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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自知之明

2026-10-01 11:20:36 作者: 北城二千

  第696章 自知之明

  「趴下「砰!砰!砰!」

  在沙塵暴席捲關內的時候,呼嘯而來的炮彈頃刻間便砸在了黃州城的城頭。

  霎時間,垛口被擊垮,碎石飛濺,打在身上咚咚作響。

  有人被當場打死,也有人僥倖躲過一劫。

  李來亨撐著身體站起身來,揮刀直劈前方,聲嘶力竭:「反擊!」

  「轟轟轟————」

  在他的嘶吼聲中,黃州城角樓、炮台內的十門重炮先後發作。

  呼嘯而去的炮彈向著清軍的火炮陣地砸去,而漢軍常用的炮壕戰術也被清軍學走。

  儘管他們的炮壕不如漢軍標準,但在漢軍炮彈呼嘯砸來的同時,陣地上的炮手還是跳入了炮壕之中,朝防炮洞鑽去。

  「砰砰砰」

  十枚炮彈如重物墜落,宛若石頭砸入水田,激起數尺高的泥水,向四周噴灑而去。

  不等泥水落下,那十枚炮彈又彈了起來,接二連三地在彈跳間不斷落地。

  那些沒能及時躲入防炮洞的清兵炮手,此時只能發出絕望的慘叫聲。

  倘若炮彈沒有在彈跳間砸向他們,他們興許還有能活的機會。

  可問題在於,沒有————

  「噗嗤!」

  在骨肉炸開的聲音中,好幾名清軍被炮彈砸得血肉橫飛。

  原本就充滿一層灰黑積水的交通壕里,頓時多出了許多漂浮在水上的血肉。

  「嘔————」

  許多承受不住的炮手紛紛嘔吐,使得交通壕內的積水更為噁心。

  不過即便噁心,他們也不敢休息。

  「他娘的!沒見過死人啊!」

  「都給老子回去,放炮還擊!」

  耿仲明的叫罵聲響起,那些還在嘔吐的清兵炮手只能強忍著不適,返回炮壕內清理炮膛,裝填炮彈。

  如今是五月初九,也是黃州城漢清兩軍交戰的第二十天,雙方火炮互射的第十四天。

  期間除了有兩天下雨,導致雙方不得不休戰外,其餘十二天時間都在炮擊。

  

