十萬石,後續不夠再拿出十萬石也不遲。」
「此外,如今王京各處衙門職官空缺,還請王上准許吏部銓選官員……」
李植的話令李明漢及姜碩期等人眼前一亮,畢竟現在少西黨死的死、囚的囚。
現在要是在銓選官員上再動些手腳,把老西黨的官員選上來,那少西黨就再難出頭了。
對此,李倧倒也樂見其成。
少西黨本身就是親虜派,只是明面上不敢公然反明罷了。
如今朝鮮既然要與建虜做切割,那自然要把少西黨給打壓下去。
這般想著,李倧頷首道:「這件事交給你們了。」
「此外,勾結龍骨大,試圖謀害寡人的金自點,稍後便將他的罪行定下,然後送到張軍門的營盤內。」
「臣遵命。」李植等人躬身行禮答應下來,而李倧也長長嘆了口氣。
「好了,寡人累了,與天軍交涉的事情就交給你們了。」
「如果可以,最好派人去黃州看看,寡人想知道那李軍門是否能擋住建虜的兵鋒。」
李倧說罷,姜碩期便請命道:「王上放心,臣願意親自走一趟黃州。」
「甚好。」見姜碩期答應去,李倧也緩緩站了起來,而旁邊的內侍也高唱散班。
在內侍的散班聲中,李倧離開了宣政殿,準備在漢軍保護下好好休息。
在他離開後,李植等人則是退出了宣政殿,並在走出昌福宮的路上談論起了接下來的安排。
「大漢不比大明,對待他們必須還是夠謙卑才行。」
「此外,張軍門和李軍門麾下的將士糧草需障。」
「吏部和刑部也趁此機會,將那些親近建虜的傢伙全部流配,家產抄沒充公。」
「新選上來的官員,必須與我們有關,甚至可以復起山黨和南人黨的有才之士。」
李植侃侃而談地走著,旁邊的姜碩期聞言皺了皺眉:「家產充公,全部流配……這會不會太狠了。」
「沒錯。」刑部的元斗杓也露出了遲疑的神色,說道:「要是引們作亂,那恐怕……」
「無礙!」李植打斷了元斗杓的話,緊接著停下腳步看向他們。
「只要大漢的天兵還在朝鮮境內,誰敢反叛就立馬鎮壓。」
「五軍營和其它京兵對付不了建虜,但鎮壓叛亂卻足夠了。」
「好吧。」李明漢等人聞言嘆了口氣,緊接著應下了這件事。
在他們應下後,李植也看向了具欽,然後吩咐道:「我覺部的事情倒是可以交給具衛率。」
「他雖然還年輕,但畢竟與漢軍聯繫密切,而且此次也是他功勞最大。」
「我……」具欽聞言有些手足無措,但不等他開口,李植便吩咐道:
「此事你就不要推脫了,記後去城外軍營看看天兵們還需要什麼,順帶把金自點那個叛徒也交給張軍門。」
「出賣上國和朝鮮的情報,不交出他,無法對上國交代。」
「遵命!」聽到需要自己交出金自點,具欽連忙躬身作揖。
只是等他再直起腰時,李植等人已經走遠,而他也只好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