  清軍這邊,僅是昨日打出的炮彈就多達四百多枚,而漢軍那邊則多達上千枚。

  這其中原因,主要是清軍每次趁重炮降溫便立馬派兵驅趕朝鮮百姓衝擊黃州。

  為了防備清軍將清兵混入百姓中攻城,漢軍只能不斷加厚城牆,為野戰炮的炮位加厚,同時用野戰炮的實心彈不斷殺敵。

  正因如此,此時的黃州城外屍橫遍野,數以千計的朝鮮百姓屍體就這樣在陰沉天色下橫屍荒野。

  清軍的火炮陣地被打得坑坑窪窪,而漢軍駐守的黃州城也情況不妙。

  城樓徹底垮塌,牆垛十碎五六,城牆凹凸不平。

  若非後方不斷運來石塊,以石塊不斷加厚城牆,黃州的北城牆怕是早已垮塌了。

  「狗攘的耿仲明,給韃子當狗還當得挺有勁————啐!」

  李來亨啐了口唾沫,隨後拔高聲音道:「各把總注意時間,提前做好防炮準備!」

  「是!!」

  城頭的把總們拔高聲音回應著,而李來亨也轉身走下了馬道,來到了黃州城內。

  此時的黃州城內,靠近北城的許多民屋都已經垮塌為廢墟。

  上千名朝鮮百姓正在朝鮮官兵的帶領下,不斷在內城牆的方向壘砌石塊。

  不僅如此,在城中的橫街方向,更是有兩千多朝鮮軍民正在修建第二道城牆。

  這些朝鮮的軍民見到李來亨後,紛紛向他投來笑容並不斷鞠躬。

  他們之所以如此,不僅僅是因為懼怕漢軍,更多的還是感激。

  單以百姓來說,能被朝鮮軍隊強征為民夫的都是賤民,屬於是自帶糧食為軍隊幹活。

  不過他們趕來後,李過則是下令早晚各兩頓米飯,並且配有一碟醬菜。

  這種伙食,比他們給兩班的大人和中官大人們幹活吃的還要好。

  此外,漢軍還給他們每天發一斤糧食作為報酬,這是他們不敢想的。


  正是因為漢軍給的東西足夠多,所以他們干起活來十分認真。

  與他們類似的,還有朝鮮留在黃州的軍隊。

  朝鮮的軍隊主要是兵農合一的衛兵制度,也就是平時為農民,戰時為士兵,作戰時所

  需衣食兵器等物資全部自給自足。

  儘管在壬辰倭亂後,朝鮮國在浙兵的訓練下,按照《紀效新書》訓練了一支職業化募兵軍隊,但數量只有兩萬人。

  這兩萬人,主要駐守在平安道、咸鏡道,以及王京漢城。

  如今平安道的上萬募兵已經被清軍擊潰,咸鏡道只剩幾千募兵,漢城的募兵也被清軍殺傷大半,因此朝鮮剩下的都是衛兵。

  這些衛兵的待遇,別說和募兵比,就連前明的衛所兵待遇都比他們好上不知多少。

  用他們欺負欺負不敢交稅的百姓還行,用來打仗跟找死差不多。

  正因如此,李過乾脆把他們劃給了高一功,讓高一功帶著他們組織民夫開採石料,修築城牆。

  對於他們的待遇,則是每日卯時操練一次,發米三斤,管飯兩頓,飯菜中有新鮮野菜和鹹菜。

  在這樣的待遇下,這些衛兵便簇擁起了漢軍,對於漢軍吩咐的事情都認真解決,少了不少麻煩。

  李來亨正是在朝鮮軍民又敬又怕的眼神中走到了原本的黃州衙門,並邁步走入其中。

  不多時,他便走到了衙門正堂,並瞧見了堂內的李過。

  此時李過正站在粗糙的沙盤前,而沙盤上正是個朝鮮的大致情況。

  東邊八成以上土地都是山脈丘陵,唯有西邊靠海不到兩成的土地屬於丘陵少、平原多的地形。

  在這其中,朝鮮八道的情況以各軍旗幟來表示,其中漢城駐紮著張黑闥的兩千人,其餘各道都是朝鮮自己的營兵和衛兵。

  永平和平安道全境都被清軍占據,而沙盤邊緣的遼東九連城方向更是有著大批清軍。

  若只是以沙盤上所見,清軍在九連城和朝鮮境內的兵力已經不少於五萬。

  與之相比較,漢軍這邊只有二萬三千多。

  原本設想的進攻計劃,如今已經變成了防守計劃。

  兩軍之間攻守易形,這正是李過眼下最為焦慮的事情。

  「父親!」

  李來亨走入堂內,而李過見狀也看向他道:「建虜的攻勢如何?」

  「一如既往,最少需要半個月才能拿下外城。」李來亨回應道:「等他們拿下外城,內城也差不多修好了。」

  「內城比外城要堅固,到時候可以提前將北城與東西兩城的連接處炸塌,繼續在東西兩城放炮殺敵。」

  「照建虜眼下的攻勢,沒有三個月是拿不下黃州城的。」

  「嗯,足夠了。」聽到李來亨的話,李過也將手中指揮桿指向了黃海道的治所——海州。

  「三個半月後,黃海道境內的糧食也全都成熟並收割了。」

  「那時完全可以將安岳、戴寧、信川、豐川、鳳山、瑞興等府的百姓和糧食盡數遷往海州和開城。」

  「阿濟格只要想帶著火炮去攻漢城,就必須在咱們手中奪走海州和開城。」

  「利用這兩座城池,咱們完全可以守到來年的這個時候。」

  「屆時建虜太過深入,且平安道也被搶得差不多,留給他們的便只有退兵這一條路。」

  李過雖然將方方面面都想好了,但語氣中明顯有些不甘。

  畢竟漢軍原本的計劃是打一場殲滅戰,結果卻被黃台吉給盤成了拉鋸戰。

  此外,由於黃台吉增兵九連城,現在九連城的對峙力量嚴重失衡。

  若非呼九思所占據的地形同樣易守難攻,建虜那邊怕是早就發起進攻了。

  「朝廷的援兵,究竟什麼時候才能趕到————」

  在李過這麼想著的時候,堂外也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父子二人循聲看去,只見是本該在後方指揮軍民幹活的高一功出現在了衙門內。

  瞧著他滿臉高興的樣子,李過二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期待起了他帶來的消息內容。

  「消息來了,朝廷已經令黃蜚率天津水師,護送常德、岳州兩營趕往九連城。」


  「屆時黃蜚封鎖鴨綠水,而兩營增援海國公。」

  「如此一來,海國公那邊的兵力便不少於二萬六七了。」

  「雖說還是不如對面的建虜,但建虜想要動手也得好好斟酌。」

  「此外,陛下有旨,令你全權處置朝鮮抗虜事宜。」

  「倘若朝鮮君臣反覆,亦或者別有要求,由你自行決斷!」

  高一功高興地將通政司發來的公文遞給李過,而李過接過後也不由得冷哼一聲。

  他並非是對朝廷不滿,而是對朝鮮不滿。

  「有了這份公文,我倒是要看看朝鮮那邊還敢不敢試探咱們!」

  李過不滿地說著,而李來亨與高一功也紛紛頷首表示認可。

  幾日前,眼看戰事拉長,漢城的朝鮮君臣便有些坐不住了。

  李倧覺得漢軍有些消極避戰,所以派遣具欽向張黑闥提出了希望派兵曹官員到黃州監軍的要求。

  這種要求,自然被張黑闥無情拒絕了。

  雖說事後朝鮮也沒敢再提別的要求,但這種事情開了頭,往後便肯定持續不斷。

  如今朝廷既然給出了公文,那就可以用這份公文去堵住他們的嘴了。

  想要扯皮別找他們,找禮部和都督府去。

  「把這份公文送往張黑闥處,我倒是要看看他們還能說些什麼。」

  李過將公文遞給高一功,而高一功也在接過後頷首道:「行!」

  在李過的吩咐下,高一功也轉身朝外走去,而李來亨也能感受到李過突然放鬆了不少。

  「轟轟轟

  這時,北邊的炮聲再度響起,而李來亨也寬慰了李過幾句話,接著便繼續返回北城防線了。

  在黃州這持續不斷的炮聲中,高一功派出的塘馬也朝著漢城疾馳而去。

  沿途塘馬們發現了不少從平安道逃回的朝鮮百姓,不過這些百姓卻沒有得到朝鮮各府官員的體面賑災,只能自己尋樹皮、野菜求活。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塘馬在翌日正午將大漢朝的那份公文送抵了漢城。

  「當初不是說好了半個月就能解決戰事嗎?」

  「現在已經打了快一個月,為什麼建虜的兵鋒還在黃州?」

  漢城昌福宮宣政殿內,李倧質問著殿內重新補滿的百餘名王京官員。

  對此,如今已經成為領議政的姜碩期則是出列解釋道:「王上,這一切都是由於金自點出賣了朝鮮,所以建虜提前有了防備。」

  「據兵曹和天軍的接洽中,天軍那邊也透露了建虜增兵九連城,現在九連城兵馬足有四萬的消息。」

  「若非海國公帶兵拖住那四萬建虜,那四萬建虜恐怕已經兵臨黃州了。」

  見姜碩期這麼說,已經成為兵曹判書的具欽也出列道:「王上,現在天軍又增兵一萬二千,其中水師四千。」

  「相信有了這支援兵,黃州也將壓力大減。」

  「如今平安道畢竟被建虜劫掠,即便收復也無法救活那些被禍害的糧食。」

  「倒不如按照天軍所說,將戰事拖入冬季再說。」

  面對二人的勸說,李倧卻有些焦急道:「可是父國吩咐調糧十萬石去九連城。」

  「十萬石糧食對於九連城的天軍來說,最多能吃到秋收結束。」

  「那這是不是代表著,秋收結束後,寡人還要繼續撥糧運往九連城?」

  李倧說著說著,突然覺得肩頭壓力不斷變大。

  在他看來,這戰事要只是一兩年結束倒還好,要是像壬辰倭亂那般持續太久,那朝鮮的壓力不比當初小。

  這樣的擔心並非孤例,而是廟堂上許多大臣共同擔心的事情。

  擔心到此處,他們便不免懷念起了明朝統治的時候。

  那時的朝鮮只需要承擔一小部分的糧草,剩下的全部由明軍自己解決。

  不僅如此,明軍解決的方式也不是從國內運糧,而是運來銀子後在朝鮮買糧。

  正因如此,當時許多兩班、中人的官員,都趁此機會將糧食賣出高價,得到了不小的收益。

  明軍那邊即便知道朝鮮的所作所為,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下,繼續為朝鮮攻打日軍。


  相比較之下,漢軍這邊所有事情不准許朝鮮插手,朝鮮還要負責漢軍的全部糧草問題o

  四萬多漢軍,每個月的消耗都不少於兩萬石。

  這個數量對於大漢來說不算什麼,但對於丟失平安道的朝鮮來說就要老命了。

  平安道丟失後,朝鮮的賦稅收入便跌到了三百多萬石。

  這三百多萬石還要養朝鮮自己的官吏和軍隊,能留存的也不過就三四十萬石罷了。

  要是戰事拖得太長,朝鮮的財政恐怕就得積欠了——

  在群臣這般想著,面露慮色的時候,作為老西黨新黨魁的禮曹李植便站了出來。

  「王上不必擔心。」李植出列並開口後,宣政殿內群臣便都將目光投向了他。

  在群臣的注視下,李植開口道:「以建虜的國力,斷然不可能與天軍對峙太長時間。」

  「臣預估這場戰事不是在今年入冬結束,便是在來年開春後結束。」

  「倘若那時還沒有結果,臣願意再次出使天朝,請天朝繼續增兵,一舉擊退建虜。」

  李植的話,算是餵了李倧一顆定心丸。

  李倧聽到後,只能深吸口氣並頷首道:「只能如此了。」

  「王上英明。」李植見狀納頭便拜,而群臣也紛紛跟上。

  雖說他們也擔心朝鮮供給不齊漢軍的糧草,但李植畢竟是黨魁。

  在這廟堂上的官員,有大半都是因為李植用計重創了少西黨,他們才有機會站在這裡o

  因此不管怎麼說,明面上他們都不能反駁自家黨魁提出的建議。

  關於這點,李倧也十分清楚,不過他很信任李植。

  畢竟要不是李植,他說不定早就被金自點害死了。

  想到此處,李倧不由得詢問道:「對了,罪人金自點下場如何?」

  見李倧詢問,刑曹的元斗杓也出列回答道:「回稟王上,已經被押往北京了。」

  「這樣嗎————」李倧有些惋惜,但他也沒有深想。

  眼見問題被擱置,他也只能示意官員唱禮。

  「退朝————」

  在退朝聲響起後,群臣們也推金山倒玉柱的高唱千歲,而後恭送李倧離開了宣政殿。

  在李倧走後,群臣這才依次退出宣政殿。

  只不過在退出宣政殿後,姜碩期和李明漢、元斗杓等人卻不約而同地等待起了李植。

  等李植走出後,幾人才湊了上去,落後他半個身位朝外走去。

  「開春真的能結束戰事嗎?」姜碩期有些不確定地詢問起來。

  對此,李植則是搖搖頭道:「放心吧,建虜那邊是什麼情況,你們都清楚。」

  「你們現在擔憂,不過是因為過去建虜曾短暫讓我們屈辱過,所以惴惴不安罷了。

  「如今有天軍在前面擋著,我們只需要出些糧食就足夠,還有什麼不滿的?」

  「別忘了,現在的天朝是大漢,不是大明。」

  「大漢可沒有大明那麼好說話,所以我們必須足夠恭順才行。」

  李植這番話說罷,旁邊的李明漢卻道:「如果是這樣,那前些天王上讓兵曹試探張黑闥的時候,您為什麼不阻止?」

  「阻止?」李植頓了頓,最後忍不住苦笑道:「我如果阻止,王上會以為我和天軍有交易。」

  「只有順水推舟的讓王上撞個頭破血流,王上才能意識到,如今的天朝,已經不是曾經的樣子了。」

  李植說到這裡的時候,忍不住嘆了口氣:「天朝變了,朝鮮也只有跟著變了————」

  在他這句話落下的時候,元斗杓、姜碩期幾人也不由得面面相覷,滿臉唏噓。

  只是唏噓過後,他們還是跟上了李植的腳步,最後消失在了宮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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